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怎样？”
“除靠前的百人趁乱逃去，其余匈奴皆亡。”
李少卿点了点头，伸手示意斥候离去。军帐之内只剩下了身前的韩校尉。而看他欲说还休的样子，显然已等候多时。
“李少卿，这个法子，你是怎样想出来的？”
李少卿虽尽量掩饰，声音还是止不住兴奋：“从我祖父那传下来的，对付匈奴的法子，我设想过很多种，很多次。韩校尉，我知道朝廷派你来是什么目的。既战友，我就不瞒你说了。藏着掖着，是我想立功。”
韩延年的劲头一下子泄尽，斟酌着说道：“你可知为此，死伤了多少人。”
他本以为李少卿会稍加掩饰，那样他就有理由否定眼前之人。可他没想到这人竟猛地摔碎手中茶杯，长吸一口怒气，反问道：“世人谁不知霍去病是抗击匈奴的英雄，那我倒问你，可知又是谁射杀了我的叔父，反倒效仿指鹿为马之故事，竟说他是‘触鹿角而死’！”
韩延年当然知道。不止他，朝廷上下内外，或耳闻，或谈笑，都听过说过李广这个虎父生了个犬子。作为堂堂汉将，死于区区鹿角。
军帐之内，得胜的喜庆消失无踪。气氛变得凝静；军帐之外，猎得牛羊的士兵们正把茶言欢。
“我能理解你对待仇人的心情。”
他是一旦认定就舍命追随那人一辈子的人。见识到李陵如此手段，本信服地五五六六。
但谁都有暗处的一面。可惜。可惜李陵不是为了报仇至同胞于生死不顾的人。他是即使面对杀父之仇，也能咽下苦泪，把枪刃举向真正的敌人的人。
之所以可惜，是因为他本可能万千都生命就此固定。
“部下韩延年，誓死追随李将军。”他跪到茶杯的碎瓷片上，不顾疼痛。“无论封侯，亦或战死。”
可惜，却为此不后悔。
待李少卿将其扶起，又商讨至后续事宜。
“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是回收箭矢，二是撤回汉塞。”
李少卿看似平淡地讲出选择，实则早已选定。韩延年心里明白。
“匈奴有残兵逃回，恐有增援赶来再战。但若封侯，此等军功还差一着。”
他顺着李陵的意思讲了下去，若是自己，还更倾向撤回汉塞。韩延年知道那样的下场：与李家相抗的外戚集团，也就是李广利。好一点，会靠部下数量众多施压企图抢走军功；坏一点，恐怕李敢之事又将重演。
明明立了大功，汉塞此刻却不是他们能回去的地方。恰巧几缕寒风掀开了军帐的帘子，李少卿起身，请他同出。
仅仅歇息了两日，箭矢就已回收完毕，士兵们重新列队，与战前别无二致。韩延年跟他走到队伍前，重新将这些士兵审视了一番。
“这不是皇城里的兵。”
将军的眼睛慢慢和每个人依次对视，是慰问，也是询问。
“是啊，不是皇城里的兵。陛下看在我的长辈面上，默许了我私下练兵。他想依靠我，却又处处防着我。五千人，没有战马。这是我在出征前能做到的最大限度。”
“你做的对。”韩延年长叹一口气，说道：“都是些真正的好兵。”
5.
“报！”
深夜，军营一阵骚动。斥候掀开帐帘急报，发现将军端坐床上甲胄披身，长弓与枪擦拭地干净，放在身边。
他放下茶杯，持枪挽弓，先斥候一步冲向外去。
“烽火点着了没？”他问向身边跟过来的斥候。
“一看到敌军就立马燃起。”
“好！”
上次战后，军队远离山丘，行伍至一谷地。将军本人带两千人驻扎中心，其余人由韩延年带领散至各山顶，分配箭矢，依旧依靠地势进行打击。
为了防止匈奴人不再上钩，自己作为诱饵。而狼烟烽火则是为了提醒远处的分队作准备，还有一个作用他没有告诉别人。
只在那个山上的月夜，叹息般和我讲过：李广利发现我军遇敌，绝不会施援。只愿军中仍有义士，他们或许会前来相助。但可能不大，不可依靠。长安，又到了一个安乐夜。不能指望这些安乐夜里长大的人们，他们害怕火，且只害怕引火上身。
军营处在战场的中心，李少卿登上箭台，看见远方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匈奴。
他的心里一直存在不详，只是在此时最是躁动。
“放箭！”敌人很快靠近，李陵穿梭在士兵中，一边放箭，一边朝敌军望去，试图寻找什么。
一人三十只箭矢，只算两千人也有六万，不说箭箭换一人，自己的兵，自己也算清楚——比起长安城里的，这些都是个顶个的神射手。
在营外用了月半挖好的坑洞，布下的蒺藜，还有两三条无名的河，在那些地方，匈奴人已倒下了成千上万。
自己人却丝毫未损。
他安慰自己，不断拉弓射箭，想尽办法消去心中的不安。可是不见到那两个人，他就没有办法确定。
斥候的又一声探报打断了他。
“敌军已经逼近，是时候出军相战。”
不舍。李陵的第一反应是不舍。他认识这五千人中的每一个，每一个都是地方乡勇，他花了几年时间才寻来。
每个人在他的心中都有血有肉。先前只牺牲了不到百数，他和还活着的人为其一一挖坑埋坟。更不用说现在，兵刃相接的此刻。
