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没有响。
齐夏靠在墙角，指尖夹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从某个游戏里顺出来的，不值钱，但手感不错。他把它在指节间翻了个个儿，正面，反面，正面，反面。单调的动作，单调的声音，单调的时间流过。
窗外没有人。
这个“窗外”是假的，他知道。终焉之地没有真正的窗户，只有一些会变化的墙壁，假装外面有街道、有行人、有活着的人间。此刻墙壁上显示的是黄昏，一条他从未去过的巷子，砖墙上爬着枯死的藤。已经第三天了，同一个画面，连藤的卷曲角度都没变过。
他把铜钱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
第一次轮回的时候，他数过自己一天会做多少个无意义的动作。两千三百四十七次。后来不数了。后来他发现所有人都在做无意义的事——乔家劲会反复擦同一根铁棍，擦到包浆；陈俊南对着墙壁说单口相声，说完自己笑，笑完沉默；甜甜把头发解开又扎上，扎上又解开。
有意义的事早就做完了。该分析的局势，分析了一百遍；该布的局，布了七十年。剩下的只有等。
等什么？
齐夏把铜钱按在掌心，没再抛。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抬头。脚步声他认得——乔家劲的，重，拖沓，像脚底绑了沙袋。但今天这脚步声有点不一样，多了一点犹豫，走到一半停了。
“齐夏。”
他“嗯”了一声。
“外头有个细路女。”乔家劲说。
齐夏终于抬起头。乔家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铁棍，表情说不上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他很少露出这种表情——一个能在赌命游戏里把对手砸成肉泥的人，通常不会被“有个小孩”这种事困扰。
“什么小孩？”
“唔知啊。”乔家劲摇头，“就系个细路女，七八岁左右，着住件白色衫，企喺街口喊。”
“街口？”齐夏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哪条街？”
乔家劲愣了一下，没回答。
对啊，哪条街。终焉之地有街吗。有街口吗。有会在街口站着喊的小孩吗。
齐夏站起来，走向门口。路过乔家劲身边时，他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对方手里的铁棍。那根棍子被擦得太亮了，亮得能照出人影。他看见乔家劲的影子缩在里面，很小，像一个被关进铁棍里的人。
“带路。”
街口是真的有街口。那条从墙壁画面里长出来的巷子，此刻就横在他们面前，砖墙、枯藤、黄昏的光，和画面里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个小孩。
小孩穿着白色裙子，裙子脏了，下摆沾着灰。她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抽一抽的，确实在哭。声音很细，像蚊子叫，断断续续，被风吹散了。
齐夏站在原地，没动。
“细路女。”乔家劲喊了一声，“你转过嚟俾我哋睇下。”
小孩没转身。哭声也没停。只是那哭声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齐夏听出来了，是笑。哭和笑混在一起，像两根缠死的线，分不开。
乔家劲握紧了铁棍。
齐夏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小孩的肩膀抽得更厉害了，哭笑声也更响了。然后她开口说话，声音又细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哥哥，你有没有见过我妈妈？”
齐夏的脚步停住。
“我妈妈，”小孩说，“她叫余念安。”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黄昏的光突然暗了一瞬，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云层后面爬过去了。乔家劲的铁棍在手里微微发颤——不是他的手在颤，是铁棍自己在颤。
齐夏看着那个小孩的背影。白色的裙子，沾灰的下摆，细细的哭声。他看了很久。久到乔家劲忍不住想开口，久到黄昏的光又暗了一度。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从喉咙里滑出来，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孩没回答。
“你几岁？”他又问。
小孩还是没回答。
“你妈妈，”他的声音依然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什么时候丢的？”
小孩的肩膀不抽了。哭声停了。笑声也停了。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雕塑。然后她开始转身——很慢，很慢，慢得像一扇生锈的门被推开。
齐夏看着那张脸转过来。
空的。
不是没有五官的那种空。是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皮肤，光滑的、苍白的皮肤，像一张还没画过画的白纸。但那层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拱，想钻出来。
乔家劲的铁棍砸在地上了。不是他砸的，是脱手了。
齐夏却还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白纸下面蠕动的形状。他知道那是什么。他见过。在某个他已经记不清的轮回里，在他还不是“齐夏”的时候，在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候。
“你找我妈妈？”他问，声音里居然还有一点耐心。
那张脸动了。不是点头，是脸上的皮肤开始裂开，从中间裂开，像被人撕开一张纸。裂缝里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黑，浓得化不开的黑。那黑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很多双眼睛，很多张嘴，很多个声音一起说：
