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一锅煮烂的稠粥，黏在每一条裂缝上。
下水道深处的婚礼，宾客是三千只飞蛾。蚊子穿着那件细瘦的黑礼服，翅膀上的露珠还没干透。苍蝇站在他对面，六条腿搓了又搓——紧张时总这样，搓到指纹都快磨平。
“你搓够了没？”蚊子把声音压得很低，像翅尖划过水面。
“我就是……高兴。”苍蝇的复眼映出三千个蚊子，每一个都薄得透明，像随时会碎掉的玻璃。
没有证婚人。老鼠蹲在管道接口处，胡须上挂着半粒米，算是聘礼。蟑螂从墙缝里探出半边身子，触角一卷一卷地打着节拍——她给这场婚礼配了一段只有超声波能听见的曲子。
“我宣布，”老鼠清了清嗓子，尾巴卷成一个不太体面的圆环，“你们……凑合着过吧。”
蚊子没笑。他盯着苍蝇，盯了很久。
“你知道吗，”他说，“我这一辈子，只吸血。”
“我知道。”
“我身上背着多少诅咒，多少人的巴掌。”
“我知道。”
“你会跟我一起被追着打。”
苍蝇搓了搓前足，声音忽然很轻：“你吸你的血，我吃我的屎。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下水道里，好歹能一起躲雨。”
蚊子凑近了。他的口器几乎要碰到苍蝇的复眼——那个由四千个小眼睛组成的世界，每一个里面都站着一个他自己。
“我会扎疼你。”
“我不怕疼。”
“我会让你染上我的血。”
“那就染上。”
他们交换了一个不像样的吻。蚊子的吻部轻轻点了一下苍蝇的唇瓣，像一滴水落进另一滴水。
老鼠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别过头去，假装对墙壁上的霉斑产生了浓厚兴趣。
蟑螂没有别过头。她盯着他们，六条腿微微颤抖。触角卷起的旋律忽然变了调，从婚礼进行曲滑向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名字的音符。
老鼠听见了。他转过头，看着蟑螂。
“你那曲子……挺好听的。”
蟑螂没说话，只是把触角放下来，在管道内壁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老鼠的尾巴尖不自觉地跟着点了三下。
这是他们的开始。
日子是流水线上的残次品，一个接一个滑过去，每一个都带着毛边。
蚊子学会了在苍蝇进食的时候别出声。苍蝇趴在食物上反刍消化液的时候，样子不太体面——口水会从口器边缘溢出来，黏糊糊地挂成一串小珠子。蚊子就安静地停在他旁边的墙上，假装在整理自己的翅膀，假装没看见。
苍蝇知道他在假装。他会在进食结束后，飞过去帮蚊子拂掉翅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翅膀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
蚊子没说话。但他的翅脉忽然绷紧了，像琴弦被谁拨了一下。
下水道的日子就是这样。暗，湿，偶尔有小孩的弹珠滚过头顶的地面，轰隆隆像打雷。他们就在那些轰隆声的间隙里，交换一些细小的温柔。
而另一边——
老鼠和蟑螂的相处方式完全不同。
老鼠是务实的。他会把偷来的饼干屑码得整整齐齐，堆在蟑螂常去的那个墙角。蟑螂不吃饼干屑——她的口器嚼不动——但她会把饼干屑搬来搬去，摆成各种形状。
有一天她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
老鼠蹲在旁边看了很久，说：“你这摆的什么？像两个屁股。”
蟑螂的触角啪地甩直了，像两根被折断的琴弦。
“是心。”
“哦。”老鼠的耳朵往下耷了耷，“我没见过那东西。”
蟑螂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爬过去，用自己扁平的身体贴着老鼠毛茸茸的侧面，贴了很久。
老鼠没动。他的尾巴悄悄伸过来，圈住蟑螂，像圈住一小块不会发光的月亮。
人类开始投放杀虫剂了。
不是那种随便喷喷的——是渗透式的、系统性的、要赶尽杀绝的那种。下水道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工业气味，像糖浆里掺了碎玻璃。
蚊子的翅膀开始出现透明的斑点。那些斑点像蚀刻在玻璃上的花纹，漂亮但致命。
“你别飞了，”苍蝇说，“我在地上陪你。”
“你陪不了我。”蚊子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纹，“你要去觅食。”
“我可以少吃一点。”
“你每次都说可以少吃一点，然后饿到翅膀发抖。”
苍蝇不说话了。他的复眼里有四千个蚊子，每一个都在变透明，像正在融化的冰。
“如果我……”蚊子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翅尖划过水面，“如果我不在了，你去找一只家蝇。她们吃糖水，不沾血，干净。”
“你说什么？”
“我说——”
苍蝇突然冲上去，用自己粗壮的身体撞了一下蚊子。蚊子被撞得翻了个跟头，翅膀上的斑点碎成几片。
“你再说一遍。”
“……”
“你再说一遍，我现在就去撞蜘蛛网。”
蚊子没再说话。他把口器收得更紧，缩成一个黑色的、细瘦的、快要消失的点。
而在地下水管的另一头，蟑螂发现老鼠开始掉毛。
不是那种正常的换毛——是一撮一撮地掉，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薄得像纸的皮肤。老鼠自己好像没发现，还在拼命地搬东西、囤食物、挖新的通道。
