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坐了很久。久到灰雾的流动都似乎慢了下来，像某种陪着他一起发呆的、巨大而沉默的生物。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没有去数心跳。他只是坐着，看着桌上那些东西——羊皮纸，墨水瓶，没用过的笔，那枚黄铜印章，还有罗塞尔日记抄本最末尾那个孤独的破折号。
他伸出左手，拿起印章，把它翻过来。底部朝上，那朵“M”被灰雾的光照得清清楚楚，字母的每一个弯折、每一个粗细变化都纤毫毕现。他的右手食指伸过来，轻轻触碰那朵“M”的最顶端，那个尖尖的、像屋顶一样的形状。指尖和金属接触的触感是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那种放久了的东西都有的、带着点尘埃味道的凉。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情——他把印章放回桌上，放的位置和之前不同。他把它放在了破折号的旁边，印章的底座边缘恰好抵住破折号的左端，像是要给它续上一笔，像是要把它变成别的什么字、别的什么符号、别的什么意义。
做完这个，他站起身。椅子没有发出声音——在灰雾之上，椅子从来不会发出声音。他走向宫殿的边缘，那里没有栏杆，没有围墙，只有灰雾的边界，像悬崖，像世界的尽头。他站在那里，看着脚下那片翻涌的、无边无际的灰色。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在灰雾的最深处，有一个极小的、比针尖还小的光点。他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睫毛上凝结了一层极细极细的水汽。然后他眨了一下眼。
光点不见了。
不知道是灰雾遮住了它，还是它自己熄灭了，还是它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只是他的视网膜被过度注视之后制造的幻觉。他没有去探究。他只是继续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什么也看不清楚的灰色，像一个站在海边的人，看着永远也望不到对岸的水。
最后他转身，走向那张长桌。他拿起那枚印章，把它翻回正面，放在手心里握着，握了一会儿。手心的温度让印章变暖了一些，那处磕碰的毛糙边缘贴上他的掌肉，像某种粗糙的、来自另一个地方的口信，说着一些他听不懂但努力想听懂的话。
他把印章收进了口袋里。不是灰雾之上的口袋，是现实里的。他脱下“愚者”的长袍，卸下那种说话的语气，闭上眼，感觉意识穿过灰雾，穿过层层叠叠的灵界，穿过那些在黑暗中缓慢蠕动的、不知道名字的东西，最终落进一具身体里——那具此刻正在贝克兰德某条街道某栋房屋某张床上，盖着薄毯，呼吸平稳，和其他所有普通人类一样，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动的身体。
他睁开眼。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条很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在距离吊灯还有半尺的地方停下，像一个犹豫了很久的旅人，最终决定不再往前走。窗外的天色暗沉，是那种贝克兰德最常见的、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的灰色，没有阳光，没有月光，只有一层均匀的、像筛过的灰烬一样铺满整个天空的云。
他坐起来，把毯子推到腰间。右手伸到枕边，摸到那枚冰凉的、带着他体温余韵的黄铜印章。他把印章举到眼前，拇指在底部边缘摩挲，摩挲，摩挲。
隔壁房间传来邦瑞女士翻身的声响，床板吱呀了一下。再隔壁，不知道哪一家的钟敲响了，声音穿过多层墙壁到了这里，只剩下嗡嗡的余韵，像蜜蜂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飞。他把印章贴在额头上，闭上眼。
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沿着额骨往深处走，走到某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位置，然后停住。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不是痛，不是冷，不是任何有名字的感觉。更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某个夏天的午后，他趴在课桌上打了个盹，醒来的那一瞬间，以为还在梦里，以为自己还是另一个什么人，以为那些楼、那些路、那些名字才是真的，而这里的一切——灰雾，非凡，命运——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怎么都醒不过来的午睡。
他睁开眼，把印章从额头上拿下来。看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张叠成方块的、写满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号的羊皮纸放在一起。
窗外开始下雨了。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很响，啪嗒，像谁用指节敲了一下。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无数滴，密集地、连绵不断地、像有人在天空中打翻了一整盆水那样倾泻下来。雨声很大，大到把隔壁的床板声、远处的钟声、甚至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淹没了。
克莱恩靠在床头，听着雨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毯子上画着什么，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画的都差不多——是一条线，弯弯曲曲的，像河流，像树根，像某种文字的笔画，但说到头，只是一条线。
那条线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它只是在那里，被他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和前一遍很像，但从来不会完全相同。就像是——每一次重来，都会留下一道新的痕迹，旧的痕迹不会消失，只是在底下，被新的叠上去，一层一层，越来越深，越来越模糊，直到谁也分不清哪一道才是最初的那一道。
雨还在下。他还在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