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游社 · 大别野

南昌之星

来自版块: 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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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表:03-09
来自合集: 四海皆星辰——短篇合集

本文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谨以此文

献给

曾经的某个人

和我自己

“你终究还是没能握住她的手”




“凿子给我,洛轩。”

洛轩在工具包里翻找了一阵,递给我一把锈迹斑斑的凿子。寒潮来临之前,没几个人愿意用这个。我原本也想找一把干干净净、没有被用过的凿子,用来刻下她那光洁无暇的灵魂。但我找遍工具箱都找不到一把能称之为“干净”的工具,只能放弃这个选择。

“云天,我帮你一起凿吧。”

“不了,洛轩,你先回去吧。”我呼出一口白气,“我不希望你怜悯我——我自己造的孽,由我自己来偿还。”

洛轩劝不动我。事实上,他知道他劝不动我。跟我共事这么长时间,他早已知道我的脾气,劝也是白劝。“天黑之前回来,酒吧见。”洛轩长叹一声,转身离开。清脆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很快就消散在无尽的白色世界之中。

我跪倒在地上,望着那块要刻下她名字的坚冰,拼命压住自己的情感,不让眼泪流下来。自己最亲近的人,如今唯一留在这世间上的东西只有这块将要变成墓碑的坚冰。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她本应该在历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她本应该接受大家的鲜花与掌声,她本应该活着,而死的那个人本应该是我。

“我们给清越姐立个碑吧。”洛轩喝掉杯子里剩余的土豆酒,拍拍我的肩膀。

“墓碑?我上哪找墓碑原材料去?”

他指了指窗外。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外面是冰封的赣江。白茫茫的,很干净,很清秀。

“用冰做墓碑。”洛轩轻声说。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和洛轩想办法抽出时间,从赣江里凿出来一块冰,用来当做墓碑的材料。这种极寒下,或许坚冰才是最永恒的存在。然后呢?我该在她的墓碑上刻点什么?只写她的名字,生卒年月,恐怕有点太孤单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把自己的名字也刻在上面,就写,“死于心碎”。

我拿起凿子,开始了我的工作。冰块不算很硬,但想把名字刻在上面还要费一些力气。那凿子对准的的不是冰块,而是我的心,每动一下,就会带来撕裂的剧痛。就像小说里主角用自己的鲜血书写句子一样。

……

我不知道在冰面上跪了多长时间,等我从回忆里挣脱出来,她的信息已经被我刻在了上面。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可能是少了那个描红,也有可能是少了大理石的坚毅——冰块做墓碑还是不太适合。等寒潮褪去,春暖花开,我再找一块合适的大理石,给她做一块真正的墓碑吧。

洛轩让我在天黑之前回去。而现在,太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下,剩余的那点色彩依旧存在,但很快,它就会被冰冷的夜晚吞噬。早点回去吧,我嘟囔着。

早点回去吧。

 

张清越之墓

生于二零零三年十月十八日

卒于二零二六年十月十七日

 

活的如此华丽,死亡对我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一

 

土豆酒吧。

顾名思义,这家酒吧的主营就是土豆酒。至于为什么是土豆酒,因为末世里能种出来的主食只有土豆,其他的主食都活不下去。

“喝点,喝点,这么冷的天,我怕冻死在外边。”酒精和寒冷的双重刺激下,我早已神志不清,“……冷啊,冷啊,喝酒暖身子。”

“你就算把酒全喝了,你该冻死还是得冻死。”洛轩打了个寒颤,“现在是零下几十度,你搞清楚。东北那边年年有喝醉然后躺在路边被冻成冰棍的,你也想这样吗?”

恍惚间,我感到手里的重量消失了,似乎是洛轩夺走了我手里的空酒杯。“别喝了,你再喝,刚积攒的热量全跑掉了。”

“我,我没醉,真的。”我挣扎着伸出手,想再给自己倒一点酒喝。直至此刻,我才理解人类为什么离不开酒精了。这种能给人带来愉悦感的化学物质,怎么可能会被唾弃?即使世界毁灭,即使绝望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只要它存在,那些糟糕的事情似乎也变得没那么糟糕了。

“啧,每个喝醉的人都这么说。”洛轩摇摇头,“我就不该带你来酒吧的。你之前怎么跟我保证的?”

“我?我保证什么了?”我打了个嗝,一股酒气从胃里涌了出来,刺得喉咙生疼。

“非极端情况下,滴酒不沾。这是你跟我,还有清越姐亲口说的。”

听到“清越姐”三个字,我那已经被酒精麻痹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仿佛被雷劈了一样。“清越死了,洛轩,她已经死了。”我眼眶一红,“是我害了她。”

洛轩嘴唇微张,想说点什么,但又憋了回去。沉默许久,他才吐出几个字。

“这不是你的错,云天。”洛轩长叹一声,“清越姐要是还在的话,你肯定不会喝酒——至少不会喝成这样。人死不能复生,你没必要这么折磨自己。”

“就是我的错,”我抬起头,泪流满面,“要不是我跟她换班,她怎么可能会被冰风暴卷走?死的人本应该是我,洛轩,她本应该,本应该……”

酒吧里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我的哭泣声。许久,许久。

“今天几号了?”洛轩看了一眼日历(废纸装订的),“你还记得吗?”

“忘了……啧,哎。”我悄悄抹掉眼泪,“走吧,出去走走。”

 

走出酒馆,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座巨大的摩天轮——南昌之星,曾经世界第三高的摩天轮。它坐落于赣江江畔,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发展,以及无数人的欢声笑语。但随着大寒潮的到来,一切的辉煌不复存在。昔日的洪都,天下英雄城,也随着刺骨的寒风一起被冻结在了历史的长河里。

寒潮来临之后,几乎所有幸存者都聚集到了南昌之星游乐园,并且将其建造成了幸存者聚集地。这座庞然大物在寒潮前的几个月配备了最新的同位素电池,靠着这些同位素电池提供的热能,人们得以苟延残喘下来,并且逐步形成了小社区。关于为什么当时要来这里而不是在南昌的其他地方,有人总结了三个原因:第一就是不可或缺的同位素电池,社区的人就靠着这个保命;第二,这片区域在赣江边上,如果前往赣江东岸的话,可以直接从冰面上走过去,不需要冒着巨大风险经过八一桥、红谷隧道,以及其他市区——那边现在是未探索区域,没人知道它们变成什么样了;第三,南昌之星配备的LED灯光很明亮,可以在暴风雪中充当灯塔,为那些探索者指引方向。

    除了以上三点,这座摩天轮在人们心目中还有一个不可替代作用:前文明的纪念碑。

    人类向来不会吝啬自己的情感,尤其是在无助的时候。如今坚冰和暴雪几乎覆盖了整个南昌城,人们能去的地方几乎没有,娱乐的东西更是少得可怜。南昌之星,则成为了人们心目中的唯一寄托。每逢月中十五,控制中心就会启动摩天轮,让其亮着灯,在寒霜中缓缓转动,以此宣告:文明依旧存在。

     寒潮之前,南昌之星受万人瞩目。寒潮之后,南昌之星依旧受人瞩目。

     “我只坐过一次摩天轮。”我抬起头,望着这座能抗住九级大地震的庞然大物,呼出一口白气,“和清越。”