“你歇一歇。”蟑螂说。
“不能歇。”老鼠的呼吸声很重，像破风箱，“人类在封洞。所有缝隙都在灌药。我们要找到新的出口。”
“你背上秃了一块。”
“回头再说。”
“你现在就看。”
蟑螂爬到老鼠背上。她的六条腿踩在那块裸露的皮肤上，感觉到底下的心跳——太快了，像一只被关在罐子里的蜜蜂。
“你在发抖。”蟑螂说。
“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怕来不及。”
蟑螂把身体展开，尽可能大面积地覆盖住那块秃斑。她的甲壳是凉的，凉得像一片深夜的瓷砖。
“来得及。”她说，“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
老鼠的尾巴伸过来，圈住她的腹部，轻轻地、轻轻地收紧。
那瓶百虫灵被倒进下水道的时候，是一个星期三的凌晨三点十七分。
人类选了最好的时间——所有生物都在睡眠的最深处。
蚊子先醒。他的身体在告诉他：逃。向上逃，向通风口逃，向任何没有那股甜味的地方逃。
“醒醒。”他用口器轻轻戳苍蝇的翅膀，“醒醒，我们得走。”
苍蝇的复眼蒙着一层雾。他最近总是这样，醒得很慢，像被什么黏住了。
“怎么了……”
“药。人类投了药。”
苍蝇挣扎着站起来。他的后足好像失去了力气，拖在地上，画出浅浅的痕。
“你走不了？”蚊子的声音变了。
“能走。慢一点而已。”
蚊子看着苍蝇。看着他灰扑扑的、沾满污渍的、已经开始微微抽搐的身体。
“上来。”
“什么？”
“上来。趴到我背上。”
“你在开玩笑。你比我瘦三倍。”
“我飞得起来。”
“你飞不起来。你的翅膀都烂了。”
这是真的。蚊子翅膀上的斑点已经连成一片，像被酸液腐蚀过的玻璃窗。
“那就一起走。”蚊子说，“我拖着你走。”
苍蝇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口器会歪向一边，有点丑，但蚊子喜欢。
“好。”苍蝇说，“你拖着我。”
他们开始移动。蚊子的六条腿陷进潮湿的泥泞里，每走一步都要把腿拔出来再插进去。苍蝇尽量把自己的重量分担到自己的腿上，但那些腿越来越不听使唤。
走了大约三米，苍蝇摔倒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站起来。
“你先走。”苍蝇说。他的复眼已经模糊了，四千个蚊子正在一个一个地熄灭。
“我不走。”
“你吸血。你还能活很久。”
“我不走。”
“你这蚊子，怎么这么犟——”
“你说过，下水道里，好歹能一起躲雨。”
蚊子停下来，把自己整个身体贴在苍蝇的头上。他的六条腿环抱住苍蝇的复眼，像抱住一颗正在碎裂的多面体宝石。
“现在雨来了。”蚊子说。
苍蝇的触角最后动了动，轻轻拂过蚊子的翅膀。
“你的翅膀……好漂亮。”
“嗯。”
“像碎掉的……玻璃。”
“嗯。”
“我这辈子……只搓过你的血。”
“我知道。”
“不脏。”
“不脏。”
苍蝇的最后一口呼吸，温热地扑在蚊子的翅根上。蚊子感觉到那个温度——只有一瞬间——然后就凉了。
他没有动。他停在苍蝇的头上，停了很久。
直到那股甜腻的气味渗进他的气管，直到他的六条腿开始痉挛，直到他的翅膀一片一片地碎成粉末。
他把口器轻轻刺进苍蝇的唇瓣之间——那个位置，他们婚礼时他吻过的地方。
“我来了。”
他们没有分开。杀虫剂会把他们一起分解成最细碎的有机物，融进下水道的淤泥里，被水流冲散，散到这座城市每一条暗河的底部。
再也没有人能分开他们了。
老鼠找到他们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他站在管道接口处，胡须颤抖着，不敢靠近。那团灰黑色的、纠缠在一起的小小躯体，像一颗被遗弃在角落里的脏棉花。
“走吧。”蟑螂在他身后说。
“他们……”
“走了。”
老鼠的耳朵完全耷拉下来，贴着头皮，像两片枯萎的树叶。
“我们也会这样吗？”他问。
蟑螂没有回答。她爬过来，爬上老鼠的尾巴，盘踞在那里，像一枚别在黑色丝带上的琥珀胸针。
“我们不会。”她最终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没学会停下来。”
老鼠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触角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那是某种甲壳类特有的磷光，暗淡的、将灭不灭的绿。
“你怕吗？”老鼠问。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我已经在最底下。再往下，就是地心。”
老鼠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尖尖的、灰扑扑的脸上展开，像一道裂缝。
“你真会说话。”
“我只会说真话。”
他们继续走。老鼠在前面，蟑螂在他背上。老鼠掉毛的地方越来越大了，露出大片粉色的皮肤，蟑螂就趴在上面，用自己的身体盖住那些裸露的、脆弱的、正在失去保护的部位。
他们走了很久。
穿过三根废弃的电缆管，绕过一窝刚出生的小鼠——那些小鼠已经死了，粉红色的身体蜷缩成句号。老鼠没有停下来看。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承认那些句号也会是他和蟑螂的结局。
