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此地仍一如既往地荒凉。
熟悉的旱风掠过发梢,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铁丝网上,五彩斑斓的丝带与信笺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然而,大部分照片都已褪色,唯有那沉默不语的遇难者纪念碑铭记着过往的一切。
她俯下身,轻轻地将淡蓝的花束放在碑前,仿佛在她面前的不是冰冷的石碑,而是她永远无法忘却的母亲。
伸手抚摸纪念碑上的那个名字,每一处凹陷都再熟悉不过,却总还是忍不住一遍遍描摹着笔画。
荒芜的地面上,忽然出现了几个身影。
一个高挑沉稳,一个活泼灵动,还有…一只紧紧跟在两人身后的邦布。
“哥哥,你想好等会儿要跟老师说什么了吗?”
“当然,早就想好了。”
“嘿嘿,我也想好啦。那我们就快些过去吧!”,铃于是放快了脚步,“欸,那边的是…雅小姐!”
“绳匠?”
兄妹二人快步向这边跑来。
“真没想到又会在这里遇到你们,绳匠。你们这次来,是为了你们的老师吗?”
“没错。我们平常很少有机会能过来,但每年的清明,我们都会来看看她。”哲说,“这项旧都时就流传已久的传统,我们想继续维持下去。”
“那么,我就先在旁边等待一会儿好了。”雅走到一旁,看着兄妹二人在铁丝网上绑上丝带,又看向手中的刀。

过去“无尾”失控的每一幕都在脑海中飞驰而过,从旧都陷落的那一天开始…最终停留在妖刀幻境。
一切被死寂所笼罩。
地面如镜,让人有种微弱的眩晕感,抬头看去,却只能看见悬于空中的空洞。
“这是…何处?”
她缓步向前,仿佛在迷雾中穿行。她没有察觉,身上已冒出几缕赤红的火焰。
“唔呃?!这感觉…是狐火在灼烧我?”
还没等她调整过来,几只以骸就已出现。
她别无选择,拔刀,忍痛向呼啸着的怪物斩去。
“斩了敌人,身体竟恢复了几分…!是要我斩敌自愈么…”
凌厉的刀光在敌人间穿梭,所及之处,以骸尽数消散。
“斩之即散…分明不是实体…”
“咳!狐火明明是星见家的力量,为何会灼烧我…”
不知何时,耳边回荡起陌生的低语。
“斩。”
其声平静。
“斩…”
其声低沉。
“斩!”
其声决绝。
在疼痛中,眼前的幻境波动起来,整个世界被染上血色的殷红。
“变了颜色…总觉得此间有些眼熟…唔?!”
刀尖一如既往地闪动着冰焰,身上的狐火却燃烧得愈发猛烈。
“必须…继续斩敌,越多越好!”
她不断挥刀,不知疲倦,那些低语声仿佛是自内心涌出,久久不散,如同鲜红的潮水将她吞没。
记忆中那个不愿回首的瞬间在脑海中闪过,渐渐和眼前所见重合。
“这里果然…是妖刀的幻境!?”
那时,她也身处这样的幻境,在一片血红中斩尽以骸。
低语声愈发清晰,疯狂地侵蚀着意识。
“无坚不摧是我们的价值…”
“…无往不利是我们的誓言…”
“…无血无泪是我们的牺牲…”
“…无敌天下是我们的象征!”
“有力量才能断因果…”
“…有力量才能锄强弱…”
“…有力量才能砭正邪…”
“…有力量才能分善恶!”
“又要变了吗…这个感觉…”短暂的刺痛再次袭来,空间在扭曲中变为青蓝。
前方裂开一道罅隙,光芒和碎镜同时从中飞散而出。
“这些人…是市民么?”
她已透支最后一丝体力,不得不俯下身,踉跄着,仰头注视身旁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斩!…”
“斩!…”
“斩!…”
“什么…?!”手中的刀燃烧着狐火,不受控制地移动,似乎想要挣脱刀鞘,却被她死死按回,“怎么…可能!我…绝不向无辜者…挥刀!”
“星见…”“斩下去…”
“斩了,就能解脱。”
“喂!武痴狐狸…”俏皮的声音传来。
这些人是…妮可和狡兔屋?
“斩了…就能疗愈…”
还有…对空六课的大家…?
“——斩了——就能镇抚”
那是…朱鸢…还有绳匠?
“斩了,就能痛快!”
