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阳光明媚到有些刺眼的早晨。
舰长站在镜子前，花了整整半个小时来整理自己的头发，又换了四套衣服，最后才选定了一件看起来既休闲又不失体面的风衣。他的心跳快得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引擎，手心甚至微微出汗。
原因无他，今天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他，一个普通的直播间水友，居然在几百万人的抽奖池里脱颖而出，抽中了当红游戏主播“合金布狼牙”的一日陪玩特权！
合金布狼牙，那个在直播界叱咤风云，以犀利操作和毒舌吐槽闻名的天才少女。舰长是她最忠实的粉丝之一。他甚至在出门前对着镜子暗暗发誓：“今天一定要好好表现！目标是加上她的私人联系方式，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朋友！”
当他提前半小时到达约定的中心广场时，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女孩穿着一件带有赛博朋克风格的深蓝色机能夹克，内搭黑色短款背心，下身是百褶裙配过膝长靴，嘴里嚼着泡泡糖，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喷泉边滑手机。那灰色的双马尾螺旋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
“布……布狼牙大大！”舰长紧张得声音都劈叉了，快步走过去。
女孩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后“啪”地一声吹破了嘴里的泡泡糖。
“哟，你就是那个幸运抽中本小姐的粉丝？看起来呆呆的嘛。”她的语气俏皮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毒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不过算了，既然是本小姐的粉丝，今天就勉为其难带你见识见识世面吧。手机拿来。”
舰长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递过去。
布洛妮娅熟练地在上面输入了一串号码，点击了添加好友。
“喏，为了今天联系方便，临时加个好友。你可别激动得晕过去啊，你要是敢把本小姐的账号卖给黄牛，把你手脚没收了信不信？”她半开玩笑半威胁地挥了挥小拳头。
舰长看着通讯录里那个顶着吼姆头像的新好友，激动得差点当场跪下。他暗暗握紧拳头，第一步目标达成！接下来，就是要展现自己的魅力，把这个“临时”变成“永久”！
两人今天的行程是去参加本市最大的“吼姆文化展”。
刚一进展馆，铺天盖地的吼姆周边和喧闹的人群就扑面而来。舰长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启自己的“完美陪玩（被陪）计划”。他原本设想的是，自己要像个成熟稳重的向导，为布洛妮娅买水、开路、在游戏区大展身手，让她对自己刮目相看。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得让人想哭。
在吼姆抓娃娃机前，舰长为了展现自己的技术，豪掷了一百个游戏币，信誓旦旦地要给布洛妮娅抓那个限量版的“黄金吼辣”。
结果，爪子就像是得了帕金森一样，每次都在关键时刻松开。十分钟后，舰长满头大汗，一百个币挥霍一空，连个吼姆的毛都没抓到。
布洛妮娅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叹了口气，走上前投了两个币。
“看好了，呆子。抓娃娃靠的是物理学和几何学的完美结合，不是靠你那像帕金森一样的手抖。”
她操控摇杆，精准下钩，爪子稳稳地卡在吼辣的重心处，一次成功。
“喏，送你的。”布洛妮娅把那个黄金吼辣塞进舰长怀里，一脸嫌弃，“再菜下去，本小姐真的要把你的手脚没收了，留着也没用。”
舰长抱着娃娃，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街机格斗区，舰长原本想找回场子。毕竟他平时也自诩是个游戏高手。两人坐上对战台，舰长选了自己最拿手的角色。
“布狼牙大大，我可不会放水的！”舰长放狠话。
“呵，大话谁不会说。”布洛妮娅嚼着泡泡糖，单手操作摇杆。
三十秒后，屏幕上弹出了巨大的“K.O.”。舰长的角色被连到死，连落地都没做到。
“就这？你平时在直播间吹的牛皮都漏风了吧？”布洛妮娅无情嘲笑，但看着舰长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又有些不忍心地递了一瓶冰可乐过去，“行了行了，别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本小姐可不是一般人能比得过的，输给我不丢人，喝口饮料压压惊。”
舰长接过可乐，明明感觉自己有很多想法要发挥，明明在脑海里预演了一万遍幽默风趣的对话，但一面对她，就紧张得结巴，奇奇怪怪的失误层出不穷。他表现得就像一个最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笨拙的粉丝，不普通，但也不起眼。
一天的时间在各种鸡飞狗跳和单方面碾压中飞速流逝。虽然舰长一直出丑，但布洛妮娅确实是个好主播，她不仅没有真的生气，反而一路上很关照他，帮他避开拥挤的人群，还主动拉着他去了几个隐藏的展台。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漫展外围的广场染成了橘红色。
两人站在地铁站口，到了该告别的时候。
“好啦，一日陪玩到此结束。”布洛妮娅伸了个懒腰，夕阳给她灰色的双马尾镀上了一层金边。她转过身，对着舰长挥了挥手，笑容俏皮而明媚，“今天虽然你表现得很菜，但……还算凑合吧。回去记得多练练技术，别在直播间给我丢人。”
舰长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他想说“我们以后还能一起玩吗”，想说“那个好友能不删吗”，但话到了嘴边，因为紧张，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了两个字：
“再……再见。”
布洛妮娅看了他一眼，轻笑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地铁站的人海中。
回到家后的舰长，连衣服都没脱，直接瘫倒在床上。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天的点点滴滴，感觉自己简直失败透顶。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吼姆头像。他怀着最后一丝侥幸，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句：“今天真的很开心，谢谢你。”
点击发送。
屏幕上，消息的旁边，赫然出现了一个大大的、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好友。】
