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午后若不睡上一会儿，到了傍晚就容易把两件事记岔。
譬如明明该叫小六吃饭，却开口喊成了她父亲的名字；明明只是要叮嘱村里的孩子不要去水边玩，话说到一半，又想起许多年前璃月港码头边的水声。年轻时我总笑老人爱念旧，等自己也到了这个年纪，才知道并不是老人爱念旧，是旧事不肯走。它们不声不响地藏在眼皮底下，趁人一合眼，就从梦里走出来。
那天中午，我是在廊下睡着的。
轻策庄的午后安静得很。水车转得慢，竹叶影子落在地上，一片压着一片，像戏台上垂下的青帘。几个孩子早上还在晒谷场那边追着跑，到了中午，也都被各家老人赶回屋里去了。村里年轻人少，热闹总是一阵一阵的，像山风，吹过来时你嫌它吵，吹走了又觉得屋前空得厉害。
我本来只是想坐一会儿。
年纪大了，腿脚不比从前。前些日子还为小常担心了一遭，他说去无妄坡取材，去了半天不见人影。我这老身子骨出不了远门，只好托旅行者帮忙跑一趟。小常回来了，还嘴硬说自己能照顾自己。唉，男人哪，到了什么年纪都一样，受了惊也要说“没事”，跌了跤也要先拍拍衣服，仿佛别人看不出来似的。
我在廊下笑了笑，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理完的线。眼前竹影晃着晃着，就晃成了另一处影子。
那是和裕茶馆的灯影。
我有许多年没梦见过那座戏台了。梦里却清楚得很，连木板被人踩久了以后微微发涩的声音都还在。茶客的杯盏声，刘苏讲书时故意拖长的尾音，后台脂粉盒打开时那股甜腻的香气，还有范二爷年轻时在旁边学人叫好——他那时还不是什么“二爷”，也没如今那么会装糊涂。每回我一登台，他比谁都坐不住，嘴上说看戏看戏，眼睛却老往后台瞟。
那时候的我，真是年轻。
这话自己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可梦里的人总不会害羞。镜中那张脸，眉眼还鲜亮，鬓边簪花，袖口一抖，便能引得满堂喝彩。有人说我唱得好，也有人说我身段好，范二爷后来还对年轻人夸口，说我当年不逊如今的云先生。那话听听就罢了，老朋友嘛，总爱把旧人说得比旧戏还漂亮。云先生有云先生的好，我那时候不过是个被灯火照着的花旦，穿着别人的衣裳，念着别人写好的词，哭也哭得有板有眼，笑也笑得恰到好处。
可戏子唱久了，最怕的就是分不清哪一句是真话。
台上的女侠可以拔剑，可以救人，可以一转身就把恩怨都交给锣鼓。台下的姑娘卸了妆，却还要面对柴米、账本、客人的眼色和自己的心事。轻策庄后来有人传，说我年轻时当真做过女侠，曾独自面对过凶恶盗匪，护过一方平安。哎，这种话传着传着就热闹了，有的像戏，有的倒也不全是戏。
我年轻时的确有过胆气。
那胆气不是话本里写的那种，一剑在手、天下无敌。说来可笑，我那时手里真正握过的，大多是道具剑、折扇、长袖。可有一回夜里散场，茶馆外头真遇上了几个不讲理的恶人，仗着人多，要抢一个外乡客的包袱。大家都吓住了，我也怕。可我那天刚演完一折女侠戏，眼角的妆还没擦干净，身上戏服还沾着台上灯火，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抓起后台的短刃道具就冲了出去。
道具当然吓不死人，可人被看穿之前，总还有几分像真的。
我记得自己声音发抖，却把台词念得很稳：“璃月地界，岂容尔等放肆！”
现在想来，真是傻得可以。若那几个人眼力好些，我这把老骨头如今大概也没机会在轻策庄晒太阳了。可当时偏偏赶巧，千岩军巡夜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那些人心虚，骂了两句便跑了。后来不知谁把这事添油加醋地传开，说若心姑娘当年是女侠下凡，能凭一把短剑吓退盗匪。
我没有解释。
人年轻时总喜欢被人看见，哪怕看见的是一半真、一半假的影子。我想，戏台上的花旦是假的，别人嘴里的女侠也未必真，可那一瞬间我确实没有退。就为这一点，叫他们传几句也无妨。
梦里锣鼓又响起来。
我站在台上，唱的是离别。水袖拖过地面，像一条长长的江。台下坐着许多人，我却一眼看见了他。
