再见，小伯爵
“我曾思索过无数次一见钟情的缘由，却忘了也许我们根本不是第一次相见。”
————题记
part1
偏厅之中，一抹深红悄然绽放。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取撷了她胸前那一朵娇艳欲滴的蔷薇，皮质的手套隐有一丝青烟溢出，天花板上的人偶重重坠地，昭示着这场刺杀以失败而告终。
只见那名16岁的少年冷眼一瞥，朝着暗处朗声道，
"从你进入这座城堡开始，你就是我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了。"说着他唇角轻扬，带了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自得，"现在后悔已经晚了，"说着玉指轻弹，一朵绯色花朵自手中缓缓落下，"凡有肇事者敢再进一步，犹如此花。"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一时间，花瓣纷飞，血溅五步，美丽而致命的暗器正在大厅堂而皇之地招摇，大厅瞬时安静了下来，恐惧笼罩了整座城堡，也不知道是怕人，还是怕那致命妖娆的花。
那场**持续了整整三个月，自此教会权利不再凌驾于皇权之上，谁也没想到促成此事契机的是一名沉默寡言的少年。
偏厅一舞技惊四座的少女在帷幕后默默窥探着这忽然其来的变故，目光却在小伯爵身上不肯移开。
明明前一秒，她才是整个舞台的中心。但如果没有他，她将是这场**的第一个牺牲品。
她仍记得当时，一只骨节分明纤长白皙的手，将她带离了漩涡中心。她蜷缩在角落窥探，只听到他清冷如玉的声音，
"离开这里，我不希望再造成任何不必要的牺牲。"
一个月前她被**子漂洋过海运到这里，说是要打造成独自无二的利刃。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台上看到他的一刻起，她就变成了一把双刃剑。
利刃，可以伤人，也可以捍卫想守护之人。
"我没有记忆，并且无处可去。"
"那便跟着我吧，你的眼神，我很喜欢。"
那时候他还可以直白地对着无关之人吐露自己的情绪，不过此前也未有过先例，她总是能够轻易让他破例。
小姑娘摸了摸自己的眼皮，不明所以，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少爷不怕我来路不明么？"这么快就被收留了么？
"无论来路如何，到了这里都一样，是我的人。"少年莫弈在说这话的时候，斯沃尔特的贵族气质显露无疑，只是下一句话却彻底让人破功，
"我无意争权，你看起来呆呆的，也不像是有野心的样子，应该不会给我惹事。"
少女的嘴角抽了抽，她发誓此刻就算告诉他她是被派来的间谍，他也不会相信。
"父**日沉迷酒精，哥哥贪图享乐…"他虽擅权术，却不怎么喜欢。时刻提防盘算，委实心累。
换而言之，他觉得这座城堡，本就是个牢笼，如果可能，他也想挣脱出去。
而欲挣脱出去，首先要接触权力的核心，才有力量，可一旦有了力量和地位，却也无法轻易脱身了。
这像是一个悖论，在别人看来只会说身在福中不知福罢。
"你想逃离这里，对么？"
"我表现得这么明显？"
少年莫弈脸色一黑，他自以为他的礼数，从来不会出纰漏，至少表面上是。
少女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蔷薇。小伯爵若是想要抽身其实也不难，只要您父亲能够走出来，您其实可以不必负担这么多。"
"你说的倒轻巧，斯沃尔特的教父都束手无策，你有办法？"
少年莫弈眯了眯眼，这个少女怕是不似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没有，但是神明有。"
斯沃尔特有两个禁忌学术，连皇族都不能轻易窥探的，其中之一是心理学，第二个就是通灵术。
与其说是通灵术，实际上也只能影响自己，包括测算和回溯两部分，他去过那个高塔，明明回溯是只有皇族血脉才可以开启，却在皇族中列为禁忌。
part2
距离那场**有一些日子了，蔷薇还留在小伯爵身边，几乎忘记自己来时的初衷，只是看着他的身体似乎日渐消瘦，未免有些担忧，
"少爷，您完全不需要吃饭的么？"
看着一动未动的冷掉的午餐，蔷薇心里又气又急，
"…吃不出来味道，不吃也罢。"
"那明天开始，我来给您做饭。"
"你确定你来做，我不会死的更快？"
"少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火焰纹章径直丢在她面前，正是一直以来派她来此处的人的身份。
也对，这么久了，凭他的本事，怎么会查不出她的底细，
"看来您已经知道了，打算怎么处置我？"