“有谁愿意跟我冲！”
“我！”
“我去！”
“我的箭快射完了，早就想冲上去干了！”
“为家人们报仇！”
“冲啊！”
……
最后，仅仅剩下五百精中之精的用弓高手留在原处射击敌人的后方。
一旦短兵相接，骑兵与步兵的差距就开始显现。平日里能以一当十的剑士枪侠儿，面对匈奴人的骑兵还是显出颓势。
一个冲上前的骑兵，往往要两个人一起才能解决，随之后来的骑兵往往能解决掉两人中的一个。死伤率高达一比一甚至更多，这样下去，结局是完败。
他从身旁抽回心神，着手对抗身前的敌人。匈奴的士兵虽不如自己人，却要比李广利领的那群人强些。
可不知为何，他仍能游刃有余地穿梭在敌军里。这种情况开始稍微缓解了他的不安，特别是在几次救下自己的士兵之后。
敌军渐渐溃散，甚至有不少人死在了逃亡中自己人的马蹄之下。
箭矢一次次落在敌人后方，匈奴一个个死在兵刃之下。白刃流红，足底粘血。
待箭矢用尽之后，军营中剩余的人前来支援，更令他欣喜的是韩延年带着埋伏的士兵们杀了回来！
月西坠到大地的边缘之时，视线内已无敌军。李陵于营中点兵再看，仅剩五百有余，十不存一。
他知道，这又是场压倒性的胜利，比起历史上的哪位战神都毫不逊色。可是他开心不起来。
“散了吧，明早……撤退。”
所有人都低着头，寻地方歇息。只剩，李陵一直看着那月亮，慢慢地落下。
“不是你的错。”
韩延年走到他身边，低语道。
6.
这夜是我轮值，看着整个军营，睡去的人很少。将军和韩校尉发现我的目光，朝我点了点头。
我看了眼外面，马上像摸到火一样缩回目光——可谓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然在这时，我看见军营的角落有个黑影正朝马厩偷偷走去。我立刻爬下哨塔，朝那个方向跑去。没有喊其他人，是怕引起更无必要的动乱。
二人见我疯了般朝马厩跑去，也跟在后面。
那个人牵马已到了出口，却被我一把抓住马腿。马受了惊，踢在我腿上，带着他扬长而去。
“谁？”
“管敢。”
韩延年愣了下，如跑来时一样跑了回去，敲响军鼓，大声叫喊：“列队！快列队！”
将军则蹲下身子，看着我不断流血的腿。
“……我输了。”
五百人列在军营中心，显得空空落落。人的热量少了，风就更强，吹得更冷。
我多希望此刻混在冷气中钻入鼻子里的只有自己的血的味道。
在场没有一个人身上无伤，不在场的，除了那个叛徒，都死了。
韩延年的叹气到一半，李少卿坚定又富有力量的声音打断了他：“四百人，走；一百人，跟我死。”
话音落下，没有人移动位置。李少卿向左走了两步，整齐的脚步声就踏响了两次。
“……在场的，有家室的留下。”
终于有人开始慢慢移动，几分钟后，队形差不多站好。
存亡，已无关乎时间，只押上生命。
“四百位兄弟，你们听着。带好粮食兵器，带好衣裳行囊。带好，我们的故事。”
“再会。”韩延年叹道。
莫约是太阳刚刚从东方升起了，血红的朝霞无情地，冰冷地照射着大地。
“李陵。我们单于说，只要你和韩延年投降，所有人都能活着。还有……”
听令者嗤笑了一声，瞬间拔剑刺透了使者的胸膛。
他这次没再回头，也没有再说话。韩延年和仅剩的百余人同样沉默着，跟在他的身后。
这样沉默地一行人在血色的大地上行走，不知疲倦。直到遇到一堵墙，组成它的不是砖块，也不是铁，而是铁骑。
一匹马载着它的主人走向前来。
“李陵，李少卿。作为诚意，我放走了你的四百位士兵。”
那个走在百余人身前，头发凌乱，胡子杂卷，甲胄都没有披挂整齐的男人慢慢抬起了头。
“你们，死了多少人？”
“两次，总共四万。”
男人笑着问道：“四千六百人，就算五千人。五千步兵换了你们四万骑兵。你知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人？”
马上的，被称作单于的男人也笑着答道：“知道，不过区区三万。李广利不是你，那三万人，也不是你的兵。”
将军，也就是那个连头盔都没有戴上，短发这几月已经长出来，散披到肩，满脸血污的人。
他的笑僵硬在脸上，整个人静止了。然后仿佛是为了弥补这静止似的，他发狂地大笑。
“啊——！”
刚拔出剑的他就被四五个匈奴大汉压倒，按在地上。
他什么也看不见，眼前一片黑暗。但耳朵，耳朵听得见啊。他听见剩下的每个人都冲进敌阵杀了个痛快，潇洒地死去。
他拼死挣扎，却听见又有两个人扑了上来。而前面的单于一动没动。
他听见韩延年被拉到自己身前，听见韩延年朝他喊了那一声：“不是你的错。”“李少卿，你不能死。”“活下去，我先走了。”
韩延年也死了，李陵恶心于脸上的热的液体，又分外珍惜他最后的存在。
又异常羡慕。
所有的所有，最后竟纠成一声哭喊……
“我无颜……再回汉！”
7.