“咳…!…我拒绝。”
“——斩!”其声果决。
“斩!”其声豪迈。
“斩吧。”这次,是一个苍老的声音,“这是为了粉碎规则而设立的规则,这是为了不再屈服而进行的屈服,这是为了毁灭灾厄而锻造的灾厄…”
“这是——星见的宿命。”

她暂时没有开口,却向着裂隙怒目而视。
“…当年,你们就是这么劝诱母亲的吗?"
这一次,沉默的是另一端的声音。
“当年,你们也是这样推销宿命的吗?也是这么让她成为代价的吗?!”
仍然只有沉默。
“…回答我啊!”
“小丫头…若没有当年,你早已葬身空洞…”
“很好…你们还记得我…!”
“你们…当真认为传承的规矩是对的么?”她的声音平静了下来。
“使命…可不是由着你性子摆布的东西…”
“吾等是最强的「力量」,无苦、无欲、无求…这些是你才会有的问题…”
“不,我并没有在试图逃避。我是要提出一项建议。我知道…为了挺过空洞灾害肆虐的时代,你们不得不做出痛苦的事…”
“过去的牺牲是为了往后不再继续增添牺牲!没有谁应该成为你们所谓必要的代价。星见的使命停留在传承这份染血的礼物上并不足够…”
“况且,外界已经有了可以无视这规矩而窃走力量的手段,你们还固守这残酷的仪式又有何意义?”
“所以,跟我合作吧。”
“…合作?”苍老的声音似乎有些意外。
“没错。从小我就知道,我不是现在的星见家需要的那种继承人。我没有祖父的城府、没有姨母的精明、没有父亲的学识也没有母亲的聪颖…”
“但我有剑术…只有在这一点上我是真正的天才。从今往后,只要你们愿意听命于我,我会用我的方式,改写星见家的宿命!”
“成为我的刀…只斩恶!连同过去让你们牺牲的恶,我都会讨回。”
“我的母亲…是支付给你们的最后一笔代价。今后为我所用,我会让你们成为真正的天下无双!”
“天真。”一个冷静的声音说。
“理想…”一个温和的声音说。
“——贪婪。”一个果决的声音说。
“幼稚!”一个豪迈的声音说。
“还很狂妄。是吾等见过的第二个这么狂妄的人…”苍老的声音又开口了。
“不过…有趣…”
“证明吧…若你真的能完成你的誓言…届时,吾等会再考虑授予你力量…”
“在那之前…吾等…会看着…看着你面对「灾厄」的那一天…年轻的星见…”
模糊的声音渐渐消散,和那时一样,熟悉的声音传来…
“雅小姐!你没事吧?”
睁开眼,哲、铃还有伊埃斯围在身旁,看起来十分担心。
“没事。我只是…突然陷入了回忆里。说起来,那次在幻境,也是被绳匠你唤醒的呢。”
低下头,「无尾」旁的一小团狐火消散得无影无踪,露出的一小截刀身反射着寒光。
是受到了这扰动的影响吗?她心想。
“借此,我想和你们谈谈那天我在幻境中的遭遇。”星见雅认真了起来。
“在幻境中斩尽以骸后,我又听到了…星见家往日家主们的声音。”
“又?雅小姐之前也听到过类似的声音?”哲问道。
“没错。在童年独自一人用「无尾」杀出空洞时,我也进入了同样的幻境。星见家家主们的力量被封存进妖刀之中,在传统中,使用这份力量需要先获得他们的认可…但他们的理念,我无法认同。”
“从小,我便仰慕他们高大的身影。他们拯救了许多人,称得上是英雄。但直到那时,我才更深入地了解了他们的过往。后人只看到他们的功绩,却不知道有些人成为了代价。”
“他们的试炼近乎疯狂,不顾一切地斩尽阻碍,不论前方是谁。”
“所以…我拒绝了试炼。我要用自己的方式赢得他们的认可,除恶务尽。”
“雅小姐…我和哥哥会和你同行,早日找到真相的!”铃说。
“没错,我们会尽力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协助。”哲说道。
三人朝着旧都的方向望去,沐浴在象征着希望的温暖阳光中。
伴着引擎的轰鸣,黄黑相间的汽车在崖壁之间穿行,直到缩小成一个看不见的黑点。
大裂谷又恢复了平静。没有人看见,午后的阳光正洒在纪念碑上,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闪着金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