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而深邃褪走镶边的金，余烬熄灭、深蓝上涌，遍布静谧的夜淡去喧嚣霓虹的绚烂。街道往来人群欢声阔谈仍旧，被病房窗户框住的三人两影多挂着笑。
雏曦探身伸手够了几次床头柜，那本她目标的书却不小心被打掉在地。
她愣愣地缩回身子蜷在床角，发出闷闷的哼声。
窗外的深蓝点亮窗边病床上女孩泪光闪烁的眼角，烙进邻床靠枕坐着的珞涟脑海里。她微微侧偏着脸，好让那专注地望着夜色的女孩全都落进她的视野。
珞涟本是想叫雏曦陪自己聊聊天的，但见这副模样，便没再去打扰她什么。想起护士在自己开门前所说的那些，她不禁苦苦笑了一下。
未开灯导致的漆黑里，被夜的色彩映亮脸颊的女孩在哭。
茉诗羽刚刚貌似在看到默默留下的吻痕后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崩溃地大叫着飞出去了。在临走前她还高声强调着“绝对不会放弃”、“还会回来的”之类，蛮好玩的。
此刻安静的空间里只有雏曦和珞涟两人。
沉默弥散良久，直到两位中的某个再无法忍受不止一个人的沉默……
“珞涟？”雏曦貌似发现了邻床女生的观察，低声问了句。
珞涟彻底地转过头来，“嗯…我在。”
雏曦慌张地拎起被子揩揩眼角，又偷偷瞄了眼珞涟若无其事的神情，再埋下头呆呆地望着洁白的床被，“那个…脖子上的唇印……”她有些害羞，“你有男友吗？”
听罢，珞涟噗嗤地笑出声来，抑制住笑意后才解释道：“没有啦…这是女孩子吻的。”
“欸？”雏曦好像很吃惊，“这样啊……你还真的很受女生喜欢呢。茉诗羽这两天老跟我嚷嚷着想同你结婚来着，我还劝她了不少…”
“结婚？”珞涟顿了顿，沉思片刻，“她认真的？”
“谁知道呢。”手撑着床铺稍稍调整了坐姿，雏曦摊摊手，“她无论认不认真都是一副很浮夸的样子……虽说我其实蛮喜欢的。”
“她总是很兴奋呢。”
雏曦点点头，“不过我也做了些不好的事情呢……我对她说，像你这样的，肯定会有一大群人争先恐后地追求的，说不定你已经有男友了…然后她讲不管怎样绝对要知道……那个…你有没有男友。”
“呵哈哈…”珞涟食指曲于唇前轻轻笑了两声，“所以到最后是因为她不敢当面问我，才托你把我叫来的吗？”
“你好敏锐喔……看来是我疏忽了。”
“不愿意把胆小的一面呈现给喜欢的人嘛……我可以理解的。”珞涟放下手，撑着床铺倾身朝雏曦，“放心好啦，我不会让她发现你让我知道这些…”
“噢…话说这是威胁的语气么？好可怕…”
“欸呀不是啦…！”
“真好啊……”雏曦将枕头竖过来放在背后，也模仿着珞涟的姿势重重靠在上面，神情一度十分惬意，“被这么多人围着，感觉是做梦才会遇到的事情…”
“是说你现在吗？”
“我是说你哦。”缓缓摇了摇头，雏曦回答道，“你大学宿舍里的舍友、你的高中同学，甚至是与你谋面才寥寥几次的人，在你昏迷不醒的那段日子里都给你送过好多礼物和祝福吧？”
“嘛…毕竟是熟人，这样的礼节……”
“可它们完全没有必要，不是么？更不需要你的舍友来这里为你掉眼泪、更更不需要有个女生学校都不上就直奔医院趴在你身边哭一个下午……”
“那些护士告诉你这么多？”
“嗯……她们对我的关心更像是怜悯…或者好奇。虽然现在的确被好多人在意着，但还是好奇怪…”
“毕竟你不是保护动物。”
雏曦忽然乐呵两声，“或许只有你……在你面前我莫名地…想把肚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倒出来。”
她转而又道：“你醒过来的第一天就和周围所有人都打好了关系吧？你的说话风格和我印象里的一些人很像，她们总是站在人群的最中心，无论擅长什么、讨厌什么、长得丑或美，这些人总是被簇拥着。”
珞涟愣了一会儿，“你觉得我和他们是一类人？”
“也许吧。”雏曦的视线又飘向了窗外。
珞涟清楚，刚才她说的那一段话绝对不是当场感慨能道得出口的——她又不是维岚。
仔细地观察着她缓缓睁大的眼睛，“窗户外面有什么吗？”珞涟小声地问道。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的话，为何要看呢？”
“‘期待着会有什么’……之类的。也不是，我总是不知不觉的……”
“你为什么害怕看我呢？”
珞涟倾斜下身体使尽力气摸到了雏曦碰掉在地上的那本书，小心翼翼地将它捡了起来，用它拍了拍雏曦的肩。
“我不知道…”雏曦喃喃地说道。
她嘴角微微颤动两下。
沉默继续漫过房间，把两人都浸透了。
深蓝从高处往下涌，它漫过窗框、漫过床被，漫上雏曦的脸。隔着夜的霓虹被胡乱摔在深蓝里，涂抹得一团糟，转淡到甚至难以看见，就此成了病房窗外没啥意思的光景。
街上大抵还有人，他们大抵正三五成群地走啊笑的，说着没完的话。但能被珞涟听见的仅有寥寥几声。
“哟嗬！你们的小幽灵复活啦！”
随着门口传来咔嚓的响动，门被打开，一个白色的圆盘咕噜咕噜地收起机械手臂，爬进房间里。在金属圆盘的上方，一个元气满满的半透明女孩身影赫然出现，“我想通了！涟！”
“哈？”珞涟疑惑地歪头。
“欢迎小幽灵——”雏曦倒是显得很快乐。
茉诗羽满脸激动地扑到珞涟床前，一下子凑到正怼着珞涟面颊的位置，“那个…什么——所谓一夫一妻制，就是指一个女孩子可以同时拥有一个丈夫和一个妻子……”
“噢，对了……是女生吻的珞涟喔。”雏曦补充道。
茉诗羽当场石化，“什…什……什什什…什么?！真的假的?！”她连忙解除石化向珞涟本人求证。
珞涟尴尬地点点头。
“完啦…”茉诗羽当机立断地倒在空中，一副再也不想起身的样子，“完啦…完啦…完啦……”
在两人发懵的注视中，一只小幽灵缓缓地碎掉了……
“诗羽？”雏曦试探着喊了声。
半透明的躯体缓缓地掉到床上的两人看不见的高度，“不要管我…让我哭一会儿……不要管我…我的灵生已经完蛋了……请不要为我哀悼……我的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