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我是个女的,那我这辈子的梦想,就是和李栎在一起。”张赫转过脸,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第五十一次了。”我一脸黑线地看着他,站在天台的栏杆上。
“有那么多次吗?”他叼着个烟,嘴里的每个字都粘在一起。
“你他妈的,”我一气之下把他的烟抽出来,扔到地上,“我建议你去看看脑子,检查检查脑子有没有抽坏!”
“宋河你个神经病,”他笑了笑,又点燃一根,“抢我东西干嘛。”
“对对对,我是神经病,多亏我这个神经病你才能认识李栎,也多亏我神经才屡次纵容你在我面前发癫,和你当哥们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说完我就感觉胸闷气短,眼前的人也变得恍惚起来。

高一的时候,我和张赫是同班同学,恰好也是舍友。那时的宿舍是八人铺,没空调有电扇,夏天的时候热得像蒸笼。
临近暑假前最热的一个月就算待在宿舍什么也不干也会把衣服汗湿透,但张赫不会,因为他压根不穿衣服,后来我其他舍友也学他不穿。
当然,下面还是穿着的。
我们宿舍离着食堂最近,每次光着膀子去食堂打饭都能碰到一群女生,尤其是张赫,他每次出门打饭都会碰到隔壁班长,班长还一脸娇羞的同他打招呼。
有次我和他一起从澡堂回来顺便打饭,在食堂门口碰到了班长,等班长走后我悄悄问:“许晴晴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你猜?”他打了个哈哈,笑得痞里痞气。
我上去就是一拳送给他。
张赫就是所谓的“老天赏饭型”选手,高一他就已经一米八了(高三的时候一米八七),学习运动什么的样样在行,不穿衣服简直是杂志封面的标配,跟他在一起我时常抱怨他抢走我桃花。
而他帅而不自知,天天跟我说没女生喜欢他,我一个男的都要被口水活活呛死。
细细回想高一的生活,好像所有的记忆都和张赫长在一起。
他喜欢上课给我传小纸条,告诉我哪家新开了小店,要不就是上课开小差,吐槽男老师的发型和口音,还有就是闲得无聊画一堆小画,指着小人说那是我。
我每次都骂他不务正业干扰我学习,然后又跟他闹在一起。
记得那时学校每月有体检,我身高体重都不合格,看到同龄男生都一米七甚至一米七以上,我还在一六五徘徊,心里不焦急是假的。
后来他知道这事,每次都紧盯我吃饭,而我也清楚自己的毛病,吃得少还挑食。
“宋河,你这饭量比我妈还小。”他吃饭像头狼,说话含糊不清,然后还从他自己碗里拣点肥肉沫给我,“多吃点啊,不长个以后怎么找女朋友。”
我有点洁癖,但张赫确实是除我爸以外,对我最好的哥们,我只能忍着含泪吃下那块肥肉。
后来每顿饭都按时按量吃,高二的时候身高猛涨到一米七二(我高三的时候已经一米七五了),张赫笑眯眯跟我说都是他的功劳。
有时我甚至觉得那段记忆里,我已经活成了他,心甘情愿迷失在他的影子里,乐此不疲。
冬天清晨天还蒙蒙亮,我们就一起去食堂吃早饭,他吃炒饭,我吃馄饨。吃完饭又一起去操场跑步,他个子高步子大时常跑在我前面,我说让他等等,他说等什么,免费给你挡风。
但他也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大男孩,生病不爱吃药。有一个月流感横行,他晚自习烧到39度,等回宿舍的时候,连上铺都爬不上去,我就让他睡我下铺。两床棉被给他从头裹到脚,还依旧手脚冰凉,我把新打好的整壶热水都拿来给他泡脚,他的手攥着我的手,说:“宋河,幸好有你。”
于是我瞬间有了梦想,梦想就是,让这个人永远幸福。
听起来好荒谬,像是情人之间的许诺,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而且我把他当最好的哥们。
高一下学期我们分了班,张赫毫无悬念地进了理科重点班,而我则去了普班。
就是在分班那一天我认识了李栎,和张赫不同的是,李栎长得十分清秀,据说获得过省级数学竞赛冠军,只不过人有点偏科,英语太差被分到普班了。
而好巧不巧,新班主任采取一对一帮扶的策略,把我和李栎分到了一起。他数学好我英语好,我们俩简直是班级偏科严重的代表,一对难兄难弟。
我和李栎第一次说话是关于张赫,我说:我有个舍友,跟你一样是数学天才。他点点头,说有机会一定认识认识。
后来市里奥数竞赛,班里几个数学好的都要去外省集训,张赫喜欢李栎就是从那时候起的。
张赫跟我讲的时候,我还很不可思议。
“你知道么,奥数接力,最后三分钟我才把剩下的两道题交到他手上,当时还以为我们凉了,没想到他全做出来了。”张赫毫不吝啬对李栎的夸奖,说他沉着,冷静,长得好,还有文学素养,博古通今,终于我的耳朵受不了他的轰炸,开玩笑道:
“你不会是喜欢李栎吧?”