     “我第一次来南昌之星玩的时候,确实被它震撼到了。”洛轩也抬起头,静静地凝视着带给无数人欢笑的摩天轮,“那会上大学,兜里也没多少钱。我愣是从为数不多的生活费里抽了五十块坐了一次它。依稀记得,当舱转至最高点的时候,我趴在窗边,整条赣江、半座南昌的美景尽收眼底。所以那时候我有一个很可笑的理想,等以后有钱了,我要天天坐南昌之星。只可惜,唉。”

     胸口的温度计指向了零下三十五度,这种温度对南昌来说已经很仁慈了。某些极端情况下,比如冰风暴来袭时,温度接近零下六七十度。如果没有绝对的防护措施,人在这种情况下很快就会被冻成冰雕——或者说,除非穿一套带同位素电池加热的全密封防护服,不然在这种情况下必死无疑。

     可悲的是,聚集地已经丢失了寒潮之前的几乎所有科技进度,至于这种高科技产物,说不定喝醉了能梦见。

     清越被冰风暴带走了。我不敢想象她的最后时刻:她体内的每个水分子都凝结成冰,化作利剑刺碎细胞。她想挣扎,但极寒已经摧毁了她大部分的意识——甚至连眨眼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流逝。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太快了。几秒不到,她的灵魂已然飞往天国。她不用垂死挣扎,只需一闭眼,万事都结束了。

     可是她闭不上自己的眼啊。

     “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开始降温的时候,北方的绝大多数人未能成功撤向南方。”我搓了搓手,看着洛轩,“损失惨重,对吧?”

     “目前来看,几乎无人生还。”洛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北方降温太快了,绝大部分人死在了撤离的路上,一部分是因为交通工具失事——燃油冻住了。我那个同事从兰州撤下来的时候,沿途全是冻死的人,可以说是尸横遍野。如果没估计错的话,长江以北应该已经是无人区了。”

     洛轩一脚踢飞路边的一个雪块,喃喃道:“其实吧,长江以北那都是乐观估计了。真实的情况可能是,全国现在都是无人区,南昌现在也是靠着同位素电池来慢慢熬的,谁知道南方如何?跟南边的通讯全断了。”

     一个月前,聚集点曾派出几支队伍,分别向南昌西站、南昌站、南昌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方向探索。然而,三支队伍派出去没多久,气象站突然检测到了冰风暴出现的迹象。而后,无线电通讯全部断了,往后的时间里,这三支队伍再也没有出现过。大家为他们举办了葬礼,整个聚集地沉浸在悲痛的气氛中。半个月后,聚集地又派遣了一支搜索队,前往最近的南大一附院搜寻失联小队——起码把这支队伍的狗牌带回来。

     然后,这支队伍也失联了——气象站再一次检测到了冰风暴的迹象。

     洛轩又一脚踢飞一个雪块。

     “你也知道,云天,我们已经损失了四支搜索队了,而我们什么都没探索到。”他叹了一口气,“我们承受不住再继续死人了。”

     “你那个从我老家撤下来的同事呢?”我的心头突然升起一股不安,“我记得他是叫姜宇吧?”


     洛轩突然沉默了。当第五个雪块飞出去之后,他才开了口。

     “在南昌西站失联了——他是那支队伍的队长。”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洛轩却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或许在他看来,寒潮之中,人的性命并不是那么重要。我不清楚他之前到底见过多少死人,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为了结束这个尴尬的局面,我又将话题引到了南昌之星上。

     “距离十五号还有几天?”我问,“上一次开摩天轮的时候我在值班,没看见它启动的样子。”

     “让我想想……”洛轩掐着指头,开始计算日期,“应该是这周星期五,还有三天。那天你有值班吗?”

     我摇了摇头。

 

二

 

     我和清越坐在舱位里,静静地看着远处那些已经变为纪念碑的建筑群。滕王阁,万寿宫,八一馆——它们之前都是这座城市的名片,而现在,它们已经被坚冰与寒霜吞噬,没有了任何的活人气息。

“南昌之星有一个好玩的故事,你知道是什么吗?”清越突然转过头问我。

“什么?”

我在脑海里飞速搜寻着这座摩天轮的故事,但我没找到。见我迟迟回答不上,清越“噗嗤”笑了出来。

“我那几个南昌的朋友之前跟我说,他们管南昌之星叫分手轮,意思是情侣坐一圈就会分手。”她重新将视线移向纪念碑群,“不知道为什么。”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一个独属于南昌的都市传说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我的朋友也跟我说过,情侣坐一次南昌之星必然分手。至于原因……你猜。”

“什么?”

我故意吊着她没回,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的耐心被我消磨完了之后,给了我一拳——不痛不痒。

“你要再不说,老子把你从舱里扔出去,你信不信?”清越露出凶狠的表情,“快说,老子耐心要消磨完了。”

“其实就是,这玩意坐一次要五十块钱,还是六个人挤在一起。”我笑了出来,“包舱的话三百块,然后小情侣坐上去会很尴尬……反正,其实吧,不喜欢的一杯奶茶都能分手。真心喜欢的,无论困难有多大,他们都会互相扶持着走下去。区区摩天轮算啥,你说是吧?”

“这就是青春啊,啧啧。”清越咂咂嘴,“挺好,挺好。”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起,静静地,什么也不说。摩天轮缓缓转着,仿佛万事万物都被这寒潮冻结了。时间能否走得再慢点呢?就这样永恒下去,我跟她在这一方世界里独处。我不奢求什么,真的。

“我想家了,云天。”清越微微开口,“我想我的家里人,想念那座城市,想念我的朋友们。可他们却……却……”

她的话语也被冻结了。悲伤的气氛迅速在舱内蔓延开来。

“二零年年初的时候,我那会刚考完期末考试。”清越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喃喃道,“我很累,很累,回家沾到枕头就想睡觉。睡之前,我把广播打开,打算听一会歌,然后,我就听到一首很好听的歌。我不知道一首歌如何能做到直击我的灵魂的,但它确实做到了——你想听吗?”

不等我点头,她就轻轻地唱起来。

   

我想念昨天的风,也想念昨天的雨,也想念昨天的黄昏和海岸

想念那时的你,也想念那时的我,也想念那时的一切都简单

我想念冬天的雪,也想念家人的暖,也想念离开时那个夜晚

我在想念,是否你也在想念,是否也远在天边,默默地祝愿

 

……

……

……

 

“变声期那会把嗓子喊坏了,现在声音很奇怪,见谅。”清越眨巴眨巴眼睛,长叹一声,“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的,多想让这一刻成为永恒……但万事万物总有毁灭的那天,没有什么可以永存。

“说起这个,”她突然看向我,“如果是你的话,你会选择以怎么样的方式死去?”