他穿着冒险家的衣服，绿衣服，风尘仆仆，像刚从山里下来，鞋边还沾着泥。第一次到茶馆时，他并不像那些懂行的客人，听到好处也不知该什么时候叫好，偏偏眼睛很亮。戏散以后，他在后台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朵花，问我：“台上那位女侠，台下也这么厉害吗？”
我当时笑他没见识。
后来才知道，一个人若真心夸你，话常常笨得很。
他不是璃月港里会说漂亮话的人。他会讲山，说轻策山的水，说竹林夜里有虫鸣，说田边的风不带脂粉味。那时我在和裕茶馆，日子算得上光鲜，衣食不愁，开口闭口都是场面，可听他说那些山野小事，心里竟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他说，等这次冒险回来，就带我去轻策山看看。那里不缺食物，不缺水，虽没有雕梁画栋，可一切都真挚、友善。
我问他：“真有那么好？”
他说：“你去了就知道。”
年轻时，最容易信“回来”两个字。
梦里的码头风很大。璃月港的船一艘挨着一艘，桅杆在天光里立着，像许多写不完的笔画。我记得那天也快黄昏了，港口人来人往，有搬货的，有送别的，有吵架的，有讨价还价的。热闹得很，热闹到人的心事反而不值一提。
他要远航，为了冒险。
我其实不喜欢“冒险”这个词。它听起来太潇洒，像人只要背上行囊，就能把留下来的人一并变成故事里的旁白。可我那时还年轻，舍不得扫他的兴，只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等我回来，我们就去轻策山。”
我问：“你不会骗我吧？”
他笑，说：“戏子才骗人。”
这句话我记了许多年。
后来我常常想，他若知道这句话成了我一生中最大的谎言，会不会后悔当日玩笑开得太轻。也许不会。那样的人，一旦望见远方，眼里就只剩远方。他并非有意负我，只是世上的路太多，险处太深，人一走出去，就未必都能回到当初说话的地方。
船离岸时，他站在甲板上朝我挥手。
我也挥手。袖子那天没有戏台上的水袖长，却像怎么也收不回来。船越来越远，港口的喧闹慢慢盖住了我的心跳。我一直站到天色暗下来，站到有人来问姑娘是不是在等人，我才低头发现，手心里还攥着他临走前留下的那朵冒险家之花。
梦到这里，本该醒了。
可梦偏偏又往后走。它带我走过许多日子：我在璃月港日出时等，日落时等；在茶馆后台等；在梦里听见敲门声，醒来却只有枕头潮湿。我也梦见自己离开港口，来到轻策庄。那时候村里人看我新鲜，什么话都传。有人说我是名角儿，有人说我是被冒险家骗来的可怜女人，也有人说我从前是女侠，得罪了什么人，才躲到山里。
我听着，只笑笑。
轻策庄这地方好，山清水秀，日子缓慢，缓慢得能把一个人心上的尖角一点点磨平。我学着打理田地，学着看顾孩子，学着把每户老人家的脾气记住。谁家米缸快空了，谁家小孩又偷偷跑去山坡，谁家的屋顶该修，谁家的年轻人从璃月港寄信回来——这些事一桩一件，比戏台上的悲欢琐碎，却也真。
有时旅行者来找我，问起螭的传说，问起碎片，问起密藏。我便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他们。年轻人总是要往山里、往险处去的，拦不住，只能多叮嘱几句。后来他们又帮嘉义送礼物给小六。那孩子也倔，非说要去璃月港找父亲。她被找回来以后，嘴上不服，眼里却还红着。小孩子的心事啊，像春天刚冒出来的竹笋，你以为小小一截，转眼就长过了肩头。
我那时看着小六，忽然想起年轻的自己。
原来等人这件事，也会一代一代地长出来。有人等爱人，有人等父亲，有人等一个扬眉吐气的机会。小常也是，写小说写得废稿满地，嘴上总说要出人头地，叫人刮目相看。唉，凡人不是仙，人生在世，偏偏都爱把日子拧成一股绳，非要等到绳子磨破了手，才肯松开。
梦里有人叫我。
那声音先是在码头上，隔着水，隔着很多年的风。我听不清，只觉得像他。后来声音近了，近得像在廊下，像有人踩着竹叶影子走来。
“我回来了！”
我心口猛地一紧。
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已经不该再为一句梦话乱了心神。可那一刻，我还是像年轻时一样，抬头去找船，去找那件绿衣服，去找那个说要带我去轻策山的人。梦里的港口夕阳很红，新船靠岸，船身擦过水面，发出轻轻一声响。有人从船上下来，有人被家人接住，有人在岸边笑，有人在远处哭。
