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是你顾虑太多。”
呼出一个烟圈，他的声音在听筒边显得那样坦然。
他静静地注视着那团云雾。
看烟尘逐渐晕散在自己的胸前，在灰蓝的西装上停驻片刻又翩然而去。
随即一切依然如初。除了烟草味的提醒，无人知晓过烟与衣两者的瓜葛。
他自己也这么想。
于是肆无忌惮地呼吸，直到烟雾遮蔽了脸庞，把阴晴完全地隐在一片云里。
——但是他忘了，透过雾笼的面前，他的容颜并不朦胧。
……
在桑斯尔人生中第二十六个春天，当他一如既往开窗透气时，他察觉到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气流。
是一个雾月的夜晚。他难得地带上手杖走出公寓，罕见拥抱了似乎脱节已久的社会。
不过即使这样，孤僻的天性并不允许他让步。——于是他还是远离了人群，只独坐在公园一隅，努力让烟圈把自己的脸挡住。
这时，一个女孩出现在他面前的空地上。
伴随着古老而独特的自哼曲调，她于云翳下起舞。那动作陌生却独具优雅，离经叛道却又别具一格。
他起初并未在意，也并不想去打探什么。
直到一曲舞毕，他才发觉，身边偌大的公园里早已空荡。在断续的月华下，只有他们二人。
“……”
他准备继续看书，然而，目光由远眺而滑到书页上的途中，却碰巧与少女邂逅。
迫于绅士的行为习惯，他此时不能不开口了。
“……”
在他犹豫的关头，少女先轻声打破了这寂寞。
“……我猜现在还不算太晚，是吗？”
“也许是这样。”
很好。他想，她给了我一个台阶下。
“不过过去一曲的时间而已。”
她轻笑，胸腔里空灵的声响，让人颇觉她有些残花败柳般的病弱。
“冒昧了。请问您的姓名？”
“桑斯尔.培根。”
“培根……”
这个名字或许让她勾起一些回忆。但她也明白眼下的情形容不得她再多想。
“我是菈许宁.彭恩多格。”
她伸出了手，他也很默契地搭上了指尖。
与她握手的瞬间，他感受到一股森冷的寒意。
或者说那并不是简单用温度就足以形容的感觉。
顾不上风度，他赶忙缩回了手——常年孤独产生的警觉感，让他选择把绅士礼仪放在警惕的后面。
“……冷吗？不好意思……”
“您这是……”
“或许是异于常人的体质。”
她的手掌抚上自己的肩。那举止与一个普通女孩并无两样。
“来到这里后，我就发觉自己跟其他人的生活习惯不一样呢。”
“您来自南方吗？可能适应不了这里的气候。”
她摆出一种坦然的表情，然而并不打算告诉他真相。
“抱歉，我不希望被打听这方面的问题。”
“好吧。”
“那么，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是的。本来有其他的地方打算要去。”
“迷路了？”
“算是吧。没想到计划会被打乱。”
“……以后还会来吗？”
“怎么？”
她笑了，为着这青年可爱的期许或者荒唐。
“想看我再跳一遍？”她牵起裙摆，“现在就行。”
“不……我想问的是，我们是否只会见这一次面？”
“谁知道呢？”
在几分惨淡的月光下，她回过头来嫣然一笑。
——使那月光不因惨淡而惨淡，故也不显得那笑容难堪。
“如果说轨迹既定，偏离的可能或许不会再多。”
“……我不应该为自己的私心影响您。”
“不、不是您的错，只是……”
她的眼眸在此刻却又垂向一旁了。
他从她的眼中瞥见了孤独者同样的底色。
“我恰好路过了这儿……。”
她的声音一低再低。在满天的雾中更显得渺然。
他低头沉思了一小会儿，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了。”
后来即便彗星依然如期远去，青年的故事依然如长河画卷般连绵不绝。
他有了安度一生的伴侣，有了足享荣华的事业，有一场壮怀激烈的演说，还有一个平淡的心态。
但是这不代表他忘掉了当年夜晚的一切。
就像主人平静地将童年杂物收起放到阁楼上去。虽不见得能够重新再对它们起什么兴趣，更有甚者连再度捧出它们都觉得没有必要。
然而，这并不代表它们就因此消失。阁楼是一切记忆的放置所，而非忘却地。
当雾月依然低垂在天边，当一箱玩具的锁忽然被微微撬动，此时一切悸动的意义将会重显，于模模糊糊中带来当初的感觉。
即便无法百分百比拟。
但那是心还存在于月亮之上的证明。
*这在人间是个不少见的桥段。
*或者说，抛开人世不谈，这很可能是彗星与卫星之于月亮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