清越这句话把我问懵了。选择自己的死亡方式,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个很沉重的话题。但她说的没错,万事万物总有毁灭的那天,没有什么可以永存。思索片刻后,我吐出几个字:“为国捐躯。”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也不知道。”我摇摇头,“可能如司马迁所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不想死的那么没意义,起码有点价值。”

“这样也挺好的。”清越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继续靠着我,“啊,真暖和啊。”

 

我拿起布,仔细地擦去戒指上的灰尘。昏黄的灯光下,原本五彩斑斓的铋晶体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这枚戒指原本是我要送给清越的生日礼物——我打算在她生日那天向她表白。为此,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戒指的本体就是平平无奇的铁戒,而上面的镶嵌物则是我之前收藏的铋晶体标本。在我心目中,它是比钻石更为璀璨的存在。虽然这种秩序下,首饰店的首饰一抓一大把,但我坚信,礼物不在于贵重,在于心意。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我也的确是这么做的。清越生日的前一天,我为了赶工把这枚戒指做出来,跟清越申请了一下换班。然后,我就铸成了我人生中最大的错误——她在那支第二次前往南大一附院的队伍里。那枚戒指便一直被我放到现在。

无论怎么样,生活总得继续,一直这么沉浸在悲痛里是没办法在末世里生存下去的。聚集地从某些收集来的材料里获得了一个关键信息:距离聚集地西北方九公里的一所大学里,存放着一批同位素电池。我和洛轩今天要去这所大学调查信息真实性,看能不能先带点同位素电池回来。

聚集地的食物种类很单调,除了土豆,就是土豆。或许土豆不会想到,继拯救了一大群处于饥荒中的爱尔兰人之后,还能拯救一小撮被遗忘在冰河世纪的人。蔬菜的话,聚集地搞了几个温棚,用来种那些耐寒的蔬菜,还有一些香料。再加上搜刮来的维生素片,虽然活的挺艰难,但起码能活下去,这已经足够了。

至于蛋白质来源……虽然很不情愿,但事实就是,街上到处都是冷鲜肉。把肉弄碎,跟土豆泥混在一起,加上一点小菜、香料,还有定量的维生素片,构成了聚集地成员朴实无华的一餐。关于这肉吃起来像什么味道,我只能说,有点像猪肉与羊肉的混合味,但加了香料之后,味道跟正常肉差不多了。

只要能活下去,一切都好说。至于吃了些什么,我无所谓,大家也无所谓。

今天天气很不错,是个大晴天。虽然现在太阳就跟冰箱里的灯一样多余,但好歹是有个念想。我和洛轩穿好自制防护服,带好无线电通讯装置,在众人的目送下,向着九公里外的目标进发。离开聚集地之后,温度迅速下降,胸前的指针很快就指向了零下三十五度。肉末土豆泥带来的那点热量很快就被剥离殆尽,只剩下干巴巴的冷。但,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这种温度对于南昌来说已经很仁慈了。起码我们还能喘气。

“我看了一下地图,从这过去得走十一公里,今晚可能回不去了。”洛轩一步一步向前走着,踩得地面嗒嗒作响。马路上到处都是停摆的车辆,聚集地曾经派出采收队收集这些车里的燃油,还有电池,反正就是什么能用就全给拿回去。附近的商铺也被搜刮一空,能吃的全部被拿回聚集地,按情况分配。但大多数人还是吃肉末土豆泥,毕竟把那些东西搬回去真的很消耗能量。

“那边是学校,宿舍或者办公室应该还能住吧?”我搓了搓手,试图让自己的手暖和一点,“去宿舍找点被子,抗一晚上应该没多大事……应该没多大事。”

“尽量在天黑之前赶回来吧。”洛轩淡淡地回答。

我们就这么走着,走着。我此前从未见过如此孤寂的南昌城,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一瞬间,一切都暂停了。南昌的常住人口本就不算多,在大寒潮前的大降温阶段,一部分人就已经先行撤往更南方了,所以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冰雕。天空很蓝,太阳很亮,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但又是那么的不正常。

我想到了普里皮亚季,那座因为切尔诺贝利核泄漏事件而荒废的城市。也是一夜之间,繁华的城市变为了死寂之地。那些离开普里皮亚季的居民们这辈子都回不到自己的家园,而我们,这些生活在南昌的一小撮人,恐怕这辈子也回不到自己的家园了。

行进的时候,我们从来不会接触那些金属制品。哪怕必须要接触,也得想办法隔着什么东西再去接触。这种温度下,一旦皮肤接触到金属表面,立马就会黏上去,如果是那种钥匙啊易拉罐啊什么的还好点,带回聚集地热一下就能处理。但要是粘到了铁栅栏上,那事可就大了。要么留在原地等死,要么截肢保命,二选一。之前聚集地就出现过这个惨案,一个家伙手贱摸了一下冻得邦邦硬的铁门,然后手指头就被黏住了。救援无果的情况下,救援队不得不把他那根黏在铁门上的手指头给砍了下来——然后就是杀猪般的嚎叫。现在这家伙只能承担一些采集活动,只能说自作孽不可活。

考虑到日后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可能性,聚集地的幸存者们对于那些建筑的破坏控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日后幸存者们重建南昌城的话,起码不用那么费劲。虽然打碎几面玻璃,拆掉几扇门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要不缓会?”走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我感到头昏脑涨,“我感觉我的肺泡在尖叫。它说你要是再不休息我就把你打趴下。”

“我,我也走不动了。”洛轩喘着粗气,“我他妈现在感觉到又冷又热,怎么做到的?”

“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哎,把娃们可怜着。”

我们找了一间商铺,熟练地敲掉门锁之后,躲了进去。由于南方正常情况下不会太低,因此房子的保温效果就没那么好。保温不保温对我们来说不是头等大事,能避风才是头等大事。风速越大,人的体感温度就会越低。我宁愿睡在雪地里,也不愿意在风口子上呆着——真他妈会死人的。

掰一块压缩饼干,就着冰水吃下去,这就是出任务的标准。土豆泥体积太大,不方便携带,而且这种半流体的东西在低温下早冻结实了,扔出去能砸死人的那种。外勤人员吃的更多的则是搜刮来的食品,大寒潮之前的工业产物。虽然奉行的是有啥吃啥的原则,但大家还是更钟情压缩饼干。它那纯粹的能量密度与强烈的饱腹感,让一切花里胡哨的食物都黯然失色。聚集地也优先把这些食品供应给外勤人员,关键时刻能保外勤人员的命。

“哎,咱哥俩啥时候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菜啊。”洛轩用牙撕开压缩饼干的包装,递给我半块硬邦邦的饼干,“这玩意吃多了,我感觉我都不想活了。想吃大锅炖菜,吃了胃里暖和,心里也暖和。”

“你这说的,我还想吃牛肉面嘞。”我打趣道,“那一碗扎扎实实的,早上吃完一天都有劲。”

“嘎嘣”一声,洛轩咬下一小块饼干,嚼吧嚼吧,那表情看起来不是在吃压缩饼干,而是在吃香喷喷的大锅炖菜。半晌,他就着冰水咽了下去,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似乎是被噎住了。“要是我媳妇也在南昌就好了,啧,啧。”

我之前听洛轩提起过他的爱人。据他所说,他的爱人在长春那边某个单位工作,大降温期间,洛轩原本要接她撤向南方,但不知为何,洛轩死活联系不上她。无奈之下,洛轩只好自己向南方撤离,最终留在了南昌。说着,洛轩的手下意识摸了一下兜,似乎是想点根烟——但没有。他无奈的笑笑,把手揣了回去。

洛轩跟他爱人结婚才一个月,便已天人永隔。

这就是末日教会大家的第一件事:学会接受死亡。就像清越姐说的,活得如此华丽,死亡对我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三

 

与南昌其他区划相比,新建区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荒凉。虽然我知道这里之前是个县,后面撤县改区,但这里确实不像个省会城市该有的样子。从卫东向西穿过乌沙河后,我们就到了新建区。本就不算繁华的城区,在被冰雪覆盖之后,显得更为荒凉。从这边开始,路上的车和尸体就多了起来——不知为何。

