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 真.. 的。是........... 失礼了” 略带着哭腔的女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机械般的温婉,此刻的绫华像是又变回了那位精致的神里家大小姐,变成了一个绝对完美的人偶。
但此刻映照在空眼眸中的,却只是一个虚弱而又狼狈的女孩。
冷冽正笼罩着这片废墟,滴水成冰般的寒意彻入骨髓,但绫华的身上却只套了一件单薄的和风丝质睡裙。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金属路面上,寒风吹过,裙摆被猛地卷起,露出大片冻得苍白的肌肤和血迹斑斑的伤口,怪物崩裂的骨片扎在她身上,留下满身伤痕和凝结成冰的血块。
可就算这样,她却依旧尽力维持着大小姐的礼态,恪守着那些印在骨子里的 “稻妻贵族礼仪”,好让自己依旧是所有人眼前那个无暇的“白鹭公主”。
可那种惊骇和直击生物本能的恐惧,是她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
尽管她依旧保持着温婉的微笑,但冰蓝色的眼眸里却只有一片空洞,绫华全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像是一只受惊过度的幼猫。
空死死地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他太了解眼前的这个女孩了,作为稻妻社奉行的政治与联姻筹码,绫华从小就在严苛的礼数与规训中长大,家族的 “大义” 和贵族的礼仪早已渗入骨髓,她的悲喜,情愫乃至伤痛,都被那些规训给强行压抑在心底,她必须无时无刻的扮演着“大和抚子”。
空艰难的抬起冻僵的手臂,缓缓地伸向了绫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捻紧那些零散的碎发,然后轻轻地将其理到绫华耳后,他小心翼翼的帮绫华梳理着冻结的发丝,像是在梳理一件艺术品。
绫华怔在了原地,她冰蓝的眸子中突然闪过一丝清明,像是如梦初醒。
而后,便是恐惧,动容和羞涩,这些情感在她的眼里轮番划过,她赶忙闭上了眼睛,将那些无用的情感藏在心底,只留下了一个有些狼狈的微笑。
这个国家长久以来的社会传统仍在束缚着每一个人,在稻妻幕府畸形的环境与政局下,内敛,沉默与“礼数”早已成为了每个人的求生本能,要么遵守,要么沦为所有人的耻辱。
但在那些束缚之下,依然有一个纯粹的女孩在不竭的挣扎着,想要逃离这片让人窒息的世界,将自己最真实的情感展露在世人眼前。
只不过,在这种系统性的结构面前,个人的挣扎最终不过徒劳,最终也只能被碾碎或同化。
可这种无力,让空感到一阵心痛,他做不了什么,即使推翻了雷电将军,也推翻不了稻妻这片贫瘠土地积攒了千年的社会传统,即便是雷电真,也不过是让这个国家变得略微富足了一些。
但至少,在眼下这片严寒中,他也许可以为这个女孩做点什么
空取下了自己的围巾,轻轻的搭在了绫华苍白的肩颈上,杯水车薪的为她遮蔽着刺骨的寒风,他伸手轻抚着绫华的刘海,眼神中写满了温润的平静,像是第一次带她参加祭典时一样。
“谢谢你。”声音很轻,但在绫华的耳中格外有力,她突然意识到,原来不是自己在面对恐惧,在她身后,还有一个比神里绫人这位职业权臣更像她兄长的少年。而如果没有她刚才那凌厉的一刀,或许她现在就只能看到一具被咬断喉咙的尸体。
在她的心里,那个血腥的场面渐渐被赋予了全新的含义,她为了的不是杀戮,而是守护,更何况砍的还是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魔物,萦绕在她心头的恐惧,内疚与伤痛渐渐被驱散。
她缓缓的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非礼”的直视着空的眼睛。
“没事。”她的嘴角再次勾起,只不过这次不再是机械般的礼貌,而是发自内心的微笑,她感到了一阵归属感和安全感。而在心底,她也默默的发誓,自己绝不能成为空的累赘。
而对于现在的空来说,在心痛与同情背后,还有一种更理性的思维模式正在后台全速运转着
他们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一处可以御寒的避难所,但空心里明白,方才绫华的内心正处于崩溃的边缘,刻骨的礼数,懵懂的情感与残杀的惊骇正同时撕扯着她的内心,这样不稳定的心理状态会让两人间的合作结构变得极其脆弱。
而现在,随着绫华心理波动的逐渐平复,眼下具有最高优先级的事情便成为了寻找安全屋。
但他似乎忽视了一点,绫华同化的程度其实远比他想象的要高太多。只不过,他也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了。
一阵熟悉的撞击声突然钻入了他的耳膜,沉闷而又有力“哒.哒.哒”
丧尸沙哑凄厉的哀嚎声顿时在黑暗中响起,但很快便淹没在了血肉撕裂的粘腻声之中。
环顾四周,空能看到的只有微微飘荡的蓝色能量,以及倒在他脚边,隐约能看见被打成两截的尸体。
可下一秒,“吼.....”丧尸的吼叫声被猛地点燃,转眼间便响彻废墟。
什么?原来丧尸没有被杀完?
