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你……”
她一脸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男人,慢慢摊开那先前握得出血的手。
“不用担心我,艾丝黛拉小姐。”
那被唤为“高文”的研究员,用手背轻轻拭着同样咬出血来的下唇。
“我只是太爱为结局焦虑,才有了这一副狼狈样,”他翻出口袋里的疗愈喷剂,往伤口处喷了几下,血口立刻翻涌起一串泡沫,“抱歉啊,艾丝黛拉,吓到你了吧。”
“怎么会呢,我佩服你的决心,”艾丝黛拉擦他肩而过,来到实验室的大屏幕前,两手撑在操作台上,“可惜……我们培育的这颗行星,终将如期迎来它的崩解。”
“它不会再有多少喘息的时间了,”她飞速而熟悉地按下几个按钮,一幅预见图随即映了出来,“至多六天,这里的所有焦土,将化为随波逐流的宇宙垃圾。”
“我知道……”高文悲愤地盯着屏幕的中央。
图一分为二,左侧是行星内侧,右侧是它之外的宇宙。
左幅是一片荒芜。龟裂而枯焦的地面绵延千里,远处是火光漫天。那烧灼的不知是天火还是战火。
太阳已完全失去光辉,一颗死球静矗上空,仅给世界一点诡异而不至于黑暗的光影。
右面是无垠的寰宇,一些碎石飘散其间,那是星球崩溃的标志,亦是文明消亡体系坍塌的象征。
石块们大致能拼起一个轮廓,圆形的轮廓。看得出来——这是星球爆裂解体后的第一个瞬间。
绝望的画面充斥他满布血丝的双眼,这张预见图深深刺痛了高文的心。
“只有死路一条吗?”男人声音颤抖着放轻,“是否试过别的办法?别忘了我们的同事、朋友甚至家人都移民到了这颗星球上啊。”
“我深感抱歉,”艾丝黛拉摇摇头,眼里是莫名的冷静,“以我贝德维尔.艾丝黛拉之名起誓,我把危险或安全的想法都想过一遍,可该星存活的几率在推理之下依然渺茫——到小数点后六位。”
“想想,十多年前他是多么健康、年轻、有活力,可现在,自从黑洞的引力紊乱了它的结构之后,失衡和错乱就一直包围着它……它能撑到如今,已是个难见的奇观。”
“这不是我们的错,高文,”她回身,轻拍高文的左肩,“我们以忠诚履行了亚瑟所长的命令和我们自身的任务,无论如何,请‘相信我们的科学’。在未来,科学一定能强大到——扭转现在的局势。”
高文在这段话下一直保持着沉默。
——直到她越过他的那一刻。
“如果,现在就有机会呢?”
艾丝黛拉顿住了脚步。
“我想,这颗星球,无非就是一串编码,加以多维投射出的产物。”
高文径直往舱尾走去。艾丝黛拉紧随其后,她好像也有了一种恐怖的猜想。
果然,一段时间之后,现入眼帘的,是所有研究员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亚瑟所长遗留下的……「造物拟真终端」。”
看着面前不断运转的由数据模块构成的银灰色球体,艾丝黛拉喃喃着。
可是瞬间,先前的那种糟糕预感竟凝聚成了一个极端危险的可能,并在她脑中慢慢成型。
“没错,是它,”高文抚摸着那一条条穿插球间的数据光带,尽管只有虚影穿过手掌,“它再怎么厉害,终归也是靠所长留下的特异编码运行。”
艾丝黛拉的瞳孔猛然放大,突然,她的声音高了起来——
“高文.本特利先生,你疯了!”
她一把扯住男人的衣服后领,同时随时准备将他扯离机器,“我说过,科学一定能拯救今天,不必急于这一时。何况你这是在拿我们的命运冒险!我们可以失去一个世界,却无法承担终止研究带来的代价。”
“——所以,我绝不会允许你对它做出出格的事!”
“出格的事?”