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只听见那句：“我回来了。”
等我睁开眼，天已经偏西。
廊下的竹影换了方向，线团滚到脚边，手里的半截线不知什么时候松了。面前站着的不是冒险家，也不是梦里从船上下来的故人，是小六。
那孩子抱着一小篮日落果，额头上还沾着汗，见我醒了，便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若心奶奶，我回来了。你睡得好沉呀，我叫了你好几声。”
我怔了好一会儿，才笑出来。
“回来就好。”我说。
小六大概以为我在责怪她，又急忙解释，说她没跑远，只去坡下摘了些果子，还说村口来了从璃月港方向的货船消息，有新船靠岸，商队明天要送些东西上来。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好像那艘船上会带来父亲的信，会带来新的玩具，或者带来一个终于被准假的千岩军。
我没有戳破她。
孩子心里有盼头，是好事。老人心里若还有盼头，也未必坏。只是盼头放得久了，要懂得换一换地方。年轻时我盼一艘船，盼一个人，盼他说出口的那个“回来”。后来我盼轻策庄的田地好，盼外出的年轻人平安，盼村里的孩子别在大人转身的时候跑丢。到如今，我最常盼的，不过是每到饭点，都能听见一句“我回来了”。
小六把果子放到桌上，跑去找别的孩子了。
我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夕阳正往山下落，轻策庄的屋顶被照得发暖。远处山道弯弯，越过那些山，再往东南去，就是璃月港的方向。我看不见港口，也看不见那艘新船，只能看见天边一点金红的光，像许多年前码头水面上的余晖。
我站了一会儿。
心里没有从前那种疼了。
这倒叫我有些意外。年轻时我以为，若有一天我不再疼，便是我忘了他。可人老了才知道，不疼不是忘了，是终于肯承认有些人已经停在旧日里，再也不必强拉着他陪自己走到今天。他曾爱过我，我也曾爱过他；他说过一句没有兑现的话，我却也因为那句话来到轻策庄，过完了半生真挚友善的日子。
这样想来，倒也不全是谎言。
我确实与他一同归隐了轻策山。只是他留在那朵冒险家之花里，留在我午后的梦里，留在璃月港每一艘远去的船影里。而我呢，留在这里，替他看了许多年竹林、水车、田地和孩子们长大。
人老了，脸上的皱纹不是一天添上的，心里的释然也不是一日就有的。它像轻策庄的水，绕过石头，绕过桥，绕过许多说不清的遗憾，最后仍旧往前流。年轻时我总怕自己老，怕人老珠黄，怕无人记得台上的花旦，也无人记得那位真假难辨的女侠。如今想想，记不记得又有什么要紧？戏唱完了，妆卸了，喝彩声散了，可日子还在。
范二爷大约还会在茶馆里念旧，讲我当年如何风光，顺便骂一骂那个绿衣服的冒险家。他这人啊，嘴硬心软，年轻时没说出口的话，老了倒全变成叹气。若有机会再见他，我大概会笑他几句：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拿旧事下酒，小心夜里胃疼。
至于我自己，就不必再等谁了。
明日还要看看水田，问问小常的新稿写到哪里，叮嘱小六别总想着一个人去璃月港。若旅行者再路过轻策庄，我也许会请他们坐一坐，喝口茶，听我这个老太婆再唠叨几句。年轻人脚程快，见过的地方多，未必有耐心听完，可他们若肯听，我便说：旅途顺利，没有遗憾。
说完我就去做晚饭。
太阳落下去时，村口又传来孩子们的声音。有人喊小六，有人喊阿飞，还有人笑着说自己先到家。那一句句“我回来了”挤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撞进轻策庄的暮色里。
我扶着门框，忽然又想起梦里那艘靠岸的新船。
于是我笑了笑。
“回来就好。”我轻声说。
也不知是说给小六，说给那些孩子，说给许多年前的他，还是说给终于肯从旧梦里醒来的自己。
唉，我是真的老了。
老到不再追问一艘船为什么迟迟不归，老到明白世上有些告别，原来要用一生才算听完。可是老也有老的好处。年轻时看夕阳，总以为它是在催人离去；如今看夕阳，倒觉得它是在替归家的人把路照亮。
轻策庄的夜慢慢落下来。
我把门留了一会儿，等最后一个孩子跑过桥，才轻轻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