“司马迁是谁？”
“小史官，没有利用价值。”
单于从怀里拿出信件放在桌上，看向眼前衣冠齐整，发眉干净的男人。
“我不会害他，但你应该看看这信。”
报单于：
自李陵降后，曾有一史官为其于朝堂之上争论，指出应尽快救回李陵，并加官进赏。这名为司马迁之人，已被施以宫刑，打入牢狱。
李陵部下四百之兵回汉后，未有厚赏，仅薄赐些许可有可无之物，打发走人。
汉之斥候打听到我境内一降臣李绪为我军练兵，因与李陵字皆为少卿，草率上报，致使李陵之妻，子，家中老妇皆被判处死罪。
李陵看罢，把信摔回桌上，仍旧不语。
“你以为我在骗你。”
单于又拿出另外两封信摆在桌上，这次李陵只是收过，并未打开。
“你还是不信。”单于拍了拍手，“放进来。”
我单膝跪在地上，残废的腿则用拐杖撑着。听见我跪下的声音，将军有了动作，他盯着我，用眼神询问着什么。
我点了点头。
“啊。”将军张开嘴，无意义的呜咽了一声。
单于说道：“多亏了你，这一年他都没说过话，我还以为成了哑巴。”
将军的目光忽然盯到了单于身上，他的嘴上下动了几次，才从喉咙最深处发出来嘶哑的声音。
“李绪在哪儿……我杀了他。”
“可以，虽然我是汉的敌人。让你杀他，是因为我佩服你。也是因为没有你，他们赢不了的。能打过我的，除了你，都已经死了。或者，这辈子上不了你们的朝廷。”
将军站起身子，伸手要去拔单于身侧的长剑，他连忙护住。
“答应我的条件，和我女儿成婚之后再动手。还得去偏地方躲一阵子。”
他麻木地点了点头，坐在原处，像是等待着下一步指令的木人。但比起刚再见时，眼睛，好似亮了些。
8.
在北海的某处，不算高大的房外。将军说今天要去见个朋友。将军还说，叫我之后别再叫他将军，少卿也不可以，只能叫李陵。
李陵的夫人并没有跟着来北海，先前的成婚，我还见到她哭了。毕竟李陵仍是个木人，不说话，什么也不做。
他只在去杀李绪的时候短暂回复了原本的样子。单于看错了，李陵并没有变成木人。
和商丘成作战的时候，我也跟着去了。他比对方对那里熟悉太多了，带着比对方多得多的人。
他全程只下了两个指令，进攻和撤退，像长安城内的大戏一样。汉兵没有伤亡多少，匈奴这边也是。远远就能看见商丘成严肃的样子，他不打算手下留情，最后却只打了个毫无意义的胜仗。
过了今日，李陵就要回到单于那边，和夫人生活在一起，度过接下来的生命。
可我还是喜欢叫他将军，李将军。
我待在北海，等他回来。他回来之后，写了篇文章交给我，名字叫《李陵答苏武书》。
让我在面前读过一遍，才叫我送去，骑快马，送到长安城，给苏武。
我害怕马，但是我更害怕没有人记得将军。苏武不是史官，于是我去找司马迁，可是他十一年前就去世了。
历史没有小人物的位置。
9.
将军临走前对我讲过一番话。
不是李陵抛弃了汉，是汉抛弃了李陵。
只有这小小的一段时间里，汉抛弃了李陵，我们的根还在长安。
如若汉需要我，我就会回归。
即便单于逼迫我，我也不愿意对故国骨肉下手。一个人身上流着什么血，取决于他的信念。
李陵至死流汉血。
所以，他托我寻找一个时代。寻找一个容得下李陵的“汉”。
在这里，李陵的人，心，希冀都可以回归。
在这里，李陵再也不是“礼陵”——道德礼教的陵墓。
他是个伤痕累累的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