他明明那么努力想表现好，想成为她的朋友，结果却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演了一天的喜剧。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就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啊……我真是个废物……”舰长痛苦地捂住脸，在床上像条蛆一样扭动着，“为什么我连抓个娃娃都抓不到……为什么我打游戏会被秒杀……为什么我连一句‘别删我’都不敢说……”
他的惆怅达到了顶峰。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困难，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暗的色调。他郁闷着，郁闷着，在极度的精神内耗中，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舰长猛地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接着，是来自脑袋上上沉重的压迫感，被硬物硌得生疼的触觉。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渐渐聚焦。
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脑袋上扣着的那个玩意儿……是啥？
他抬起有些酸麻的手，摸索着把那沉重的、闪烁着已经熄灭的指示灯的头盔从脑袋上摘了下来。金属头盔掉到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我这是……”
舰长坐起身，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其中混杂着大量逻辑不通、画风清奇的碎片。
他想起来了。维尔薇昨天神秘兮兮地找到他，说需要一个“心理素质稳定、想象力丰富、并且对虚拟现实有一定适应力”的志愿者，来测试她的最新发明。报酬是一顿大餐，以及“绝对无害”的保证。
虽然最后一条舰长基本上都当没听见，但他还是答应了，毕竟黄金庭院里，敢给维尔薇当小白鼠的人已经不多了。
然后……
舰长的表情从茫然，逐渐转向沉思，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度复杂的、仿佛同时看到了哥斯拉在跳芭蕾舞、千劫在唱儿歌、苏开心的拉着凯文讲冷笑话、爱莉希雅拖更……。
他梦到了……布洛妮娅？不对，那应该是“合金布狼牙”主播布洛妮娅。
他梦到自己抽中了她的陪玩券。
他梦到自己像个小学生追星一样，紧张兮兮地想要她的联系方式，想要和她做朋友。
他梦到自己因为她删了好友而惆怅得快要原地蒸发。
“…………”
舰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能想到的吐槽都堵在了喉咙口，
太抽象了。抽象到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睡眠中无意间打通了某个世界泡，短暂地魂穿到了一个平行宇宙的、患有严重社交障碍和偶像崇拜症的、同名同姓的“自己”身上。
那个在梦里为了一个临时联系方式患得患失、因为被删好友而心碎成二维码的忧郁青年……真的是他吗？
舰长陷入了对自我认知的深度怀疑，以及一种强烈到快要溢出来的、想要把维尔薇抓过来摇晃着肩膀质问“你到底给我看了什么鬼东西”的冲动。
而他的CPU，还在持续过热中。
与此同时，在距离这里几十公里外的圣芙蕾雅学院。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宿舍。
“唔……”
穿着一身经典黄色吼姆连体睡衣的布洛妮娅·扎伊切克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那张平时总是缺乏表情的精致小脸上，此刻布满了肉眼可见的“黑人问号”。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熟悉的天花板，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迷茫。
“布洛妮娅……好像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在那个梦里，她莫名其妙地用自己的游戏账号当了什么几百万粉丝的大主播，还搞什么抽奖陪玩一整天。
最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梦里那个自己的性格简直像是在发癫！说话俏皮又轻浮，动不动就毒舌吐槽，还动不动就威胁要没收别人的手脚。那根本不是布洛妮娅平时的行事风格，反而更像布洛妮娅喝了过期牛奶导致脑子瓦特了。
“不仅做事风格很奇怪，连剧情也很离谱，就像一部烂的不行的电影一样。”布洛妮娅揉了揉有些乱糟糟的头发。
虽然梦里的细节已经开始模糊，但她对那个陪玩了一整天的粉丝印象倒是挺深的。
那个粉丝看起来呆头呆脑的，抓娃娃抓不到，打游戏被自己秒杀，一路上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但不知为何，布洛妮娅觉得那个人其实并不讨厌，甚至那种笨拙的努力还透着一丝好笑的真诚。
“不过，布洛妮娅貌似在最后还是删了人家的联系方式……”她回忆起梦境结尾的操作，面无表情地评价道，“这种过河拆桥的行为，确实很符合梦里那个布洛妮娅的逻辑。”
布洛妮娅坐在床上思考了一会儿。
作为一个高智商的少女，她试图给这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找一个合适的解释。
那个男粉丝，明明被自己毒舌嘲讽了一整天，却还是那么狂热地想要加好友、想成为朋友。
结论浮出水面。
“嗯，一定是个变态萝莉控。”
布洛妮娅点了点头，对自己这个严谨的推理表示满意。既然是变态，那删了联系方式也是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为民除害。
想通了这一点，心中那一点点因为删了“一个印象还不错的人”而产生的、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类似“愧疚”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重新躺回柔软的枕头里，把吼姆玩偶抱得更紧了一些。
“反正只是梦而已……”
嘟囔了一句，布洛妮娅闭上眼，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而绵长。
至于这个梦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对现实产生一丝微弱的影响？
谁知道呢。
至少现在，舰长只觉得那是个需要被吐槽的“黑历史”梦境，而布洛妮娅，则已经将其归类为“疑似遭遇变态萝莉控粉丝的警示梦”并抛诸脑后了。
新的一天，太阳照常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