“这里是洛轩,我们已经穿过乌沙河,到达新建区。”洛轩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开始向聚集地汇报,“这边路况还算良好,后续可以来这边搜刮。”

“这边给我的感觉就是,公交系统挺那啥。”我也找了个背风处,严寒差点把我的眼皮子冻在一起。

“啥,公交车很拉胯?”洛轩收起无线电,“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我来这边上大学的时候,七点之后基本没怎么出过门。车少得可怜。我那些武汉和长沙的同学,夜生活那叫一个滋润。都不用说出去,我当时从市里吃完饭回来都费劲,要么就是人少车少,要么就是人多车少,反正怎么说都是车少。”

我在脑海里搜索过去几年的经历,想起了一些很……令人悲伤的故事。按照惯例,每年国庆节,赣江边上都会有烟花看。届时赣江旁边乌压压的全是人,走都走不动。记得我大一的时候,知道有烟花看,兴冲冲的蹬着自行车去看烟花,结果当天晚上差点没回来,要不是我溜得快,说不定第二天早上还在赣江旁边呆着。

“当年,王勃在滕王阁上大笔一挥,便成就了这座城市的半壁江山。”洛轩感慨道,“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多少文人墨客可望而不可即的程度啊,放眼历史,有几个人能写出这种句子?”

“然而我们已经看不到这种景观咯。”我苦笑着摇摇头,“所谓‘兰亭已矣,梓泽丘墟’。当年那帮文人能想到,几千年后滕王阁也有再度沉寂的时候吗?”

“想开点,别那么悲观,至少我们还活着,而不是冻成冰疙瘩。”洛轩拍了拍我的肩膀。或许他觉得这么说有失偏颇,于是连忙打哈哈:“我没针对谁的意思,抱歉。”

于是我们继续向着大学前进。呼啸的狂风将人置于白色地狱中,而地狱则给予人无限的寒冷、孤独、还有恐惧。让人发狂失去理智后,再用自己的手段将其留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我突然体验到了百年前,罗伯特·福尔肯·斯科特面对南极冰原的时候,那种压在身上喘不过气的感觉。同样是无尽的白色地狱,同样是摧人心智的寒冷、孤独、恐惧。他在探索中被大自然永远留在了那,成了人类探索史的一座丰碑。

Morituri te salutant.

 

历经四个小时,我们终于到了那所大学。如我预料那样,校园里仍然是一片死寂。除了偶尔有树枝断掉的声音,就只剩下我们走路发出的声音了。

大寒潮来临的时候是半夜,它如镰刀一般袭来,收割无辜者的生命。许多人还在睡梦中就被带走,只剩下冰封的躯壳,极少数的幸存者们躲过了第一波寒潮,熬过了那个绝望的夜晚,准备外出求援的时候,第二波大寒潮接踵而至,将那些在外面的人悉数抹杀。这片宿舍区的学生们,恐怕在第一波大寒潮的时候就长眠于此了。那些没睡着的学生们,恐怕经历的痛苦要远高于其他人。

这太残酷了。

“核工程楼在北边,走吧。”洛轩不打算在此过多停留,“死人堆有什么好看的,你想吃他们两口?”

“生吃?”我快步跟上他,“你有点极端了。”

“不想吃,又不是真冰棍。”洛轩瞥了我一眼,“冻成这样不得咬一口碎一地。”

“你确实有点极端了。”

如我所料,校园里没有人。绝大多数人早就死在了那个不那么温和的良夜,剩下的人估摸着也没机会去怒斥那光明的消歇。之前天天说自己不想活,但死亡真来临的时候你又不乐意。

“电梯行不通,爬楼梯吧。”洛轩关上玻璃大门,希望可以挡住寒风,“资料说就在这栋楼的某个实验室里,但没说是哪。”

“从六楼开始找吧。”我看了一眼引导图,“一楼到五楼都是办公室,六楼往上才是实验室。”

……

我曾见过那块驱动南昌之星的同位素电池,在摩天轮的控制单元里,一块如书包般大小的黑盒子放在驱动装置上,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这黑盒子可以连续驱动南昌之星转五年。而这样的黑盒子,南昌之星还配备了五块。粗略估算,这六块电池足以让我们活好几十年。眼下,找到的十九块同位素电池就被放在地上,那么的纯粹,那么的朴实无华。有了这些电池,我们就可以扩大聚集地的规模,扩大生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就这么多了么?”我拿出记录本,哆哆嗦嗦地写下电池的具体地点,“我记一下位置吧,到时候让他们派人来拿。”

“耽搁时间有点长,我们得赶紧撤。”洛轩看了一眼时间,“回去路上要三个小时,我们得马不停蹄赶回去,不能再休息了。”

“那我先报告一下。”我掏出无线电装置,调试着通讯频道,“这里是张云天,你们能听见吗?”

无线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剩下我和洛轩不均匀的呼吸声。我重现呼叫了一遍,但仍然没有人回答。我望向洛轩,心头一紧:“你试试你的无线电能联系吗?”

洛轩同样眉头紧锁:“你去门外,用你的无线电跟我尝试联系,看能不能联系上。”

我揣着不安的心情,走到了隔壁房间,重新打开了无线电。一阵噪音过后,无线电里传来了某人的声音。

不是洛轩的。

“洛轩!”我冲到隔壁房间,看见他还在调试自己的无线电。见我一脸着急忙慌的样子,洛轩露出疑惑的表情:“咋了这是,你无线电坏了?”

“不是,你听。”我举起无线电装置。一阵噪音过后,无线电里传出嘈杂的声音:“……你……你好……你……在听吗?”

洛轩跳了起来,这是我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惊诧的表情。“喂?喂?能听见吗?这里是洛轩?喂?”

无线电那头似乎正处于强电磁干扰环境下,杂音几乎覆盖了整个房间,只能从里面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昌……第一……院……存……援。”在冒出这几个字之后,那头只剩下了巨大的杂音。

洛轩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还有幸存者。”他关掉无线电,“在南大一附院。”

因为杂音太大,我刚刚并没有听清楚无线电那头声音是男是女。但可以肯定的是,南大一附院有幸存者——张清越可能还活着。

她可能还活着。

 

四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聚集地的。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指挥部的椅子上坐着了,而洛轩正在舌战群儒。

“我们必须立马派救援队过去。”洛轩质问道,“那可是人命啊!你们就这么忍心放弃吗!”

“我们承受不住再死人了,洛轩,现在已经半夜了,谁知道城里面会发生什么?”其中一人反问,“一旦出了什么事,葬送的是整个救援队,你知道吗?”

“那你们就眼睁睁人死掉?”洛轩猛地砸了一下桌子,“就你们这样,拿了同位素电池又有什么屁用?感情你们就是嘴上说说,真要让你们干又害怕,是吧?”

“血口喷人!”那人脸涨得通红,“这跟同位素电池又有什么关系?!”

“你们既然都害怕死人,那要那么多电池干什么?一辈子蹲在这里就行了呗!”洛轩已经到了怒不可遏的程度,“是聚集地派他们去探索的,他们因我们而死,懂吗!混账!”