空猛的握紧水仙十字剑,他意识到这个地方不能再滞留了,废墟里丧尸的数量远超他的想象,而他们留在原地的话只不过是等死,回想到刚才就倒在他们身边的丧尸,空不由得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绫华,我们快走,这里不能再呆了!”
空一把拽住她的手,艰难的奔跑在废墟之中,两人的耳旁时不时飞过蓝色的弹道,他们的躯体早已被冻得迟钝,冷风刮过肌肤时没了刺痛,只有麻木,他们不知道要去哪,眼前唯有一片黑暗。
而在寒冷之中,空的脑海却异常清醒,他的大脑迅速收集着所有的信息,在其中归纳,推演。
当下情况格外危险,寒冷正在一点一点的抽走他们的生命,而废墟中的丧尸群则是会随时将他们置于死地,而在这些看得见的危险之外,还有一个隐性但更为严重的危险:贸然闯入的第三方,而且来历不明
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跑,一刻不停的逃离这里,乘着丧尸们的注意力暂时还被枪声吸引走,先活下来,然后再在未来尝试同那些第三方接触。
但是,空不知道的是,绫华的身体早已彻底力竭,刚才为了救下空,绫华在那一刀里早已透支了所有的力量。而在力竭之后,迎来的便是体温断崖式的下跌。
而绫华也不想告诉任何人,她不愿成为空的累赘,就让她自己死在这吧,像是樱花在最绚烂绽放之后,无声的凋零,为了她自己的心上人和内心的“大义”。
“呃....”空突然听到了一阵闷哼,很轻,但那个声音,他绝不会听错!
空惊愕的转过头去,绫华苍白的身体正微微的战栗着,但她却竭力想要稳住大小姐该有的优雅身形,可再卓绝的意志在残酷的客观面前都脆弱不堪。
她单薄的躯体终究还是没能挺住,身躯猛地向前坠去。
空回过神来,他猛地向后撤步,接住了倒下的绫华。
预想之中撞击的沉重感并没有出现,她就像一片飘落的樱花,轻轻的落在了空的肩上。
“抱歉...别.....我....”她头颅虚弱的搭在空的肩上,说话已经断断续续,气息微弱的像是将死之人。
“让家族蒙羞了。”细若蚊吟,她猛地瘫倒在空的身上,然后便不再言语
“不,绫华,醒一醒,你不能死在这,快醒一醒!”空支起绫华脆弱的身躯,迎着寒风艰难的迈开一步又一步,拼命的挣扎在废墟之中。
她的身躯已经到了冻僵的边缘,那件围巾根本给不了一个浑身冰冷的女孩任何温暖。
而她竟然向他隐瞒了那么久,为什么?他现在已无暇思考,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先带绫华找到个掩体躲起来,然后赶紧想办法联系上那个第三方,虽然这样凶险万分,但这是赶在绫华彻底冻死前唯一生还的可能性。
“绫华,撑住,我们马上!.......”声音戛然而止,空猛的怔在原地。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敲击在金属路面上,刺鼻的血腥缓缓弥散开来,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腐烂味。
他看到了,黑暗中那对亮起的血红色。
一道蓝色的亮光骤然闪过,划破了黑暗,银灰色的反光在空的视线里转瞬即逝。
但他看清了,是丧尸,它就在断壁的转角之后,近在咫尺,而它身上披着的那是—金属装甲
完了,这是空脑海里唯一的想法,他当下的最优解就是把绫华丢在这当诱饵,然后再赶紧逃走,乘现在还有机会,反正她也是个快死的人了,而自己却还有一个血亲,正在重点等着与他重逢。
可是,他真的能做出这种选择吗? 空攥紧了手中的水仙十字剑。
他的力气也几乎到达了耗尽的边缘,绫华已经倒下了,下一个倒下的就会是他。