“前面有光。”蟑螂说。
“是月光。”
“你确定？”
“我闻得到。月光没有味道，但月光照过的东西有。是干的、冷的、干净的。”
老鼠加快了脚步。他的后腿开始发抖，但他咬着牙，把每一根脚趾都插进泥土里，拔出来，再插进去。
蟑螂在他背上，用触角轻轻敲着他的脊椎。
咚。咚。咚。
那是他们婚礼的曲子。不，他们没有婚礼。那是她在管道内壁上敲出的那三个音——唯一的一次。
“你还记得那个曲子吗？”蟑螂问。
“记得。”
“那是什么？”
“是我的尾巴点地的声音。你敲了三下，我跟了三下。”
蟑螂的触角停住了。
“你听见了？”
“我一直都听见。”
老鼠钻进最后一段管道。月光已经从裂缝里渗进来，银白色的、冰凉的、像水银一样流淌在地面上。
他探出头。
是街道。空旷的、凌晨四点的街道。路灯还没灭，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黑色的河流。
“我们到了。”老鼠说。
蟑螂从他背上探出触角，感受了一下外面的空气。
“没有药味。”她说。
“嗯。”
“干净的。”
“嗯。”
“我们活下来了。”
老鼠没有回答。
蟑螂低下头，看见老鼠的后腿正在微微抽搐。不是疲惫的那种抽搐——是毒性的、不可逆的、从神经末梢开始崩坏的那种。
“你中毒了。”蟑螂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根触角折断。
“嗯。”老鼠的耳朵已经完全耷拉下来，贴着头皮，“在管子里就中了。那窝小鼠……它们不是被药死的。是我带回去的饼干……沾了药。”
蟑螂的六条腿同时收紧。
“你知道？”
“我知道。”老鼠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我不能停。我得把你带出来。”
“你——”
“你说过，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
老鼠的身体开始倾斜。他的前腿撑不住了，膝盖弯折成不正常的角度。
蟑螂从他背上滑下来，滑到他面前。她用自己扁平的身体撑住他的下巴，让他的头不至于磕在地上。
“你骗我。”蟑螂的声音在发抖，“你说我们不会。”
“我们不会。”老鼠的胡须轻轻拂过她的触角，“我们只是……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你看。”
老鼠用最后一丝力气，把尾巴伸过来。那条光秃秃的、布满伤疤的尾巴，轻轻圈住蟑螂的腹部——和之前无数次一样。
“我圈住你了。”他说，“我死了以后，你带着我的毛。我的毛会在你身上，很久很久。”
“我不要你的毛。”
“你要。”
“我不要。”
“你会有新的伴侣。蟑螂很能生。”
“我不要。”
“你会有很多很多孩子。他们会在月光下爬。”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蟑螂的复眼里有四千个月亮，每一个月亮下面都有一只正在死去的老鼠。
老鼠的尾巴松开了。最后一丝力气也从他的身体里流走了，像水从破碗里漏出去，一滴，一滴，一滴。
他的嘴微微张着，好像还想说什么。
蟑螂把触角伸进他的唇缝里。
没有声音了。
只有月光。冰凉的、银白的、没有味道的月光，照着一条空荡荡的街道，照着一只老鼠和一只蟑螂。
蟑螂在老鼠的鼻尖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爬。她爬到老鼠的背上，趴在那块她趴了很多次的、秃了毛的、温热的皮肤上——现在它正在变凉。
她把六条腿收拢，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甲壳上有磷光的圆点。
她不会走了。
她说过，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
三天后，清洁工在街角发现了一只老鼠的尸体。旁边有一只蟑螂，死在他的背上，六条腿紧紧抱着他的毛。
清洁工用扫帚把他们扫进簸箕里，倒进了垃圾桶。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一只蚊子吻过一只苍蝇的唇瓣，在一条下水道里，在没有证婚人的夜晚。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一只老鼠用尾巴圈住一只蟑螂，在一根管道接口处，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垃圾桶被运走了。垃圾车轰隆隆地碾过凌晨的街道，把他们运往城市边缘的焚烧厂。
火很干净。
所有的灰烬都会被吹散，吹过这座城市的上空，落在每一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没有人会知道那是谁。
但那确实是他们。
是蚊子与苍蝇，是老鼠与蟑螂。是在最深的黑暗里，选择不松手的四具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不会发光的身体。
而月光照常落下来。
落在那条空了的下水道里，落在管道接口处那三声轻轻的敲痕上，落在垃圾桶的底部——那里还留着一点老鼠的毛、一点蟑螂的磷光、一点蚊子的翅粉、一点苍蝇的口水渍。
落在这座城市所有的伤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