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游社 · 大别野

【暂歇】 飞鸟与蝉。

来自版块: 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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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表:2025-03-15 最后编辑:2025-03-16
来自合集: 我的乌托邦,我的沉睡破碎之梦

“若是可以,我愿用我高洁的生命,来换你地下四年的残缺。”——题记。

“……你好?”

一声小心翼翼的试探,打断了夏天里蝉的演奏,也成了它们间的第一声问候。

蝉疑惑地放下小提琴,看向面前有些腼腆的鸟儿。——那不是来捕螳螂的黄雀,也不是怀有私心的杜鹃,真的只是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飞鸟。

“你好啊,大鸟,”蝉天真地问,“找我做什么呢?”

“只是觉得你拉得很好听,”鸟说同时也用翅膀扇扇自己,尽力掩饰着那份小小的不好意思,“你能再拉一曲吗?我很喜欢。”

“哦,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不担心赶不上你的同伴们吗?”蝉指指空中,在那里正有一队鸟群掠过。“它们飞得可快呢,你现在追过去,还来得及。”

这群鸟似乎高傲得很。它们优雅的白翼划破气浪,在蓝天的背景之下,整齐洁白得像无瑕的云。

“小家伙,你看清楚,我和它们可不是一个族群,”鸟响亮地笑了,仿佛这才是它本来的性格,“我是候鸟,夏天在这儿常住,不需要像它们一样天天出去。”

“我挺抱歉错认了你的身份,不过你居然愿意来听我的演奏,这可好极了,”蝉又拿起那把靠在树上的小提琴,爱惜地拍拍它身上的尘灰,“别的动物都不理解我,尤其是人,他们总说我的演奏就是在怪叫。”

“拜托,你干嘛老是在意那些家伙的看法?”鸟显得有些激动,“他们总是在无理取闹。他们根本不懂艺术,你跟他们计较什么?你只需要弹自己的就好,没有必要在乎别的动物的看法啊。你可是蝉!”

蝉听到这番话,表情显得有些呆滞。可能是因为它第一次听到别人对它说这种话,也可能是因为它依旧思考不明白鸟的意思。

不过,它依旧拾起了自己的琴弓。

“好吧,那我再来一曲。”

当琴弓搭在弦上,挪移着发出第一声熟悉的响动时,鸟闭上了眼。

琴音悠扬而广远,飘飘渺渺,像海浪带起的波浪弧,又像交错挂着的丝绸。此起彼伏,忽高忽低,时有高音,时又停歇,瞬间将鸟拉入了蝉那无垠的情感世界。

那里富于雪后夕晖的第一缕鹅黄,春日最后一抹细腻的苍翠的绿,还有夏天高踞于树上的耀眼的金光。

鸟仿佛透过了鲜明的树影,在树叶投射下的一片片光斑间攀爬游行,间或有交杂着叶子抖擞而下的惬意在沙沙响。

那声音高亢了又高亢,低沉了又低沉,似在演变这无数个重复升起落下的日日月月。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悄无声息地落下,鸟都没有睁开双目。它彻底沉醉在了蝉的乐章中。

“我拉得这么好吗?真是没想到……”

这回轮到蝉不好意思了,它用琴弓敲敲脚下的那根树枝,鸟立刻惊醒了。它的神情从刚才的陶醉,突然就变成了兴奋。

“比第一曲还要棒的多呐!”它由衷地赞叹,“你是世界一流的音乐家,我真后悔没有早点来听你的演奏!这流畅的旋律,你一定练习了它很久吧?”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弹这首曲子,之前的四年,我一直都没有空演奏。”

蝉本想将这句话连带它的过往和盘托出,可它自卑地想了想,却将这些话都咽了下去。

——它好不容易遇到一位知音啊。它不想因为它的出身而失去鸟的青睐。

于是,它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个举动换来了鸟的又一阵赞叹。

“啊,我能遇见你,是多好的事情!”鸟在说累了之后,兴奋地坐在树上看着蝉,“我决定了,以后的每一天,我都要来听你的演奏!”

