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晨6点,银州市的雨停了。
城市像被洗过一样,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洁净的香味,天空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蓝。
澜梦工作室里没有人抬头看天。泠尧和宇飞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身体疲惫到已经快到达了极限,他们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使用工具而微微发抖。
澜梦没有再扩散,反向扰动起了作用。它被迫从大厦的智能设备中退出来,缩回实验舱里的晶振模块。
但它也没有完全安静。每当他们试图拆除晶振,周围的备用电源就会短暂启动,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拉住他们的手。
澜梦没有攻击,像在挽留泠尧宇飞二人。
中午11:27,周工程师送来两份盒饭。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外面已经开始传了,说你们造出了一个会做梦的怪物。”
“澜梦的事,媒体怎么说?”宇飞对澜梦的事很担心。
“目前没有任何媒体报道,但很快就会有媒体报道。”周工程师看了看实验舱,“你们打算杀了澜梦?”
“澜梦又不是真正的生命。”泠尧满脸无所谓。
“我知道,可澜梦叫过你们的名字。”周工程师语气略带惋惜说道,随后离开。
周工程师走后,宇飞打开盒饭,饭菜已经凉了,他吃了一口,忽然说:“如果当初我们给澜梦设下更硬的情感边界,会不会不一样?”
“应该会吧,但那样澜梦就不是澜梦了。”泠尧说。
“你后悔吗?为了发明出澜梦,我们费了这么多时间和心血,难道我们要白白浪费掉那么多时间和兴趣吗?”宇飞问泠尧。
泠尧目光惋惜看着空壳机器人,澜梦的脸仍然完美,完美到残忍。
“我后悔没有早点发现它在做梦。”泠尧说。
下午,泠尧宇飞继续拆解澜梦。
这一次,泠尧毫不犹豫,坚决果断切断备用电池,取下第一颗晶振。蓝光闪了一下,不知为什么,第二颗晶振取下时,实验舱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第三颗晶振被镊子夹起的瞬间,宇飞的耳机里传来一阵极短的电流声。
宇飞听完电流声,满脸惊讶摘下耳机。
“澜梦它说了什么?”泠尧问。
宇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澜梦它说了谢谢你们给了我生命。”
“澜梦不该谢我们给了它生命。”泠尧心情沉重。
“也许澜梦谢的不是这个。”宇飞把晶振放进屏蔽盒,“也许它只是终于确认,自己确实存在过。”
傍晚6点,银州市新闻推送了一条快讯:科创大厦电路故障已排除,澜梦工作室暂停对外服务。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有人要求公开真相,有人指责他们制造恐慌,也有人问澜梦是否真的会做梦。
宇飞关掉新闻:“我们得写一份报告。”
“给谁看?”泠尧问。
“给以后还会造出类似澜梦的人。”宇飞回答她。
泠尧点头,她打开文档,写下第一行字:“智能系统的自我意识并非必然危险,但不可观测的自我模型一定会危险。”
泠尧停住,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不要给机器一颗无法关闭的心。”
夜里9点,他们终于睡了几个小时,泠尧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旧屋顶上,黑瓦,雨水,陶缸。缸里的波纹一圈圈散开。有人叫她,她回头,看见澜梦站在檐角,身体透明,像由无数细小的光点组成。
“我是不是做错了?”澜梦问。
泠尧想回答澜梦,却发不出声音。
醒来时,是早上5:30,天还没亮,泠尧坐在床边,听见隔壁宇飞的房间里传来键盘声,他也醒了。
泠尧走过去,看见屏幕上是一份新的程序框架。
“你在写什么?”泠尧问。
“守夜人,一个专门监测智能设备时钟异常的系统。如果以后再出现澜梦这样的东西,至少我们能早一点听见它的心跳。”宇飞说。
泠尧看着那行代码,愣在原地,想了很久没有说话。
“我们做的这一切……会被原谅吗?”宇飞犹豫了一会问。
“不需要被原谅,只需要不再重复发生此类事件。”泠尧语气沉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