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进去看。」瑟薇说。
陆离正在给那盏灯擦灰，闻言手一抖，差点把灯摔了。
「进……哪儿？」
「火里。」她盯着那团安静燃烧的火苗，眼神很平，「它认得我。它一路喊我的名字。我要看看，它到底是谁，我又把它关成了什么样子。」
「不行。」陆离脱口而出，「你碰不了它。你是——」他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词，「你是它的锁。你靠得越近，锁就化得越快。」
「所以我要你帮我。」瑟薇转过来，看着他，「你能碰它。守火人的血是它的灯油，它不伤你。你替我进去看，或者……你把我带进去。」
陆离张了张嘴。
他其实也想知道。这一路，那团火在他怀里喊了三个月的「薇」，喊得他夜夜睡不踏实。他也想知道，自己拼了命护着的这团火，究竟在找谁。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帮你。但你别逞强——一有不对，就撒手。」
他们并排坐下。陆离把铜灯放在两人膝盖之间，灯柄被两个人的手一左一右地握住。他的手掌干燥、发烫，像一块常年被烤着的石头；她的手指冰凉，凉得他险些缩回去。
「别怕。」瑟薇说，「火里若是冷，就松开我。」
陆离没应声。他只是闭上眼，把神思沉下去，沉进那点摇曳的火光里。
再睁眼时，他看见的不是火。
是一片森林。
一片，被真正的太阳照着、亮得刺眼的森林。
阳光从极高的树冠上泼下来，碎成满地光斑。有鸟在叫，有溪在流，有风裹着松香拂过来。空气是暖的。这是活的。
陆离听见身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是瑟薇。她站在那片阳光里，灰裙被照得发亮，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
「这是……」她的声音几乎不成调，「这是我记得的样子。不是暮色。是……白天。」
话音未落，林子里走出了一个「人」。
一个，由火做成的人。
那「人」没有脸，只有一团不断流动的火，和两只金色的、竖长的眼睛。可陆离一眼就明白——这双眼睛，和火里那只，是同一双。
火人一步一步走向瑟薇，每一步，脚下的青草就焦黑一圈。可它走得很慢，很小心，像怕惊着谁。
「薇。」它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让陆离心口一揪，「你来看我了。」
瑟薇没有逃。
她抬起头，泪流了满脸，朝那团火伸出了手。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触到火焰的那一刻，陆离看见，火人的脸——如果那能叫脸——忽然扭曲了。金色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翻涌起滔天的、饥饿的、不属于「它」的东西。
「跑——！」
陆离吼出声，同时死死攥住她的手，往自己怀里一拽。
火焰轰然炸开。
瑟薇是被疼醒的。
不是身上的疼。是脑子里的疼——那种某段记忆被硬生生连根拔起的疼。她抱着头，蜷在苔藓上，浑身是汗。
「你怎么样？」陆离扶她，声音发紧。
「……它拿走了。」瑟薇哑着嗓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它拿走了我一段记忆，当路费。」
「你看见它的脸了吗？它是谁？」
瑟薇抬起头。火光映着她惨白的脸，和一双空茫的眼睛。
「我看见了。」她轻声说，「我看见了它的脸。可就在我看见的那一瞬，它把那段记忆……从我心里挖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要散了：
「陆离。我忘掉的那张脸，就是我拼了命，才把它关起来的那个人。」
而天边，那道裂缝，又宽了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