蝉自然也高兴地答应了。那之后,它们俩每天形影不离,兴致高涨着谈论蝉拉过的每一首曲子,也互相分享着各自发现的素材。

两只孤僻而奇怪的动物就这样慢慢熟络了起来,成了对方欣赏的对象。

可是,鸟毕竟是候鸟,总要有回去的那天。

夏末的一天,两位伙伴坐在初见时的那根树枝上,一言不发。

“你要走了,”蝉忽然有些悲伤地开口,“就不能再多留一会儿吗?你知道不会再有动物听我的歌了。”

鸟望着依然碧蓝的天——它的同伴们已在高空盘旋,并急躁不安地嘶叫着,这让它十分为难。

蝉看出了鸟心中的踌躇,可它没想好到底该如何劝劝鸟。

让鸟留下吗?还是任由它远走高飞?

蝉很矛盾,它拿不准该对鸟说什么。它不想因为自私让鸟冻陨在这里的冬天,却也不想寂静地走完自己最后的生命。

“我向你保证,”鸟真切地看着蝉,“我现在不能再拖下去了。明年,明年的夏天,我再来听你的音乐,好吗?”

蝉还想再说几句,可那一瞬间,它看到了鸟的翅膀在急切地扑扇着。

它清楚诀别的时刻不得不来临了。

“走吧,”它鼓励着鸟,“追上你的同族们,飞到温暖的地方去吧。我等你明年回来,再陪我一起玩。”

鸟不再犹豫了。

哗啦——那轻快的扑打声,正在从树上向天空进发。

蝉看着鸟的身形不断在它眼中缩小,缩小,最后终于成为一个白点,一粒在空中无足轻重的微尘。

鸟也在天空俯瞰着,看蝉一点点在眼帘里消失不见,直至它栖息的那棵树都只剩小小的绿顶。

两个认识不久的老朋友,就这样迎来了分别。没有鲜花,没有拥抱,没有祝福,只有一方匆忙的离开与另一方热切的期望。

鸟随同伴们飞到了一个水草丰饶的地方。这里的食物、水源,远比它夏天居所周围的要丰美得多,风景也更美丽。它每天都比前一天更为悠闲的生活着。

可即便是这样,它却依然为蝉不在身边而常常怅惘。

“多好的音乐家啊,”它想,“我在这儿听过这么多动物的音乐,可是却无一种有蝉那么高雅。夏天,一度热烈着的夏天,令我心驰神往着的夏天,你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在我殷切的期盼里呢?”

一月、一月、再一月……时间的风不断刮过季节的日历,将萧瑟的秋翻成清冷的冬,又从冬翻到了苏生的春。

在鸟渴望的注视中,终于,它翻到了夏的那一页。

鸟夹在它的族群之中,全然不在意身旁同族们的喧闹,只是欣喜地向下望去。

它如约回来了!下方那个小小的绿顶还是如此容光焕发,这不禁使它浮想联翩:蝉也会像这棵树一样年轻吗?还是会更老呢?

天空的蔚蓝也没有一点褪色的迹象,蝉会继续以它作曲吗?

人类的红房子换了绿屋顶,他们还会讨厌蝉的曲子吗?

鸟激动地想着,也加快了向下俯冲的速度。

终于,在一段短暂的缓冲滑行过后,鸟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去年那根树枝上。

蝉果然就在那里。

“我的伙伴,我没来晚吧?”它自信地看着面前那个背对他拉琴的身影,心里很为自己感到得意。

“哇,大鸟,”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连忙放下了拉到一半的小提琴,“你也要听我的演奏吗?稍等,我要给人类拉完这一曲。”

“慢着,”鸟有些焦急地问,“你不认识我了吗?还有,人开始接纳你了?”

“人类一直都很喜欢我的琴声啊,怎么了?”这时鸟才发现,面前这只蝉好像比之前更小了一些,“呃,不过我真的不认识你,这是我们的初次见面。”

鸟感到震惊。难道蝉为它的离去而灰心,离开了吗?

不,不会的。鸟想,如果蝉真的恨它,那大可不必让另外一个家伙接替它站在原来的位置拉琴。

它最了解蝉了。如果蝉真的下定决心要跟它断绝关系的话,是不会再让它听到一丁点琴声的。

但是现在至少它得明白蝉在哪里。

“你见过一只比你大一点点的蝉吗?”鸟问,“去年夏天一直待在这棵树上的那只。”

“哦,那是教过我拉琴的前辈。”面前的蝉同样天真地回答。

鸟的心中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我说不定能打听到蝉现在在哪。”它想。

“那,你知道它去了哪吗?”鸟显得有些无措,“我曾经是它最要好的朋友。我想再听听它的音乐。”

小蝉听到这话,却低头沉吟了好一会儿。

“……你真的要我告诉你吗?”