蔷薇似乎是笑了，她掩着嘴，眉眼弯弯，却不妨一只大手径直拍向她的背。
"吐出来。"
一缕鲜血顺着她嘴角溢出，刺痛了金色的眼瞳，他轻轻抬手用丝绢静静拭去。一声极低的叹息落于耳畔，声音轻地像情人的呢喃，
"你的组织都已经罚过你了，我怎么忍心再罚？"
"少爷还知道什么？"她的声音冷静地听不出任何情感，如果不是她袖下的手一直在颤抖，被温凉的手轻轻握住。
"你都成这样了，还要给我换肾？"自那次**后，他身体每况愈下，不知是组织信不过她换了其他人动了手脚，还是当时的毒素未清。他的主治医师给他的建议是尽早匹配肾源，而好巧不巧，匹配度最佳的人就在身边。
"血蔷薇自我身上带来，理应由我负责善后。"遇见他之前，她本是一张白纸，没有记忆没有去处，唯一的使命却一直在本能地抗拒。
她本无意伤他，他却因她中毒。
"…偷心的事就不负责了？"金色的眼睛熠熠生辉，此刻的少年如同午后的猫儿，正优雅地托着腮看她，只是眸底的深漩让人忍不住靠近。
她抬手，只是摘下他柔软发顶粘着的一瓣花。
"此话怎讲？"捻花的手僵在半空。
“蔷薇，一种灌木，茎刺较大且一般有钩。可入药，由其制成的蔷薇花粥有良好的营养价值。”
花是好花，人也是妙人。她果真人如其名，不仅可解他的心结，是他喜欢的口味，而且还是个木头。
“少爷，您没发烧吧?”少女在热切的目光注视下眼神依然通透如璞玉。
只听到对面的人儿轻笑一声，继续说道，
“我曾经习惯于将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寄情于诗词歌赋，却发现对你，这些都没什么用。要让你明白我的心意，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伸手，温香软玉入怀，他缓缓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还记得那天么，你无处可去，我允你容身之所，你说要击掌为盟，永不背叛。”
高级的猎者总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想来从他在舞台上伸手的一瞬，他们的相遇便已是他预谋中的一部分了。
或者说从她在舞台上起舞的那刻，她便已是他的囊中物了。
“我都记得。”
“那么今天也不许遗忘，我们已经立下契约了，永不分离。”
“什么时候签的？”
少年莫弈轻轻伸出食指轻轻点向眉心，“就在刚刚，我们斯沃尔特有个传统，在心爱的人眉心印下一吻即为定情。”
一时间，风花舞动，银色青丝乱舞，隐隐有些纠缠，少女攀上少年的肩头，轻轻踮脚，蜻蜓点水地回吻向眉心。
却不妨落入一个布满笑意的眼睛，“这个不成文的传统还说，回礼要更诚恳。”
说着他轻轻揉揉少女的发顶，款款俯身言传身教地示范了一下所谓回礼，蔷薇只觉得天地间的空气都稀薄，周围全是莫弈的气息，唇齿间的柔软让她一时间忘记思考。
倘若时光便如此定格，那该多好。
情不知从何而起，她不记得她曾经是谁，她只记得从此以后是他的人。
PART 3
通灵术，一直奉为斯沃尔特教会的最高机密。
即便不能回溯，对未来的测算也足够教皇一直保持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地位。
出现二者分庭抗礼甚至皇权能够叫板教会的，还得从上一辈的事说起。
莫弈的父亲，公爵大人，因为挚爱不愿加入教会信仰，而最终决裂。
通过此事的公爵大人看似一蹶不振下去，实际上后期暗中培育了许多影子势力，他们潜行进藏书密室将通灵术进行复刻，而他天资卓绝的小伯爵，以不合群回生母地探亲为由，脱离了教会的监控，在未名市潜心学习心理学。
自此，教会的赖以对抗王权的两大“神学”不攻自破。
而我们的小伯爵，似乎在背地里做的更多。
“通灵术以皇族为血引，以镜为媒，那记忆呢，会保存么？”
“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此事此前未有人实验过，切莫抱太大希望。”
“你只需要回答我会或者不会，我做事自有分寸还不需要你来评价。”
上一个失败的例子还在眼前，他不需要失败者的劝诫。
换而言之，如果他早些硬气起来，早做打算，也不至于对付区区教会还要他出手。
不过除去这些，他还是听到了那个意料之中令他安心的答案。
“回溯之事，只有施术者会记得。”
“好，我知道了。”
自定情以来，蔷薇曾多次怀疑，那日只是一场幻梦。
她与少爷，除却身份悬殊，她的身世还一直是谜团。
然而上天却没有给她太多时间去思索这些。
少爷身上的余毒终究是见好，可她身上背叛组织的毒却一直解不干净。
她不清楚她所谓的永远，已然一眼看得到尽头。
而她的少爷却总是忙得几乎连睡觉的时间都快没有。
这一年很快又要到了尽头，她看着书案边那个栽在书堆里睡着的人儿。
