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刚入院的时候，我曾有以为她是那位的女儿。”
珞涟看向突然找到自己的中年男子。
他温和地抚摸着贴在房门上的那些便签，“多温馨啊，不是么。”
拎着装有白色金属盘的袋子，珞涟勉强地扶墙站着。她此刻只想早点回家等一个人，除此以外没什么再渴求的。
她困惑着为何他要找上自己，却不得不听着他的感慨万千。
“是挺温馨的呢。”
“她让我和你谈一些事。”
“这样啊。”珞涟没再出声。她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这所小医院的院长。
“其实说来也可笑。那么多年了，我对工作从来都没有怠慢过。或许有很多的人夸赞我怎样怎样敬业，但于我而言，我所做的不过是在不断赎罪罢了。”
“赎罪？”
“是我的过失。”男子转身靠在房门上，头发挡住了从门窗口飘来的屋内女孩的视线。
珞涟斜着头，“为什么？”
“没什么。”
“噢噢。”
“雏曦误会了和我的事，对吧？昨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我在她床边聊天，她告诉我她对我初恋那件事的看法……说实话，我挺意外的。”
珞涟接着保持沉默。
“记得我还年轻时候，到这工作没多久，就见到了那位……我只是站在远处安静地望着，她十几岁的年纪，站在秋日纷飞的落叶里，穿着像浴衣一样的衣服。”
“很浪漫呢。”
“我想说，‘初恋’这个说法本就是因为我在调侃语气里犯了错。我的确是对那位彻底地心动了，甚至过了很多年我还是记得那样的场景。但她并不爱我，我也没资格爱她。”
叹了口气，男子往下再说：“那位特别特别美，又善良——至少我是这么觉得。我虽仅跟她聊过一次，此后再没有过联系，可我仍然忘不了她。她给了我勇气、给了我救赎，还有希望。”
脑海中回荡着这样的话语，珞涟踩在回家的道路上。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瞄瞄左手上拎的袋子中那个白色的金属圆盘，又瞧瞧右手捧着的那束玫瑰花。本以为住院的这段时间是难得的安宁，结果到最后安宁不下来的却是她自己。
转身走进巷子，两边都是高高的水泥墙。路上几乎没有人，这里住民的下班点都不早。但大抵过不了多久学校就要放学了，到时候这块大抵来往都是接送的车辆。
其实本来也是有同学今天下午没课，准备顺道过来送一下自己的。她也没好意思拒绝，就答应室友一道回去，并以此为理由拒绝了后来询问自己状况的人。不过也就在昨天室友她家里有点事，就鸽了。
夕阳的光色被水泥墙阻挡，将阴影投射在珞涟的身上。前方不多远就是一片金光灿烂，她也快要走出这条小巷。
马路上的车无论何时都会有的，想到自己的遭遇，看到这条路难免让珞涟浑身不自在。
黑猫平静地从电线杆后冒了出来，又一跃而起跳到珞涟脚边。它黄色的小眼睛好奇地瞪着她手中的袋子，再而伸出爪子挠两下。
珞涟看着它莫名一愣，随后嘴角勾起抹微笑。
“呜哇！”
少女尖叫ing。
珞涟吓得差点把花扔到了地上，连忙转过头来，却见一具半透明的躯体漂浮在空中。
“好可爱好可爱的小猫咪呀！呜额……嗦溜！好想带回家养啊…欸话说对我来讲现在家应该是……涟涟！保养我吧我什么都会做的！我不用吃不用喝的，只要给我按时充电睡觉就可以免费体验我的服务喔～”
茉诗羽干的。
“唔…好可怕。”珞涟双臂环抱着缩了缩。
“欸——？怎么这样…?！”小幽灵扭着腰在空中摇晃两下，“真是的啦。难道你就这么忍心如此可爱的小幽灵因为残酷没有温度的单相思辗转彻夜不能寐衣不裹体充不上电无亲鲜友孤苦伶仃本体电路烧毁变成植物灵最后无家可归亦没处得以安葬而悲惨地死掉嘛?！太残酷了呜呜呜……！”
珞涟尴尬地招两下手，“我听不清你刚才说什么啦…”
“额唔呜呜…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爱我！没有！”茉诗羽抹了把压根没流出来的眼泪，“果然，人间还是太残酷。为了这不可能的爱，我却仍旧义无反顾地选择徘徊于世至死追随……即是这份决心塑就了我！”
“小心我把你扔掉噢。”
“欸?！别啊涟我再也不玩抽象了！”
珞涟笑了两声转身继续踏上回家的路。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小幽灵跟在她的身后飞了一段，但在又到了巷口的时候，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好像快要没电了……”
