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休伯利安在远处的轮廓照得发白，空气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凉意。走到补给站入口，格雷斯已经站在那里等我了。
“舰长，早安。”他朝我敬了个礼，腰背挺得笔直，制服上连一道褶子都找不到。和联谊会那天比，这会儿他看起来更紧张一些。
“丽塔小姐已经到了，我正想联系您。”
“早，辛苦了。”我回了个礼，“她来了多久？”
“大约二十分钟前。”格雷斯跟在我身后，语速有点快，“丽塔小姐先去了库房查看月光王座的对接物资，现在在二楼的临时会客室等您。”
“二十分钟。”我重复了一遍，心里默算了一下。二十分钟，够她把该看的都看一遍了。
“舰长。”格雷斯压低了声音，“丽塔小姐只带了一名随从，也没有通知极东支部的其他部门。我觉得……有些不太合常理。”
“不合常理就对了。”我拍了拍他的肩，“总部来人，如果真按常理出牌，我们才要紧张。”
他被我这一拍弄得有些愣，随即点点头。
补给站里很安静。这个点还早，值班的人不多，时不时有工作人员经过，看到我后侧身让路。库里灯光冷白，货箱整整齐齐，空气里浮着一层很淡的机油味。
上到二楼，会客室的门虚掩着。
“丽塔。”我敲了敲门。
“请进，舰长大人，格雷斯先生。”
第一眼看到的是桌上一套镶着金丝的白瓷茶具，茶已经倒好了三杯，热气一丝一丝地升起，弥漫着红茶香，令人怀念。
丽塔站在窗边，逆着光，那套女仆制服笔挺，裙摆刚好落在膝盖上。她转过身，朝我行了礼仪。
“舰长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丽塔小姐，久等了。”我摘下帽子，朝她点点头，顺手把带来的饭盒放在茶桌旁，“补给站条件一般，怕你喝不惯这里的水。”
丽塔的目光从饭盒上掠过：“补给站很干净，物资分类也清楚。格雷斯先生刚刚替我介绍得很详细。”
我瞥了一眼格雷斯，他耳尖有点红，站得更直了。
“都是邹总管教得好。”他说。
丽塔抬手示意我们坐下，自己才走到茶桌旁落座。丽塔的脚步轻到皮鞋跟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看来她又精进了特工技巧。
“舰长大人，昨晚休息得如何？”她端起茶杯，眼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托你的福，不算太糟。”我托起茶杯，这杯茶温度刚好，香气很正。显然不是补给站平时招待人用的茶包能泡出来的。丽塔果然连茶具都自己带了。
“那真是太好了。”她抿了一口茶，“昨晚您工作到深夜，我担心您太疲惫，毕竟，听说天还没亮，您就在宿舍给孩子们做早餐了，希望这壶红茶能为您提提神。”
格雷斯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了一下，连忙把杯子放下，假装去看手里的数据板。
“是，今天的考试很重要，真希望她们能快点独当一面啊，好让我们这些老师放心。”我苦笑着摇摇头，打算一会琢磨眼线在何处，回头再敲打一下我们亲爱的班长同学。
“当然，您是那么负责，我也有些怀念您的手艺了。”她说着，目光又落到那个饭盒上，这次没有移开。
我顿了顿，伸手把饭盒朝丽塔那边推了推：“今早做的，你要是不嫌弃，就当午饭，飞机上热一热再吃。”
“多谢您。”丽塔终于说。她把它往自己手边轻轻收了收，“我很高兴。”
“不客气，丽塔小姐。”我说，“总不能空手来看我的好学生。而且我的这点厨艺，也就足够对付一下而已，别让你见笑才是。”我放下茶杯，把话题往回带，“你今天提前来，是有更重要的事吧。”
会客室里安静了半拍。格雷斯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看丽塔，又看看我，最后低下头，盯着自己那杯茶。这不怪他。回头得让姬子给这小子补补课，别在淑女面前乱晃视线。
丽塔倒是没受影响。她轻轻笑了一下，又恢复成了那个滴水不漏的模样，只是手指抚在饭盒盖子的边沿。然后顺着我的话往下说：“说的是。那我们就先谈正事。”
她从身旁取出一块数据板，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动作利落得和刚才端茶的人判若两人。
“月光王座的对接物资，我今早已在库里核对过。批次、封存方式都没有问题。”她抬起眼，“但有一批能量模块的数量和总部收到的报告不符。”