灯火葳蕤，她轻轻抚上他眼下的青影，替他把薄毯轻轻盖上。
一张纸从他身侧缓缓飘落。
她无意窥探他的心事，却在无意中看到了满纸都是自己的名字。
无数条时间线的测算，都只是想让她活下来而已。
而少年此刻，薄唇微弯，似乎梦到了极好的事。
她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占了他办张桌子，
“我做了一个梦。”
“是个很好的梦吧。”她想起他梦中露出的笑容，那样纯粹。
“我梦到几年后的我在未名市定居了，成了一名大学教授，而你当了我的助教。”
少年神采奕奕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不言而喻的喜悦和期许。
“那时我们身边都是可爱的学生，不再有这些阴谋和算计。”
“不必顾及利益和阵营，你喜欢那样的生活么？”她似乎被他的笑意感染，也跟着明媚起来。
少年只是轻轻撇嘴，眼波含情，他伸了个懒腰，温温软软地看着她，像极了收敛起利爪的猫科动物，
“谈不上喜欢，只是不讨厌。由始至终，我所喜欢的，唯你而已。”
“少爷！”
她娇嗔着不再去看他，可他的这一句话她记了很久很久。
她又何尝不是呢。天上地下，我之所求，唯你而已。
她想过无数次离开的方式，考虑过无数次告别的形式。
却没想到这一天到来的如此突兀。
上天要收回缘分的时候，从来一刻也不多停留。
莫弈的血没有让镜子打开回溯过往的通道。小伯爵却被以谋逆渎神的罪名被教会的人团团围住。
“我想这中间应该是有什么误会。”他暗中用刀子划伤了未受伤的右手，古籍中的时空通道依然没有显现。
“您房间的东西如果是有人有意栽赃，我想我们假以时日一定会还您一个公道，麻烦您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如你所见，我方才练剑伤了手，我想我需要先找个大夫包扎一下？”
双方正僵持不下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出，直取莫弈心口。
“少爷！当心！”
穿透血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没有预料的疼痛。
“蔷薇！！！”
大片大片的鲜血透体而出，她的胸膛已被羽箭贯穿，径直钉在身后的镜子上。
扶住她的手和声音都在颤抖，她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
“你在做什么啊！” 莫弈的情绪彻底失控，此刻完全不顾贵族礼仪，他愤怒地推开人群，
“让开，快叫医生！”
“捉拿刺客。至于她的伤势，我很抱歉，能为斯沃尔特王族牺牲，是她莫大的荣誉。还请殿下莫要伤心，失了体统。”教皇冷冷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眼底竟是嘲讽之意。
莫弈被这番话气笑了，怀里的人还在痛苦挣扎，他将她抱的更紧，受伤的手紧握成拳，鲜血蜿蜒而下。
她无力张口，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有幸看到了神迹。
他的血，和她的血一起，渗入破碎的古朴镜心，繁复纹路中透出的万丈光芒照的所有人都睁不开眼，唯有光辉中心的少年，不卑不亢，从容坚定地迎着光芒审视着众生，犹如神降。
“蔷薇，你看！奇迹出现了。”
破碎的镜片组成了光辉万丈的通天之路，所有人都定格在原地，惊讶错愕的一瞬，时间静止，似乎在等他做最后的告别。
神镜只眷顾心中有强烈执念的人，而这种强烈执念人的血，必须是双向的，才可以形成时空通道。所以回溯之术，前无古人后无来人，只此一瞬。
“我要走了，蔷薇，你不会记得我了。但是没关系，以后，我们会再相遇的。”
怀里的少女费力地吐出几个字，终究是无力阖目，
她的嘴一张一翕，声音微弱，他却听得清楚，
“少爷，你要……好好的！”
最终，他的初恋变成了一场梦，而梦中那个为他舍身的女孩子，她在没有和他相遇的时间线里被更多人救赎，勇敢地活了下来。
“我曾思索过无数次一见钟情的缘由，却忘了也许我们根本不是第一次相见。”
“不过无妨，这些，现在只有我记得了，只有我记得，便足够了。”
“现在，我很听话，每天睡饱才起来，也有按时进餐，最重要的是，我成功和你再相遇了。你不是舞者了也一样令我惊艳。”
正是有了这份期许，才让回溯之后重来一遍的人生也没那么无聊。
莫弈放下了手中的录音笔，看着窗外肆虐的暴风雨，唇角微弯，他抚摸着臂弯里女孩柔软的发顶，看着刻着他名字的珍贵木马，
“我就知道，你会再度爱上我。我的蔷薇，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