听着几人的争吵,我的内心感到一阵极寒。果不其然,人类的劣根性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无论当前面临的危机有多大,只要触犯到自己的利益,这些人总是会不情不愿,甚至出手阻拦。和平年代下,这种人都能引爆各种危机。在这种局面下,我不敢想象他们能整出多大的烂活——兴许聚集地就会从此走向衰落。

“我去。”

争吵顿时消散,所有人都看着我这个出头鸟,在注视下,我缓缓站起身,盯着他们:“你们不去,我去。”

“逞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张云天。”那个被洛轩怼到满脸通红的负责人把矛头指向我,“我们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怎么确保更多人活下去,而不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求救信号葬送一群人。”

“我最重要的那个人在第二支前往南大一附院的队伍里。”我一字一顿回答道,“我希望她还活着。”

“……”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我的情绪也冷静下来,眼下南昌已经入夜,无论是能见度还是气温都大幅度降低。贸然外出,必定是九死一生。世界就是这样,在让人极度绝望到无可救药的情况下,再给你来一点希望,让你拼了命也要去抓住。至于能不能抓得住,就不好说了。之前看那些文艺作品里,总有人会在危急关头站出来英雄救美,亦或者是掌控大局。而现在,这件事轮到我了。

 

洛轩把自己那件出来舍不得穿的大衣披在我身上,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大衣是我爱人给我的生日礼物,你穿上,能有一件是一件。”他为我整理好衣领,又帮我带好围巾,确保风不会灌进去。聚集地的民众知道救援行动之后,纷纷要求加入行动。但夜晚的环境过于危险,没人知道赣江那头还有什么。在经过简单的商讨后,我决定带着一些装备,先行跨过赣江,等找到目标位置后,打出白色信号弹,为后面的救援队伍指引方向,并且用无线电告诉他们怎么过来。如果我遭遇了什么险境,就打出红色信号弹,告诉他们另寻出路,不要过来。

“带好信号弹,别丢了。”之前跟洛轩争执那人把信号枪放在我的包里,然后拍拍我的肩膀,“无论怎样——活着回来。”

我深呼吸一口,一只脚踏上了封冻的江面。我知道后面有几百双眼睛盯着我,但我看不见。我能面对的,只有这喧嚣的烈风,以及无尽的黑暗。对岸的城市轮廓早已被夜晚吞噬,我只能靠我自己了。

嗒。

嗒。

嗒。

……

我回过头,发现背后的灯光已经消失了。恍惚间,我感觉自己正处于南极冰原上,迷失了生的方向。我不断向前走,奋力睁大眼睛,希望能看到建筑的轮廓,但只是徒劳无功。我甚至听不见风刮过的声音,整个冰原上,只有我自己的喘息声。

“清醒一点,云天,你在赣江上,不在南极。”我不断念叨着这句话,希望可以保持清醒。大人们常说,等你长大了就不怕黑了。然而现在,我却不由自主的感到恐惧。即使我知道,黑夜里没有怪物,也没有鬼魂,即使我知道,对面曾经是南昌最繁华的区域之一,但我仍然会感到恐惧。这股恐惧由内心最深处升起,不知来头,也不知道它要去往何方。

嗒。

嗒。

嗒。

……

南极夏天的温度,可能跟这会南昌的温度差不多吧?我一边想着,一边缓缓向前。《伟大的悲剧》里提到,因为粮食、燃料全部耗尽,斯科特一行人没能坚持到下一个储藏点便已被冻死。正如传记的名字一样,斯科特的死是一个伟大的悲剧,他们几乎什么都没得到,他们丢了南极点先行者的名誉,也丢了自己最为宝贵的生命。传记里提到“第一个到达者拥有一切,第二个到达者什么也不是”。不敢想象,他在这种情况下要承受多么大的压力,要面对多么残忍的现实。

他们是英雄,这点无可置疑。而现在的我,面对的东西或许与他们大差不差。但这些英雄们有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他们没有哀叹过一声自己最后遭遇到的种种苦难,而是“骄傲地在帐篷里等待死神的来临”。

如果我真的此行一去不复返,我能做到骄傲地等待着死神的来临么?

我不知道。

嗒。

嗒。

嗒。

……

“清越姐,明天你有时间吗?”我略带不安的问。

“有啊,怎么了?”清越放下手里的活计,转头看向我,“出什么事了吗?”

“没,我就是想跟你换个班。”我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明天我有点私事,会耽搁任务。我就想问你有没有时间……要是没有的话我可以去问问别人,不用勉强的。”

看着我那着急忙慌的样子,张清越思索片刻,点点头:“刚好明天有空,我就帮你代一班。至于要求……”

“什么要求?”

“过两天我要过生日,你最好准备一个能让我开心点的礼物。”她邪魅一笑,“不然我可会生气的。”

我心里一惊,莫非她已经知道了我要干什么?看着我满脸紧张的样子,张清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似乎觉得逗我很开心。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你要是忙就赶紧去,我明天帮你代一班。”她突然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我过生日的时候必须来啊,不许忙!”

我老脸一红,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就连忙跑了出去,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张清越在那“咯咯”笑。冷静下来之后,我感到刚刚被刮的那一块区域火辣辣的,不知道为什么。得到了她的肯定回答之后,我回到了我的小房间,从盒子里拿出我那枚珍藏已久的铋晶体,开始打磨,然后镶嵌在戒指上。我打算在她生日那天对她表白,而这枚铋晶体戒指,就是我要送她的礼物。

一想到这个,我就有些头晕目眩。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喜欢到发疯那种。尤其是在末日里,这股感情似乎显得弥足珍贵。我不确定清越是不是也喜欢我,或许我应该私下里跟人家表白,而不是在她的生日上。而且还有一个问题一直在没日没夜的折磨我:我到底要不要跟人家表明自己的心意?

我向来是独来独往,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几乎没有朋友,这导致了我很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在此之前,我一直恐惧,如果我不对她表明心意,那我们还能做朋友。一旦表明心意失败了,或许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这将会给我灰暗的生活再来当头一棒。

……

我不记得我当时具体想了什么,只记得,我在那一晚上赶完了戒指,虽然还是很粗糙,但这已经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了。当我睡醒之后,我才得知清越已经带队前往南大一附院搜救幸存者。就这样,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嗒。

嗒。

嗒。

……

我已经在冰面上走了多长时间了?我不知道。前方仍然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选择,只能继续向前,直到找到出路为止。而后,我的脚踩在了冻土上。回过头,漆黑的冰面已经在我身后,诉说着自己的无能——我已经跨越了赣江。一瞬间,那黑暗的恐惧悉数消散,但取而代之的又有些悲伤。赣江天险只是第一道,后面的危险恐怕只增不减。

按照约定,我先用无线电汇报了情况,并且约定到达滕王阁附近再打出信号,到时候后面的救援队就会跨过赣江,而我将会继续前进。费了一番功夫之后,我终于到了大路上。似乎是冰风暴肆虐过的缘故,这里的建筑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基础设施也遭到了很大的破坏。至于其他的东西,则跟赣江西岸差不太多。

大寒潮后,由于人为影响的污染几乎全部消失,南昌的夜空久违地清亮起来,许多过去看不见的星星如今可以目视了,但不知为何,今天就是看不到星星,甚至连月亮都没有,所以能见度低得可怜。我从包里掏出手电筒打开,前方的路被光明所照亮。胸口的温度已经指向零下四十五度,这已经是常规夜晚温度的极限了。

嗒,嗒,嗒。尽管我穿的很厚很厚,但严寒依旧刺骨。为了能早一点到达目的地,我几乎是一路小跑去滕王阁的,说是小跑,其实比走路也快不了多少,而且跑得越快,严寒就愈发刺骨,我只能一步一步走向滕王阁。期间,我不断尝试用自己的无线电联系那个幸存者,但我始终听不见他的回应,装置里传来的只有嘈杂的噪音。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希望如此。

万籁俱寂,不是么?我开始有点后悔没有喊大家一起行动了。黑夜与极寒带给人的是持续性伤害,刚开始造成的影响微乎其微,但在这种环境下的持续时间越久,影响就会越来越大——这是刻在基因里的禁令,二者都意味着死亡。尽管我的防护称得上是完全,但谁又能保证我可以完完整整地回来?

