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疯了，我彻底疯了。我原来以为只是单纯的写不出文字，原来不是。我的精神已经错乱，导致说话不能清楚，思维不能逻辑。我不是说不出话，写不出文，而是已经不想说话和写文，毁坏了和世界、和自己交流的门扉的钥匙……。
（一）
灰的天和黑的地，以及呜呜的风，四面是尘土。我的面前，奇怪地出现一株奇怪的树，歪着脖子，孤孤地站着，枝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可是扬尘蒙着它，只显出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四周没有其它东西。我不敢乱看——广阔的天与广阔的地，无边的灰和无边的黑，将在极远处合并，一并吞掉荒芜的尘土及我。
我弯腰，低头向那树去。沙子急速涌来，他们阻止我，可我无路可走。心中生出害怕，不由心虚；然而坚定地前驱——我只能向那。
树的形象清楚了。这是一株怪树，拧着，但粗，无叶。树干和枝丫都盘曲，历一番挣扎后赫然指着天。苍凉，坚毅，然而悲凉。那挂着的东西是什么？……我不大辨清。
我走近去。发现他是我。我一摸，尸体已经凉了。
所以，我业已死了？——这是确凿的事情。
大概还在弥留。那么坐下吧!死之一事是好事或者坏事？我也分不清。
（二）
我想找我挚爱的人杀掉我，结束我的贱的一生。但是我不能办到。我不会爱人。或者说，人不会爱我——我的自己也不能爱自己。我的灵魂在我活着时时常想要自弑，在枕头底下或者在地库里面。可是死后了呢?我的灵魂将会何处?或者飘荡，或者上升，或者下降。但是不行。灵魂似乎尚且留恋世间——可世间留恋什么？只是留恋罢了。留恋白天，黑夜——
留恋孤独。
世界里喧闹处的孤独。我的灵魂的归宿。
（三）
我原先也爱过人。男人。可男人是不能爱上男人的。这是一个罪过。我知道这件事。我不承认它。我逃避他。
因而我幻想我是被劁掉的。
这其实一个妄念。我不是劁掉的也不是个男人。因为贱。天生顺着眼。下跪。求饶。挨打。
甚至觉得挨打挺好。有人打。说明——
他们讨厌我。
我就该被打。这是宿命和意义。世界上总是要有人被打，不然大人何以为大，小人何以为小？我记得我如何被打。我知道人被蒙在被子里打是不会有伤痕的。我知道脸朝地地蜷缩起来能够保护自己，这样下跪也容易。我知道他们打我是为了快乐——或者其它一些我所不应当理解的东西。我应该哭。但不能嚎啕。应该噙着泪，用犯错的狗的眼睛看着他们。
我是孙子。我是垃圾。我是奴，是一个无物——我是小丑。
我依靠我的哭泣博得别人的欢笑。而我的欢笑会招致凌辱。
我不骄傲或者卑微于此。这是我自身的自然。
或许这个世界就不应该有我。我最宝贵的经历是我坦然接受主人的凌辱的经历。我是狗，他是人；就像人是人，他是神。人侍神并以之为意义，我则以满足主人为意义。人之无法反抗神，是由敬重感、畏惧感、获罪感、得救感、安宁感交织在一起而形成的。我也是。我属于他。并且不同于虚假的神，他真的庇护我。这很简单。
当然，我要说，受到一个人的固定的奴役，比受到许多人不定的奴役要简明得多!在没有主人之前，我每天侍奉不同的人，肉体地或者不肉体地——这是谋生的手段。只是幻想我专门为了一位而服务，我可以属于他!走在外面，我可以主人之名而荣光起来:“我是主人家的!”这在说——我不是野的!我的生活不是流浪!
我的主人收留我的时间，是我的飘絮的生活落地的时间。
可我的他终于抛弃了我。他说:“你应该做人。”这太难了。人只会杀掉精神的我。我无法想象做人，强求我行使那些我从未行使过的权利。我向来只有义务。我去求他杀了我。他扇了我一巴掌，一把推倒我，把我踹开，恶狠狠盯着我。他以前也这样，打我或者骂我。但这回不一样了，眼神充满了嫌弃而非厌恶。他把我当人了。他是真的鄙夷我。
过去我是他的狗，一个奴隶，他的索取的工具。他对我的鄙视不来自人格，来自身份和威压。
这回不一样……
我离开他!我哭泣，想念，流浪，自残——我终于恨他!或者，他该恨自己!我是他调教出来的混账!他的背影消失在我的眼睛。然而浮现，再次消失，周而复始，好像梦魇。
我忘不掉他，恨他，却因为爱他。
后来他找到了我，把我灌醉，也不再打我。他称呼我为朋友。
他竟然要我抱住他。
我在离开他后泫然不止。
我到荆棘丛躺下。我爱血。爱舔伤口。
甜甜的。
……他好残忍。他下作。他毁了我。
可也给予了我活着的时候最大的愿望了:
一只原受过主人恩泽的流浪的狗，想要一个回到主人身边。我想我的主人。我想他的鞭子。
请别把我当人。
（四）
这之后我还是爱男人。男人的肉体罢了。他们让我想起当年驯化过我的那个人。我靠近他们。他们厌恶我。我假装和他们关系好，就好像一只狗乖巧地蹲在人的脚边好像自己有一个主人。
人们只不把我作为狗，而作为人。
可是我没有与之匹配灵魂。
我的灵魂!早在世界的人间与非人间间的晦暗是的境地迷失了!
天堂不要。地狱不要。人间不要。
这就是你，挂在树枝上者。
请消散吧。你并不配得自杀。这个世界容不下你的存在。
你的灵魂值得神的怜悯，同是值得魔的烤炙。希求天给出公正的裁决。
①活力之家:须弥沙漠里的一个治疗魔鳞病的医院，后来变成了多托雷进行无人道试验的场所。
②主人:指多托雷，“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