“你就是妈妈。”
齐夏低下头，又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比上次长一点，也更轻一点。他伸出手，把一直攥在掌心的那枚铜钱弹出去。铜钱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进那张脸裂开的黑里。黑吞了它，什么都没发生。
“告诉天龙，”他说，“下次派个像样点的。”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过乔家劲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看地上那根还在颤的铁棍。然后他继续走，走回那间屋子，走回那个墙角，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还是那条巷子。黄昏。枯藤。没有人。
他抬起手，想再摸一枚铜钱出来。摸了个空。
那枚铜钱跟了他七个轮回。从第一次在“地鼠”的游戏里赢到它开始，他就一直带着。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手感好，能翻，能抛，能在没有意义的时间里制造一点有意义的声音。
现在没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一会儿。掌纹乱七八糟的，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人给他看过手相，说这条是生命线，这条是感情线，这条是智慧线。那人还说，你的智慧线太长了，长到会把自己绕进去。
那人是谁来着。
想不起来了。
门又被推开。这次是陈俊南。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齐夏。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担忧、试探、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恐惧。
“老齐，”他开口，声音难得正经，“刚才那玩意儿……”
“天龙试我。”齐夏说。
“试你什么？”
齐夏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条巷子，看着枯藤在黄昏的光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久到陈俊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试我还记不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自己是谁。”
陈俊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干：“你不是齐夏吗？诈骗犯，骗了二百万那个。咱们第一天见面你就说了。”
齐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得让陈俊南的笑僵在脸上。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陈俊南看不懂的东西，有陈俊南不想看懂的东西。那一眼在说：你确定吗。你确定我是那个诈骗犯吗。你确定那二百万是真的吗。你确定我们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我是第一次见你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陈俊南站了一会儿，走了。
脚步声远了之后，齐夏把右手抬起来，看着那些掌纹。生命线、感情线、智慧线。那条太长的智慧线弯弯绕绕，最后绕进一个他看不清的地方。
他想起刚才那个小孩说的话。
“你就是妈妈。”
不是“你是妈妈”。是“你就是妈妈”。
余念安。念安。念念不安。她真的存在过吗。还是他从某个地方借来的一张脸，一个名字，一段记忆，用来骗自己继续往前走。
他把手放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很多双眼睛，很多张嘴，很多个声音。那些声音在喊他，喊很多名字——齐夏，骗子，天才，英雄，恶魔，神。最后一个声音喊的是另两个字，很轻，很远，像从七十年前传过来：
“哥哥。”
他睁开眼。
窗外，黄昏终于暗下去了。天黑了。巷子消失了。墙壁恢复成墙壁，灰色的，什么都没有。
远处，钟声响了。
第七天。
“天龙时刻”。
他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脚步声平稳，表情平静，眼神像一潭死水。推开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墙角——那个他坐了三天的墙角，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被磨得发亮的地面。
那枚铜钱留下的痕迹。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那条通往游戏场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人在等他。很多人。乔家劲，陈俊南，甜甜，章律师，李警官。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那些会在接下来的游戏里死去的人，那些会在下个轮回里重新出现的人。
他走过他们身边，走向那扇门。
有人喊他：“齐夏。”
他没停。
有人喊他：“骗子。”
他还是没停。
最后一个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齐夏。”
他停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那片刺眼的光里。
ps：超级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