……

我想起来一件事:南昌地铁一号线是有滕王阁站的,但是距离滕王阁最近的站不是滕王阁站。许多外地游客初来南昌时不知道这件事,结果就是出了地铁站找不到滕王阁。地图打开,发现滕王阁离地铁口还有一段路。于是这段路上经常可以看见稀稀拉拉的游客,倒不是因为他们想远离人潮独享安宁,只是南昌的城建给他们上了一课。

真好笑,不是吗?

嗒,嗒,嗒。我沿着那些游客曾经走过的路,向滕王阁赶去。很快,我就看到了那座地标建筑。一千三百多年前,这里曾有过一场盛大的宴会。而现在,这里只剩一片死寂。我望着滕王阁,从口袋里摸出信号枪,装好白色信号弹。

深呼吸,我将枪口对准天空,扣下扳机。信号弹呼啸而起,白色的光芒悬浮在高空中,刺得人眼睛生疼。聚集地的人是绝对可以看见这发信号弹的,不出意外的话,第二支队伍会立马启程。但在此之前,我还要向他们汇报我指出的路线。

“这里是张云天,我已到达滕王阁区域。”我用手臂护住无线电装置,希望尽可能地减少寒冷对它的侵蚀。如果这玩意出了什么岔子,那我就等同与聚集地彻底失联了。“你们跨过赣江后,沿着沿江中大道,在一号线滕王阁站向东前进,穿越抚河后北上,沿着抚河北路前进,在八一桥向东,直到到达南大一附院。我将会沿着这段路前进,张云天汇报完毕。”

“……这里是聚集地,第二支队伍即刻出发。”我听出来是与我起争执那人的声音,“注意安全,汇报完毕。”

我继续沉默地前行。到达八一桥后,我按照规划转向东边,沿着这条路就能到达南大一附院。事实上,原来的八一桥那里只剩下残破的废墟与桥墩:极低温会让钢铁变脆,桥梁结构会变得不稳定,而这种不稳定又进一步加剧了桥梁的损坏。于是不知道哪一次冰风暴后,不堪重负的八一桥便轰然倒塌,而聚集地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或许是冰风暴掩盖了它死去的声音吧。

我突然想到,南昌之星同样也处于极低温状态下,遭受的损伤肯定也是致命性的。尽管聚集地有工程师定期检查,但作用也只能说是微乎其微。如果聚集地被冰风暴袭击的话,这座唯一还活着的建筑或许也会迎来她生命的终结。到那时,这座城市将会彻底死去,神洲大地仅存的星火有可能就此熄灭。这种事情太让人难受了,我不愿意再去想,于是选择继续赶路。

南大一附院距离这里并不远,平常大概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尽管寒冷与黑暗让我寸步难行,但哪怕就是一点点爬过去,一个小时也该到了。一路上,我始终没有再接收到那个神秘的无线电信号,无论我如何呼叫,那头始终没有动静。我的心头不免升起一股寒意,如果那段真的是张清越留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段话,那我此行的意义只是去收集死难者的狗牌,并且将他们的遗体放在安全的地方,待春暖花开的那天,我们再安葬他们——前提是我能找到他们的遗体,以及有春暖花开的那天。

又或者其实张清越早就死了,那段无线电只是她临终前录制好的音频,不知道为什么传了出来。就像是紫禁城里,每当电闪雷鸣时,有极小的概率能在墙上看见当年后宫妃子以及太监们的影子,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但毋庸置疑的是他们已经死了,这只是他们留在这世界上最后的一点信息罢了。

无论如何,我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最好的结局是,张清越还活着,我带她赶回聚集地,从此二人互相在这极寒中厮守终生。坏一点的结局是,张清越已经牺牲了,我只能带回她的狗牌当遗物。更坏的结局是,我也会死,死于冰风暴。

时至今日,聚集地的气象站依然不知道冰风暴的成因,它就像是一个幽灵,来无影去无踪,只负责收割与摧毁。没人知道下一场冰风暴什么时候出现,会波及哪里。死亡如影随形,残忍至极。

我是个无神论者,但这一次,我真心希望有所谓神明眷顾我。

远处的路口逐渐变得熟悉起来,南大一附院到了。

 

大学时期,我确诊了重度抑郁症,每半个月都要去南大一附院开个药。久而久之,这里成为了我在南昌为数不多很熟悉的地方。当我再次踏足这片土地,我竟感到了些许的温暖,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我的周围仍然充斥着黑暗与寒冷。一附院太大了,我不可能搜索完所有的区域,所带的补给也不允许我搜索完所有的区域。

四周一片死寂,只剩下我呼吸的声音。我突然想到一个极其低效,但又有用的法子。虽然可行性低,但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张清越!张清越!!张清越!!!”

我扯着嗓子,奋力吼了三声。那声音撕裂了凝结许久的空气,迅速向四周散开。如果张清越还活着,那她一定能听见我的声音。这种温度下,无线电是不能一直开着的,不然电池电量会迅速降低,直至无电可用。我不敢拿第二支探索队的生命做赌注,万一他们没有及时接收到危险消息,那连带着他们也会被死神夺走生命。如果真要死人的话,那死我一个就够了。

没有回应,我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有回应。或许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工夫,但别无选择。就这样,我的声音一直盘旋在一附院的上空,宛如秃鹫一样,久久不愿散去。我也不知道喊了多少次,只觉得自己的嗓子已经麻痹,每喊一下都会带来疼痛。

……

我瘫坐在椅子上,高强度的探索已经将身体机能逼到极限。那瓶珍贵的热水正在我大衣内胆里晃荡,我不敢把它拿出来,生怕一秒钟就会被冻成冰块。至于所带的压缩饼干,已经无法下咽。我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建筑,眼前闪过几点亮光。

已经出现幻觉了么。

……

不对!

我猛地站起来,揉了揉眼睛:那不是幻觉。门诊楼的一扇窗户里分明亮了三下,就在我愣神之际,窗户里又亮了三下。

“站那别动!我马上就来!”我大吼一声,疲惫感迅速消失不见。不敢怠慢,我立马向着门诊楼狂奔而去,带起的寒风撕扯着我的脸颊,但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侧门的玻璃门已经消失不见,不知道是不是太冷碎掉了。我凭借着记忆,摸黑冲上二楼。记忆中,这楼梯只有二十五节,但不知为何,似乎最上面又多了一节……

待我察觉到脚下踩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猛地从楼梯上摔了下去,从二楼一直摔到一楼。待我清醒之后,右腿只感到钻心的疼——好像被什么刺穿了。

“我真他妈……”我靠着扶手,勉勉强强站起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爆裂开来。我尝试着挪动右腿,但那种痛感仿佛立马能让我置于死地。我倒吸一口凉气,努力让自己的哀嚎咽进肚子。

“别……动,我马上就来!”我又大吼一声,扯下洛轩给我的围巾,试图摸黑包扎右腿上的伤口。但我的手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触感像是一大块碎玻璃。

……

我深吸一口气,咬住围巾,然后猛地拔出那块碎玻璃。

“嗯!!!哼…………哼……嗯!”我紧紧的咬着围巾,双手痉挛,指关节都发出了“嘎巴”声。剧烈的疼痛刺激着我的神经,如果没有围巾的话,我怕是已经把舌头咬掉了。待第一波痛感过去后,我摸索着包扎好流血的伤口,一步步沿着楼梯挪了上去,每走一步,都感觉像是光脚在刀尖上走,几乎无法呼吸。

按照亮光,我摸索着走到了门口。门后是谁我不知道——但马上就能知道了。

推开门,我膝盖一软,摔倒在地。

“张云天!”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那是我昏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五

 

……

我还活着吗?