“这批次能量模块有部分被工程部用于研究解析，目前正存放在工程部的实验室。”我放下茶杯，“月光王座的结构复杂，工程部需要拆解测试，才能确定后续的维护方案。所以实际封存在库里的数量，和原始清单有出入。”
“当然，”我补了一句，“这部分我也写在补充报告里了，可能是和总部的正式文件走得不是同一批次。需要的话，我让工程部把实验室的取用记录调出来。”
“不必麻烦。”她摇摇头，嘴角浮起来一点，“舰长大人的解释，我当然信得过。只是……”她翻过数据板，指尖点开一页，转过来朝我推了推。“实验室取用的记录，和工程部上报的研究计划，对不上日期。”
我扫了一眼。数据板上的表格密密麻麻，但她的手指正点在某一行红标处。
“这批模块是大前天中午从库房调走的，但工程部的研究申请，是昨天才补交的。”丽塔的声音不重，甚至称得上温柔，“也就是说，模块先被拿走了，手续是后补的。”
我迅速过了一遍数据：大前天中午，正好是月光王座核心反应数据的第一次回传之后。工程部那帮人，看到月光王座这种宝贝，动作比流程快，但这被丽塔抓了个正着。
“时间紧，任务重。”我解释道，“工程部为了抢时间，先动用了物资，手续后来才补齐。流程上确实不规范，但东西都在实验室，没有外流。”
“如此甚好，工程部的报告也确实迅速，主教大人很满意，让我向诸位极东支部的同僚致以崇高敬意。”
丽塔倒是没有再难为我，悠闲地品着茶，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像在欣赏补给站清晨的光景。
“格雷斯，你先去实验室那边打声招呼。丽塔小姐待会儿要去看那批能量模块，让工程部提前把那批模块和防护服准备好。”
格雷斯眼睛一亮：“是，我这就去。需要我再叫两个工程部的人过来吗？
“不用，别惊动太多人。你跟实验室说一声，我和丽塔小姐大概1个小时后到。”
“明白。”格雷斯戴上帽子，朝丽塔礼貌地点了点头，快步出了门。脚步声顺着楼梯一路下去，渐渐听不见了。会客室里只剩下我和丽塔。
我终于叹出一口气：“这茶要品不出滋味了。”
“职责所在，还请舰长大人见谅。”
丽塔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我的身后。
“您最近公务繁多，需要我为您按摩一下吗？”
我仍坐着，没回头。她的声音从后上方落下来。那样的距离，早越过了总部视察官与支部舰长之间该有的界线。
“你这是想让我放松，还是想让我更不自在？”我没有选择，谁知道这是试探还是真心？
“看您怎么理解。”她的指尖轻轻落在我肩上，隔着制服，力道不深不浅，按过两下，“您的肩膀很硬。”
“最近睡得太少。”看来躲不开了。
“不全是睡眠的事，我刚认识您的时候，您也很少睡觉。”她说。
“……主教大人不会喜欢你这样做的。”
“主教大人特意嘱咐过，要我好好跟您叙旧。”
“叙旧。”我低声重复了一遍，“他说的倒是轻松。”
“主教大人说，您一个人在极东支部，身边大多是孩子，能说上话的人不多。”丽塔的声音从身后落下来，不急不缓，“他十分感谢您对德丽莎大人的照顾。”
“让主教多虑了，我喜欢当老师，比当指挥官好，不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武神一去不回。虽然，她们毕业以后，还是要在前线前赴后继。”
指挥官——我算什么指挥官。
我连她都没能带回来，让琪亚娜失去了母亲，让德丽莎失去了她最爱的姐姐。
而圣芙蕾雅，是她一直想做的事——女武神不应该只是兵器，要建一所漂亮的，大大的学校，教这些孩子怎么好好活着。
和德丽莎一样，我也为她的这个心愿努力着。就连我选择当上老师的理由……我许久没有想起那个棕灰色长发的身影了。
丽塔的手还搭在我肩上，却不再按了，只是轻轻覆在那里。
“可您现在，不还是站在这里，看着她们往前走了吗？”她轻声说。
“所以我才说‘多虑了’。”我低下头，扯了扯嘴角，“主教大人以为我想干什么？我累了，现在不过是在这所学园里，看着几个学生长大。”
逆熵入侵和新加坡的事，的确给我们的主教提了醒。多亏可可利亚的激进，奥托不得不多关注逆熵的行动，我也因此多了些时间做更深的准备。
而现在，月光王座完成，“恰好”留在极东支部，奥托自然也要把更多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只是天高主教远，就算他猜到我和逆熵之间有不清不楚的联系，知道我顺着他的计划将计就计做了部署，他也不会轻易动我——他复活第二律者所需要的，都还在按他的预期推进。马基博士的血清，也已经到了能证实我猜想的地步。
倒不如各退一步。由我先示弱，表面上和和气气，为他的计划、为我预见到的未来，争取更多时间。
只是这套说辞，能说服我多久？
我突然想起了今天早晨，琪亚娜坐在楼梯上，两只拖鞋穿反的样子。