鸟心中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蝉出了什么事吗?是不是之后自己再也无法见到它了?这一段约定要就此被阻断了吗?

它想到了一种可能——但它没办法接受。

“是的,其实就是你所想的那样,”小蝉看到鸟犹豫又不安的表情,心里早猜到了八九分,“它死了。”

“如果时间足够的话,它可能会成为一个大音乐家。它可能能在这后花园的树上,开启自己的音乐会,揽来一大批听众,收获一大片赞许,甚至能让自己的理想传得更远,让人类的看法都为之改变。”

“但是很遗憾,这些美好的遐想并不是事实。真正的结局是,它没能挺过那个秋天。”

“你所听到的演奏,来自它生命里的最后两个月。”

“……”

这回轮到鸟不再言语了。

两个人就这么无言相对着。风飒飒刮过,将树叶摇几摇,遮蔽住那有些阴沉的天空。

空中飞鸟的叫声杂乱无章,阳光投射到树间的光点也是如此无序,仿佛这瞬间所有美好都消失殆尽,只剩下一个凄惶不安的自然,和一个沉默的老友。

“我早该想到的,”鸟徐徐开口,那声音是如此的沉重,“从它要挽留我的那时起,我就应该明白的——昆虫的岁月又能有多少呢?”

“鸟啊,你不知道,”小蝉摇摇头,看着面前神情失落的鸟,“我们蝉,一生中四年的时间都生活在地底,能在这树上尽情演奏的时间,只有区区一两个月。”

“我虽然不怎么与这位前辈交往,但我能体会到,在生命里的最后时刻,它一定是孤独的——不仅仅是因为没有亲人为其哭泣,更是因为自己坚持的艺术,再也没有动物能欣赏。”

鸟背过身去,脚旁的树叶上逐渐有了些滴滴答答的响动,好像在回应那再也回不来的琴声。

“不过我想它一定也是幸运的,”小蝉对着小提琴感慨道,“它从地下出来不到三天,就能遇到最重要的一位知音,这实在归功于你。”

“那又有什么用呢?”鸟悲伤地哭泣着,“我只陪了它一个多月啊。它剩下来最后几十天的日子,是如同秋天那样的凄凉啊。”

“我早该留意它那时候的请求,可是我太傻,太迁徙心切,太注意求生的本能,以至于没办法读破它隐藏的悲哀。”

“如果早知道真相是这样,”鸟说道,“我宁愿就冻死在这儿,也要陪它走完最后的岁月。”

“可是,这不合算。不仅仅是我这么想,在当时,那位前辈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小蝉说,“如果当时前辈为了最后的快乐而搭上你的生命,这不仅仅是自私,更是断送了它的艺术。”

“如果最后你们两个都死在这儿,那么它弹奏出来的东西,它为之骄傲的作品,它曾经辉煌的时刻,将不会再有动物知道。”

“而如果能保全你的话,等到来年的夏天,你还能再把它的曲子哼给其他的蝉听,”小蝉看透了什么似地笑了,“就像现在呀。”

“你的一生可以遇见无数只蝉,可以享受许多只我们同类的演奏;但一只蝉的一生,可能只能与一只飞鸟相逢结友。”

“所以前辈才会如此看重这段友谊。它不想让友谊的结晶随它而去。”

“……我知道了。”

鸟郑重地对着小蝉点了点头。

“这就是它的伟大。但是,即使我无法见到它最后一面,也请带我去看看它的墓碑吧。”

“它已经以身报答了这棵树,化作尘土,成为了树的一片树叶。”小蝉向下爬,带着鸟来到树根的一个角落,“不过,它的小提琴还在这里,我一直藏得好好的。”

鸟看着那一尘不染却在慢慢腐烂的琴,泪水再次涌上了眼眶。

“我最终还是没能听你拉最后一次。”

“但是我答应你——”它走近些,拾起那把有点破旧的琴弓,“会把你的音乐,拉给他们听。”

就像秋叶静静地飘落。曾经,一个生命谧笑着离开。

但是这离开只是短暂的。

它终究会回到风里去,随着风自由地吹向世界各处,像鸟一般飞跃浩瀚的天空,把这悠扬的音乐带往各个地方去。

当鸟们振翅高飞,在那云海中遨游,恰巧被那一阵温柔的风吹过时。

它们便总能明白——这是蝉的琴曲。

也是它曾经、现在、将来,不朽的乐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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