……

腿好疼。

好冷。

我想回家。

我想跟她在一起。

我不想死。

…………

张云天!

张云天!!

……

……

我猛地喘出一口粗气,眼前的世界从虚无拉了回来,又到了冰冷的现实。睁开眼睛,我好像枕在张清越的腿上。

“!”

我挣扎着想起来,但是腿部传来的疼痛又把我按了回去。

“别动!我刚给你包扎好!”张清越厉声喝道,“给老子躺在这里别动!”

“真他妈疼啊……”我喘着粗气,剧烈疼痛让我无法思考。

“你是怎么找过来的?就你一个人?”张清越揪住我的衣领子,眼睛周围有点红,“洛轩他们呢?”

“他们……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我给他们打信号弹了……无线电,无线电!”我意识到了什么,赶忙从口袋里摸出无线电装置,试图联系洛轩他们,“这里是张云天,我已经找到张清越。重复,这里是张云天,我已经找到张清越!”

但不知为何,无线电那头的信号极其差劲,根本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就跟我在学校那次一样。

“……喂!听得见吗!”

洛轩的声音从装置里传了出来,但伴随着很大的杂音。“听得见!这里是张清越!”张清越夺过装置,“我们这会在南大一附院!”

“……你们……快撤离那边!冰风暴要来了!”洛轩的声音很是焦急,“快!”

下一秒,洛轩的声音消失了,杂音重新席卷而来。听到“冰风暴”三个字,我和张清越都愣住了。

“……不能再耽搁了,快走,就我们这点东西已经扛不住新一次的冰风暴了。”张清越把无线电塞回我的口袋里,“站起来,你会没事的!”

“疼……啊!”我被她扶起来的一瞬间,腿部传来剧烈的疼痛。寒气正在侵蚀我的伤口,流出来的血液已经被冻结了……至少不用担心大出血死掉。

“有什么事回去了再说,我会把你带回去的,你不许死,听见没!”张清越托起我的肩膀,一步步往外挪。

“……我还能走,放我下来。”我试图推开张清越,但很快就挨了她一拳。“你再叭叭我就把你的嘴撕下来,别乱动!”张清越骂道,“回去就办婚礼!”

……

……

“……冰风暴来的太快了,我根本拉不住他们。”张清越说着说着,竟有些哽咽,“整支探索队,一瞬间全没了,就剩我一个,我连他们的狗牌都没拿到……”

我们就这么相互搀扶着走向赣江边。张清越告诉我,她在冰风暴的时候被坠落的物件砸断了左腿,行动不便,直到这段时日才能勉强行走。她还告诉我,她一直在试图用无线电联系聚集地,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冰风暴的干扰,无线电劣化很严重,因此一支联系不到我们。由于伤势严重,她也不敢断然返回聚集地。

“得亏我没回去,不然冰风暴早弄死我了,到时候你想找我都没地方找去。”张清越咬紧牙关,她的骨折尚未愈合,每走一步也是钻心的疼。尽管这段路不长,但对于一个病号来说,每走一步,都足以致命。

“我右腿有伤,你断了左腿,还挺搭的。”我忍着剧痛打趣道,伤口似乎生冻疮了,“我真他妈以为你死了,你知道吗?”

“那是老子运气好,懂吗?”张清越狠狠瞪了我一眼,“赶紧走吧,冰风暴马上要来了。”

……

……

我的潜意识告诉我张清越已经死了,不可能有人在那种程度下的冰风暴存活下来,但她还活着,而且现在正在拖着我往回走。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周围的世界不是真实的,或许我在摔下楼梯的时候就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死掉了,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在濒死状态下幻想出来的。

但是不应该啊。

传说人死之前都会有走马灯,让你有机会回顾自己的这一生,好好看看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再见那些自己所念之人一面,然后怀着不舍与遗憾走进坟墓。但很明显,我并没有看到所谓走马灯,这或许印证了我还活着。

我真的还活着吗?

……

“喂?清越,你明天早上有时间吗?”

“咋子,明天周六啊,我想睡觉。”

“要不去珠宝街那边转转?顺便把早饭吃了。”

“这么早,你要我命得了?就不能迟点再去吗?”

“转转呗,我看天气预报明天挺凉快的。”

“……太早了我起不来,你到时候给我发定位,我起床吃点就去。”

“也行。”

……

我看着墙上发黄的价目表,咽了咽口水。

“老板,要一碗拌粉,辣子少些,再要个皮蛋汤,要化开的。”

“好嘞!你稍等一会哦。”

来南昌两个月,我还没吃过拌粉。对于江西人来说,粉同他们的家乡一样,是无法割舍的思念。同样,我也无法割舍家乡,只能将这份思念藏在心底,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拌粉,怀念一下我吃不到的家乡美食。

“帅哥,你的粉和汤好了。”

“好的好的,谢谢。”

我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先吃了一口拌粉上的花生米:十分香脆,化开的皮蛋汤呈现出一种奶白色,但是里面又带着一点皮蛋的灰。我喝了一口,眼睛瞬间睁大了。我从未想过一罐四块五的汤能好喝成这样,皮蛋的香味与肉饼的香味交织在一起,组成一首十分和谐的交响乐。拌粉有点绵绵的,但是味道也相当不错,味道很棒。

“你这会在哪呢?发个定位,我等一会就到了。”张清越给我发来消息。

“珠宝街跟前,我等一会去趟羊子街,那边有家咖啡不错。在那见面?”

“行,我到了给你说。”

“你早饭吃了没?”

“吃了,学校的粉真难吃。”

“老城区的粉好吃,可惜你不来。”

“不是,那么早我起不来啊!”我仿佛能看见张清越那张气呼呼的脸,“行了行了,等一会咖啡店见。”

我耸耸肩,关掉了手机。不得不说,这家粉是真的好吃。

……

羊子街,某家咖啡馆前。

“这是您的拿铁,请拿好,会有点烫,喝的时候请小心点。”

“好的好的。”

我一转头,看见张清越在巷子口站着。“怎么还喝上咖啡了?”她歪头看着我。

“七块九的拿铁,反正也不贵,大冷天的喝一杯多舒服。”我端起咖啡,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糖加少了。”

“你把我喊过来,总不能就为了陪你买一杯咖啡吧?”张清越“啧”了一声,“上哪转转?”