高文耸耸肩。
“艾丝黛拉,你不明白……”
“我还不明白?”艾丝黛拉扯住他的衣领,将他向后狠狠按到墙上,“我岂会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她冷笑一声,但那笑意一下便遁于无形。
取而代之的是怒斥。
“你想把星球的编码编入这台「打印机」的运行程序,让它以这个房间为中心,重构一个一模一样的世界;”
“由于星球上所有生命的痕迹都以编码的形式做了备份,所以只要输入主世界的宏大编码,我们所挂念的人,都能借由此得到重生。”
见高文默不作声,她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我不是没有将这种猜想纳入考虑范围。但是——我想你也清楚,这样做的后果究竟有多严重。”
“第一,我们会被庞杂的坐标群带离这里,并被打乱分散到各个不相同的地方去——这意味着我们会与终端分离,从而极大影响我们的研究进度;而且终端大概率会被心怀不轨的人得到,我们或将面临更大的麻烦。”
“第二,假设有超时空的力量——就当是未来的我们好了,将即将破碎的原星球修复如初,届时当两颗星球相遇时,一定会发生事态严重的交锋。”
“……你知道,在目前,没有任何普通人的伦理观会允许一个与自己完全一致的人存在。”
“而且谁也无法确保,星球那端的另一个自己是否愿意和自己和平共处。”
“两星同现,意味着双倍财富、双倍科技、双倍智慧……你本可以与另一个你分享一半,可对于某些人,没有利益就叫损己,”她冷峻地对上高文的视线,“你不会傻到连这战争的缘由都推不出吧?”
“再者星球的资源越用越少,两个世界的人们必定会迎来相互觊觎的那天……到时你我所期盼活下来的人,可能却因战火而十死无生。”
“你难道希望看到这样的结局?”
高文的眼瞳微微发颤。
果然,他心里的每个想法,终究免不了被这位长辈一样的女人所洞悉。
“分毫不差,”他即便动弹不得,却依然勉力一笑,“你已经完全预料到了……无论行动还是后果,甚至是我意料之外的发展。”
“厉害吧,”艾丝黛拉松开了手,高文趁机靠在墙根边喘了口气,“……你终归太年轻,没办法沉着地做出决断,有荒诞的想法再正常不过。”
“不,这可不是一时冲动,别把我看得如此不成熟,”高文神情更严肃地望向她,“直截了当地说吧,我算过,如果保持现在的状态,我们研究出修正黑洞引力影响的办法,远比我们预想中肉体能存活的时间更久。”
“那时我们的亲人,见到的可能只是我们的三维投影,或者,白骨。”
“不管我们付出的或是他们付出的也好,在囊括科学在内的任何事上,代价从来不会迟来,”艾丝黛拉也不落下风地争辩着,“别跟我用感情这一套说事,我也有牵挂的人在那个世界上,可是我……唔!”
没等艾丝黛拉说完,她的下颌早被男人一手托起,紧接着便是双唇紧依的瞬间。
“……你这混蛋!”艾丝黛拉一把打开高文的手,红潮顷刻满布脸颊,“就算是想测试我还有没有情感,也不该用这种方式来考验我!”
可高文不会是那么轻率的人。
后知后觉地当她意识到这点时,她突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一定是趁他们接吻的间隙,做了些不计后果的动作。
“看来你反应过来了。”
看着艾丝黛拉的神情由羞涩转向警惕,高文让出身子,先前挡在他身后的终端之上,赫然已经插入了一枚芯片。
艾丝黛拉倒吸一口凉气。
“你疯了,一定是疯了……”
她喃喃着,随即不受控制瘫坐在地。
“你会让我们的计划毁于一旦……蠢货!”