“幽灵居然还需要充电么？”
茉诗羽在空中摊开双手，一脸无奈的神色，“毕竟要遵循能量守恒嘛，我作为灵体存在至少得有个能量来源，给本体充电已经是最低耗高效的了……再早些时候的幽灵都是要烧煤的。”
所以这是什么原理啊喂…
“涟家里有充电线吗？华为的那种。”
“啊…有的。”珞涟点点头，“有是有，但并不是我的……就iPad Pro原装线可以么？我记得好像都统一数据线了。”
“可以的可以的…”茉诗羽先是兴奋地点点头，随后没过多久就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欸?！为什么涟涟家里会有不属于涟涟的充电线?！”
“这个嘛……”珞涟挠了挠脸颊。
好像并没有在意太多，茉诗羽面露极其疲惫的神色，“啊不行了不行了，真的要撑不住了。再这么下去的话我会消失的……”
言罢，小幽灵就消失在了空中。
身侧骤然一空，珞涟对着突如其来的安静感到有些不习惯，“茉诗羽？”
她环视四周一圈，没有任何人影。
见没有任何回应，她把手中拎着的袋子提到胸前，看着那个表面闪着红色感叹号的白色金属盘，“你还在吗……不会吧？”她用手戳了两下盘子。
“你们好像玩得很高兴呢。”
背后传来了陌生的声音，但刚才明明看到那里不存在有人才对。
珞涟心中升起抹莫明的恐惧。却在刚要准备一鼓作气转头看个究竟的时候，一道人影从自己的身旁绕到自己的正前方。
她放下胸前的袋子，抬起头来。
是一名未曾谋面的女孩，身上穿着极其华丽的长裙。
“初次见面。”
凄美的嗓音冰冷得温和。
珞涟在她美丽的眼瞳中仅能看到不尽的忧伤。表情全无，温和的声音却衬托得脸庞有些过于冷漠了……好像想笑、好像想哭。她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如此复杂的神情。
女孩缓缓抬起手臂放在眼前，平淡地看着它，就好像这并不是她的一样。
“珍妮小姐！”拎在手上的袋子忽然叫了起来。
珞涟又低下头去，她看到袋子里的白色金属盘表面刚刚闪烁的感叹号突然开始转圈，“茉诗羽？”
金属盘发出了女孩的痴笑声。
“欸嘿…涟涟刚才不会是在担心我吧？哦吼吼！在想着‘哦不！我的小幽灵，你不能死掉～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明明约定好要一起看爱琴海金滩碧水蓝天再去欧洲小国举办浪漫露天婚礼然后到挪威狠狠度蜜月再来做好多好多神秘的床单小任务后守护彼此直到白头偕老合葬……’”
“你想多了。”
“啊嘞？别这样嘛好过分噢！”
“我真要把你丢掉了哦。”
“呜哇啊我再也不玩抽象啦！”
“你们果然好有意思哦…”女孩的声音再度在前方响起。这道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些许笑意，但珞涟仍旧无法从她的脸上看出任何东西。
看不出忧伤、看不出快乐……珞涟头次感到背后如这般寒冷，也没曾有过如这般的怪异感觉。
“珍妮…小姐？”珞涟重复这方才茉诗羽嘴里念出的台词。
女孩的脸上还是一无所有表情，平淡得可怕，“嗯、嗯…可以这样叫我。”
珞涟思考片刻，又看上袋里的盘子。
“Ciallo～(∠・ω<)⌒☆！”
“噗！”珞涟被这莫名的怪动静给逗得差点笑出声来。而白盘子表面旋转轴的感叹号也变成了那串熟悉的英文字符和一个颜文字表情。
“不要看我啦…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哟！”白色金属盘说道。
本想问什么“既然不认识为什么会知道名字”这样的问题，却也发现茉诗羽能知道自己的名字也是无来由的。珞涟便合上了自己的嘴，又重新抬头开始观察。
“Ciao，”女孩嘴角略微上弯，念出了意语的标准发声。
茉诗羽好奇似的跟着念了句：“ciao？”
“È passato tanto tempo.”
白盘上的字符转瞬间消失，“噫…！我听不懂意大利话啦。”
半阖上眼睛，女孩眼神里的忧伤神色似乎淡了些。
“所以你…”
“珞涟。”女孩叫出了她的名字。
珞涟又愣住了。就在自己的眼前，女孩小心翼翼地捻起了洛丽塔长裙，双手向两边伸开，裙子像月牙般向上挂起，露出那交叉半曲着的白皙双腿…
她低下头，鞠了一躬。
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几乎要将她们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