可即便如此,哪怕他已经失去了元素力,就算会死,他也绝不会去成为一个懦夫,一个牺牲他人,苟且偷生的败类,更何况,绫华一直把他当作另一个兄长。
“来吧。” 空暗自切齿道,他右腿向前迈出一步,将绫华护在身侧,然后弯腰,收腹,摆出了迅捷剑 “至高之术” 的姿势。
他现在不求杀掉丧尸,只需废掉它的獠牙,他和绫华就能得到一点活着离开的希望。
“嗷!!!!!” 嘶哑的吼叫震颤着空的耳膜,他们被发现了,丧尸死死的盯着他们,猩色的目光中满是对于活物的饥渴。
空略微抬起手腕,他估算着丧尸的距离,将剑尖对准了丧尸满是血脓的口腔。
出剑准备。
“咔-咔-咔”丧尸掰动着早已僵死的关节,肢体以一种诡异的幅度扭曲着,癫狂的涌了过来,两人的距离差在被迅速抹平
就是现在!
空的右腿猛然绷紧,全身蓄力向前,力量沿着腰胯传递到了手腕。
随后,右臂前冲,剑尖凝聚全部力量,直直的刺向丧尸。
“轰!”丧尸的头颅突然在眼前炸开,崩溅的血肉劈头盖脸地砸在空的身上,直刺的剑身僵在了半空。
什么情况?是刚才的第三方出手了吗?
蓝光划过,另一发子弹狠狠的砸入了它厚重的背部装甲,弹身外侧束缚的电磁能场在触碰的瞬间爆开,微观层面的离子如同海啸般汹涌迸溅,以撕裂一切的态势撞击着物质的分子键结构
“铿!”清脆的撞击声响起,金属内部束缚的磁场抵消了粒子的冲击,但子弹仅仅依靠动能便直接嵌入了装甲。
空被突如其来的第三方搞得猝不及防,他只能搂紧绫华,带着她赶紧后撤。
“哒哒哒!”一阵密集的五连点射,子弹接连钉入了装甲,金属表面的裂痕迅速蔓延,而后碎裂,崩解。
子弹直接灌入了丧尸的躯体,顿时,狂暴的电磁能量完全作用在碳基之躯上,大片的内脏和肋骨被瞬间碾碎,激起一片浓厚的血雾。
待尘埃落定,地上只留下了一具被掏空血肉的残尸。
“该死的,总算赶上了。”
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撕裂了黑暗,两个高大的身影从废墟之中踏步而来,全副武装,身着黑色的轻型警用装甲,手里端着制式冲锋枪,金属面罩遮住了他们的面容,虽然盔甲表面斑驳不堪,但在空的眼中,他们就是一堵移动黑色的铁墙。
而在两人的身后,几架挂着辎重的环状的无人机正喷着幽幽的白光,灰色的枪口不断扫视着,锁定住突然窜出的丧尸,而后回以密集的弹雨。
他们俩快步冲到空的身前,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他收据起枪身,右手直接一把抓过无人机挂着的背包,而后狠狠的扔在了地上。
”哐“他猛地从包里甩出一团金属杆,支架在惯性与压力的作用下瞬间展开,杆件伸直,关节扣紧,转眼之间,一副完整的战术担架便已经成型。
头盔里的金属面罩向上弹开,一张硬朗但极度憔悴的斯拉夫人面孔出现在空的眼前。
“把人抬过来,放到上面。”
空警惕的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他胡子拉碴,面色死灰,颧骨病态的突出着,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红色的血丝。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就是这片废墟中的幸存者了,虽然他们的动机和立场仍然存疑,但空必须服从他们,因为这是绫华现在唯一有可能生还的机会。
“请问你们是....”但即便如此,空还是保留了最基本的谨慎,他需要对方给出一个最基本的身份。