可又没等她说完,终端仿佛有语音感应般,围绕球体的无数光带突然流动起无穷的数据,将源源不断的信息投射入终端内。
终端高速旋转着。周身爆迸出异常的光亮,竟形成了一个白色漩涡。
随着数据的不断输入,漩涡一再扩大。
先是染白了脚下的空间,再顺着墙根一点点蔓延。
现在整个房间都是寂目的白色。
一直注视着一切的高文回头看看艾丝黛拉。
也在此刻,整个舱尾已然白茫一片。
“新的游戏,就要开始了。”
他最后只留下了这句话。
深陷惊惶的艾丝黛拉哪懂这话什么意思,可是,来不及过多思考,一声嗡鸣响彻全域。
漩涡一下吞灭了整艘星舰,所有研究员都笼罩在了这白光中。
接着漩涡开始不断压缩,直至消失。
而百万千万光年外,先是凭空出现了一粒土。
接着,一颗星球以及惊人的速度构建扩张了起来。
直到变得与原貌别无二致时,它才停下了建构,漂泊在了遥远的宇宙中。
……
不知过了多久,艾丝黛拉终于睁开了眼。
可面前并没有想象中与之重逢的都市高楼。
她这才发觉自己躺在红土大陆的一块岩石后边。
这是一片杳无边际的大地。
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任何人生活的气息。
她撑起身子,却惊奇的发现,身上竟多了一副厚重的甲胄,还有一柄长剑佩在腰间。
“这是……”
银刃寒光反射入眼,在拔出剑的片刻,她看到了令人惊讶的一幕。
「贝德维尔.玛雅」。
一个熟悉又一半陌生的名字镌刻在刀刃上。贝德维尔既震惊又怀疑,却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我的名字……不应该,世界的重构都是按固定程式进行的,怎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她烦恼着揉起了眉头,却没注意到身后有有个缓慢靠近的身影。
“啊……都是高文干的好事,偏偏这个时候眼镜还不在……唉。”
“你好……”
一个异样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听嗓音是个粗犷的男人,但语气听着有些不大精神。
“欸欸欸欸欸?!”
贝德维尔被吓了一跳,警觉地回身循声望去。
金卷发散乱披着,下巴几丁短硬胡茬,象征勇者身份的蓝眼眸半闭半睁,其下两道大黑眼圈说明了原因。
看着不怎么值得人依靠,却生来就带一些王的尊严——是一张有亲和力的面孔。
“这,你是……”贝德维尔本就缓不过来的大脑,再次遭受了狠狠一击,“亚瑟所长……?”
“噢,你知道我的名字,这太好了,省去了自我介绍的功夫,”亚瑟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却近乎熟练地背出了一大段话:
“不过为防你问东问西,我得重申一下最重要的部分:我是亚瑟.罗马,漂流异乡的骑士,身份神秘的旅人。是的,没有恶意,你可能在旅行途中听过我的一些传闻,不过它们大多都是假的,是某些人为了报复我所编造的口舌之恶。你最好是不要信,不过信了也就无所谓了。我在东边创建了一个叫「文明」的骑士团,所以并不是流寇或者什么亡命徒,在入伙前团员的名字恕我无可奉告。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正在找一个叫高文.印加的男人,如果你有他的行踪请告知我,我出手不会小气,承蒙理解,多有叨扰,还请原谅……”
“我是贝德维尔,顺便一提,你的自我介绍好熟练……练习了几次?”
不知为何,听着这流利到不能再流利的言语,她莫名有些想笑。
不过……等等,高文.印加?
“67次。这还是更新了45次之后的版本,拉曼查保佑别来第46次。嗯,怎么了?你认识高文吗?”
亚瑟略感惊讶地看着对面惊讶万分的贝德维尔。
“岂止认识……”贝德维尔无奈扶额,却并没将内心想法道出,“我也在找他,我们有些事情尚未了结,缘分可不能就这么尽了。”
“那么,贝德维尔阁下,”亚瑟伸出一手,正好与贝德维尔手心相搭。
“结伴同行吗?我恰好有匹空马。”
同一时刻,会心的两人嘴角各自上扬。
“荣幸之至。”
她的笑意摸不透。
“世界的扉页……无法缺刻我的签名。”

接下来是「文明」骑士团的故事。
是的,如你们所想的那样,骑士团每人都担负着一种失落的文明。
十二个圆桌席位,便代表了世界曾有的十二个古老而深邃的王权。
那,熟悉的行星,陌生的环境,究竟是幕后黑手发起的游戏,还是坍毁悲剧的重演?
亚瑟死而复生的背后有何目的?
科学和权力的交织迷局,又该如何延展?
贝德维尔的视角依旧存在许多盲区,那么,高文到底在哪里做了什么手脚?
或者说,那是「高文」吗?
谜中谜,局中局,环环相扣而互相猜疑。
捉摸不定的人心,扑朔迷离的人性,变幻莫测的目的……
凡此种种,皆已证实:
旧秩序已无从复来,因阴差阳错而现的,是于荒芜大地上伫立的新格局。
英雄承世而不受理解。啼笑流连已是从前,理想碰撞之先有纵横的刀剑。
敬请倾目而待吧——这是征者的史诗,胜者的罪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