“对面就是八一公园,过去看看呗,反正这会凉快,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我们两个就这么绕湖溜达,八一公园的景色很不错,假山奇石犬牙交错,展现出一副奇特的景观。我站在小桥上吹风,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要是以后都这么凉快该多好啊。”我喃喃道,“南昌哪都好,就是太热了。”

“四大火炉不是闹着玩的,我就是从一个火炉跑去另一个火炉……早知道当时报东北的学校了。”张清越凝望着湖面,“这鬼地方比重庆还热。”

“自己选的路,哭着也要走完,”我无奈地笑笑,“反正四年,很快就结束了。”

一阵微风拂过。张清越突然问了一句:“要不帮你拍张照片?”

“给我拍?我可不喜欢拍照片。”

“哎呀,拍个背影就行了嘛。”她把我推到桥边,“站那别动,不用回头……OK,好了,多大点事啊,发给你了。”张清越拍拍我的肩膀,“你该减肥了兄弟,照片拍出来都不好看。”

“别骂了别骂了,会减的。”

…………

此时此刻,外面正在下大雨。我盯着窗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去南昌之星看看。

……

“不是,你脑壳有坑啊。这会下雨跑去看摩天轮?”张清越发来一串问号,“你要干什么?”

“拍张照片,就这么简单。”我解释道,“你不觉得下雨的游乐园更有感觉吗?那照片拍出来的氛围感,我都不敢想象有多好。拿去写小说,不得爽死?”

“拉倒吧,你又不是什么专职摄影师,还专门跑去南昌之星拍张照片……什么时候出门?”

“?你真来啊?”

“去不去!不去我打游戏了!”

“好好好,我这会出门,记得打伞,南门口见。”

 

南昌之星游乐园。

我所在的那座城市曾经也有过游乐园,也有一个摩天轮。我从小就恐高,尽管那个摩天轮小小的,但我还是不敢上去坐。后来胆子大了点,想去试试的时候,那个游乐园倒闭了。我曾以为摩天轮大概率都是那么小一点点,直到我见到了南昌之星。

“……我的天哪,这得多高啊?”我仰视着摩天轮,雨水溅在我的脸上,“一百米?”

“百科上说这玩意有一百六十米,差不多等于五十层楼的。”张清越在一旁拍照片,“世界第三的含金量。”

“我坐上去怕是会当场吓死。”我走到张清越旁边,给南昌之星拍了一张仰视照片,“这玩意也太大了。”

“怕什么,你恐高?”张清越撇了我一眼,“啧啧啧,看不出来啊。”

“就恐高就恐高,略略略。”我做了个鬼脸。

按照以往的日子,南昌之星这会已经开始运营了。然而今天是大雨,南昌之星不开放,整个游乐园也没什么人。我跟张清越分开转悠,各自拍了点照片。不得不说,在滤镜以及雨天的加持下,拍出来的照片真有一种末世感。游乐园紧挨着赣江,我走在步道上,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了。

“转也转完了,回去吧?”张清越戳了戳我,“衣服穿少了,有点冷飕飕的。”

“打个车回呗。”我低头打开手机,“我看看,南昌之星……到学校,OK,打上车了……”

我抬起头,周围空无一人,刚刚站在我旁边的张清越也消失不见。

“张清越?张清越??”我感到一阵不安,“张清越!你人呢!”

“张清越!”

“你跑哪去了张清越!回来!车要到了!”

“张清越!!!”

    “张云天!这!”

六

 

“张云天!”

“!”

张清越拍打着我的脸庞,语气很焦急;“别睡,我们马上到了,就快到了!马上就能回家了!”

“……”我想说什么,但嘴唇只是张了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腿部的疼痛感已经消失了……换句话说,腿的感觉也消失了。冻伤似乎已经蔓延到整条右腿,我能感受到血液在我的身体里凝固。

“别睡!给老子醒着!”张清越怒吼道,“已经到江边了,我们马上就能到了!”

“……”我的力气正在被寒冷一点一点抽走,失血和冻伤已经到了极限。我艰难地抬起头,只见身后是一片冻土,那正是我几个小时前走过的土地。温度正在不断下降,风暴也越来越猛烈,似乎将要把我们困在这片白色地狱里。

“走!走呀!我们快到了!”张清越给了我一拳——没感觉,不知道是她力气太小,还是我已经麻木。我挣扎着踏上冰面,向着我的来时路走去。

“你……你一个人走,别管我了……”我哆哆嗦嗦吐出几个字,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你不能死……”

“你他妈说什么胡话呢!我带你走了这么长时间,你说死就死,我怎么办!”张清越骂道,“我不同意你死!给老子撑住!”

嗒。

嗒。

嗒。

我能感受到张清越的身体一直在颤抖,冰风暴正在逼近,就她那小身板,绝对会被风暴刮跑的。

嗒。

嗒。

嗒。

好热啊。

为什么会这么热。

嗒。

嗒。

嗒。

风好大。

“走!再走一步!洛轩已经来接我们了,坚持住啊!张云天!你不是喜欢我吗!你怎么能死在我前面!”

嗒。

嗒。

嗒。

我眼前一黑,跪倒在冰面上,喘着粗气。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呼啸的风声。

“站起来!我求你了!站起来!”张清越几乎是带着哭腔恳求我,“再走一步好不好,洛轩来了!”

“我……走不出去了,清越。”我颤颤巍巍地解开大衣,“好热,我热得不行了。大衣……你穿好,里面有热水,还有一把信号枪……打出去……打出去……”

“把衣服穿上!你会死的!”张清越死死抓着我的手,“张云天!你他妈要干什么!”

好热啊。

“穿……上,”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命把衣服套在张清越身上,随即再度瘫在冰面上。

……

…………

………………

我要死了。

好热。

好疼。

好冷。

好难受。

是谁在哭吗?

……

……

别哭了。

我不能让我喜欢的女孩为了我而流眼泪。

求你了。

不要哭了。

……

我感觉到有人正在拖着我走。是清越,每走一步,她都发出一声怒吼。

“清越。”

“别说话,我带你回去!”

“我爱你。”

“!”

“答应我,好吗?”

“我答应,我答应你,只要我们能活着回去,我求你了,撑住,好吗?”

我已经看不到张清越的脸了,她的声音也很微弱。

“把信号枪……打出去,他们会来的……”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

那是什么?

南昌之星。

亮着的南昌之星。

被冰风暴摧残,却仍然屹立在神州大地上的南昌之星。

真好啊。

……

真好。

……

好。

 

一抹红色冲破天际,闪耀在赣江上。

“信号弹!是张云天他们!”洛轩大吼一声,“快上去帮忙!”

南昌之星依旧在那里转着,俯视着这一切。只要有它的地方,那就是家。

回家了。

 

“快!”

“医生!”

“医生呢!”

……

……

……

风暴结束了。今天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洛轩,麻烦你把凿子给我一下。”张清越伸出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一枚戒指,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洛轩不语,只是一位的递工具。

噔,噔,噔。

阳光洒在江面上,尽可能的把自己的温柔分给万物。“会好起来的,对吧?”张清越开口道。

“拌粉会有的,瓦罐汤也会有的。”洛轩站在江边,呼出一口白气,“会好起来的,清越姐。”

 

七

 

“不是,你人跑哪去了?”我盯着张清越,“我就一转眼你人跑没影了?”

“东西掉后面的亭子里了。”张清越喘着粗气,“车来了吗?”

“马路对面,这边不太好停车。”我把手机装进口袋里,带好耳机,“走吧,过马路,小心车。”

两个人的背影渐渐远去。在他们的背后,南昌之星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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