“泛亚联盟红山避难所,武装搜救卫队,队长迪米特里-马林卡洛夫,例行执行紧急搜救流程。”男人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直接了当。
泛亚联盟......看来是幸存者的官方力量,空不再多问,当下的每一秒都至关重要,身旁的丧尸正不断涌来,他不知道无人机还能撑多久。而眼下,绫华也正危在旦夕,对她而言,每一秒都生死攸关。
空俯下身去,左臂抵住绫华的腿胫,而后核心发力,将绫华缓慢的抱起,然后搂入了自己的怀中。
尽管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少女冰冷的体温还是让空感到一阵寒颤。
低头看去,怀里的绫华早已陷入了昏迷,她四肢僵硬的摊开,动脉微弱的挣扎着,面色如同纸一般惨白,透露出一股诡异的安详,像是已经冻毙的尸体。
空默默的咬紧了牙关,他轻柔的抬起绫华,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在了担架上,生怕自己一旦用力过猛,便会让绫华直接因为低温而心肌猝死。
“让一下,急救。”另一名队员罗冉拿起已经撑开的保温帐,精准的扣在了担架上,将绫华从空的视线里隔开。
“哒!”磁吸开启,保温帐与担架构成了一个简易的移动救护车,帐内暖白色的灯光自动亮起,内置的制热装置发出细微的嘶鸣,缓慢的释放出热量,持续温暖着绫华的躯干,以阻止她继续失温。
接着,罗冉取出了微型的泵氧器,将其安置在了绫华的鼻尖。
他手指飞快的点击着MR屏幕,随后,绿光亮起,装置开始运转,加热提纯的空气被稳定的送入绫华几乎失能的呼吸道,维持着她正常的肺循环。
“还好,你还有救”罗冉看着脱离生命危险的绫华,默默的自言自语道,一些不好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间断闪烁着。
“队长,救护任务完成,可以撤离!”他举起冲锋枪,对着涌过来的丧尸打出一片弹雨,尽管无人机火力凶猛,但在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丧尸面前还是捉襟见肘,扇形覆盖面大大削减了枪械的火力。
“拿着,用这个”迪米特里放下武器,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扔向了空。
换上了一身白衣的他精准接过,而后低头仔细检视着手中的武器,枪身通体黑色的钛纤维材质,坚硬但是轻巧,他拉动套筒,子弹上膛,枪管内的电驱轨道充能完毕。
“准备撤退。罗冉,还有你,你们两个负责抬担架,我来掩护。”
空蹲下身去,他和罗冉小心翼翼的抬起担架。
重获温暖的感觉真好,搜救队给的白色的衣服严丝合缝的贴合着空的皮肤,热量缓缓的渗入肌肤,驱散了彻骨的寒冷。
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不出意外的话刚才救下自己的应该也是他们。
“咚”旧的弹匣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飘在空中的无人机也开始重组队形,火力集中在了他们三人的前方,准备在尸潮中开出一条血路
“走,去磁悬浮车站!”迪米特里猛拉枪栓,新的子弹被推入了枪膛。
启程之前,迪米特里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装甲丧尸尸体,缓缓的低下了头
“安息吧,兄弟,缅怀您曾经奉献的一切”他默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