我正放任她滑向深渊，也肯定会牵连到德丽莎她们，即便我多想再拖一会，这一事实也无法改变。
过了几秒，我才听见丽塔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落在我的发顶。
“您还是和以前一样。”她忽然说。
我偏了偏头，余光只能瞥见她垂在肩前的发尾。
“一样什么？”
“一样爱在这些地方花力气。”她的手指又动了起来，沿着我的肩线慢慢按下去，“虽然您看着疲惫，可我听说圣芙蕾雅有茶道课、电影鉴赏，还有烹饪和插花。都是您坚持加进课程表里的。”
我笑了一下：“你知道得倒清楚。”
“毕竟您很早就做过这些事了。”她说，“您负责训练我们的时候，还让人把训练场最安静的那间屋子改成了茶室。每个周五，训练结束，您会亲自动手泡一壶。有时候是红茶，有时候是那种很苦的绿茶。不灭之刃的大家坐在一起喝，热热闹闹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绿茶叫龙井。”她继续讲着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您说，女武神不能只学会战斗。等战争结束了，总得有人会泡茶，会看电影，会为一朵花选一个合适的瓶子。不然，这个世界就太没有意思了。”
“我是说过。”我低声应道。
只是不知道，我这个老师，有没有模仿到拉格纳的半分精髓呢。
“所以，听说您在圣芙蕾雅也教这些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意外。”丽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很淡的笑意，“您就是这样的人，就和……拉格纳老师一样。只要给你们一间教室，就会想把外面的日子也搬进去，哪怕只是很小的一块。”
我缓缓回过头。丽塔正看着我，眼里的光被窗外的晨色冲得很淡。
“丽塔……”
“您不用说什么。”她收回手，绕回我对面坐下，重新把茶壶里的水倒满，动作轻而熟练，“我只觉得，她们很幸运，能遇上您。”
“我何尝不是幸运的。”我看着她蔷薇色的眼眸，“能遇到你和比安卡这样优秀的学生，还有琪亚娜这样顽皮的，芽衣这样懂事的，布洛妮娅这样聪明的。有你们在，我就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希望。这么多年，我多少理解拉格纳是怎么想的了——对于老师而言，你们是世界上的美好。”
丽塔喝茶的手停了一瞬，抬眼看了看我，随后又轻轻把茶杯放下，唇角弯起来。
“舰长大人说这种话，会让我觉得，您也老了一点。”
我喝了口茶，“跟你们比起来，我本来就不年轻。”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摇摇头，“我是说，以前您可不会这样数着自己教过的学生。”
我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茶盘边沿。
“站在学校这种地方，就免不了想这些。”我说，“尤其是今天这种日子。考试，毕业，往前线去。一个个数过去，都还是孩子的模样。”我抬头看向丽塔，“可无论发生什么，过去多久，你，比安卡，还有琪亚娜她们，你们都是我的骄傲。”
“能被您这样夸赞，我很高兴。”她低声说，“比安卡大人若是在这里，也会高兴的。”
“你替我把这话带给她。”我笑了笑，“虽然比安卡大概会一脸正色地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丽塔也笑了：“确实是幽兰黛尔大人会有的反应。”
我故作镇定地喝着茶，就这样叙旧下去，说不定能拖久一点。
“舰长大人，您的这杯茶，已经见底了。”
我低头一看，杯里确实空了，只剩几滴水痕。
“再倒。”我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理直气壮。
丽塔轻笑了一声，提起茶壶，已经空了：“照这么喝下去，耽误了行程，就是丽塔的不是了。”
“这样能喝茶的时间很少有，怪我太贪心吧。”我暗道不好。
“等参观结束，丽塔乐意为您效劳。”她已经起身，顺手把空茶壶放回盘中，“请带路吧，舰长大人。我很期待学妹们会有怎样的表现。”
我跟着站起来，把帽檐正了正：
“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只是对自己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