我对天发誓,我只是开了个玩笑。
这本身不就是一个玩笑吗?
难道不是吗?
谁知道,张赫居然僵硬了身体,连同声音也颤抖几分:
“对啊,我应该是,喜欢他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失落一下子笼罩过来,我骂骂咧咧道:“张赫你傻逼吗?你他妈喜欢男的?别开玩笑了!”
张赫眼神也黯淡了下去,同我一样骂骂咧咧道:“宋河你才傻逼,2019年了,大清早亡了,你封建个屁!”
我俩就这样冷战了数月,即使在一个宿舍,即使在上下铺也一句话不说。
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去食堂,看见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也没来由的生出一股寂寞。
高二分班第三周,大课间跑完操,我第一个回到教室,一眼就看到张赫倚在我们班前门。
我走近他。
他的身影在我眼中慢慢放大。
像电影的慢镜头。
这时他突然张开双臂,抱住我,拍了怕我后背。
“宋河,李栎和我在一个班。”
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慢慢的,他搬出宿舍了,学会抽烟、喝酒,身上总带着尼古丁味。
我靠着天台的栏杆,问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爱情这么伟大?不光让人降智,还让人弱智。
“你根本不是喜欢他,你只是青春期到了,求刺激,好奇,所以喜欢男的。”
我张开嘴。
他却说我不懂。
我突然感觉窝火。
“张赫,你看看自己在干什么?你该不会以为装作颓废,就能换取怜悯吧?怜悯你是个卑微的同?”
“你跟他说过话吗?认识他吗?表白了吗?凭什么?啊?”
“你觉得你对得起父母对你的栽培吗?对得起老师们吗?”
“你对得起我吗?”
天台的风很大,我的声音乘着风不知道飘到哪里。
张赫安静地蹲在地上,抽完手里的那支烟。
然后忽然转头,冲我笑笑。
“宋河,我突然明白了,”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该不会暗恋我吧?”
我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时隔多年我已经记不起他的样子了,只是在大学的某一天收到了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Π”。
不知为何我确信这个人是他。
我同意了好友申请。
那一刻我仿佛又能感受到那天天台,从我耳畔呼啸而过的寒风。
我再见到他时,他和我当年认识的时候一样,意气风发。我问他学的什么专业,他说计算机,真是毫不意外。
“你呢?”他也笑着问我。
我看着他如今的样子,松了口气,回道:“法学,快学秃头了。”
他挺高兴的,跟我说了许多他们学校的事,最后他告诉我,他有女朋友了。
我看着眼前的他,突然觉得,几年前许下的梦想,或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以另一种形式得到了实现。

见面以后,我又时常梦到他,梦到张赫和我一起去食堂吃早饭,梦到跑步时刻意跑到我前头给我挡风,梦到他叮嘱我吃饭,梦到他生病时紧握着我的手,说“幸好有你”。
我始终看不清对他究竟是何种感情。
可不管是我对张赫,还是张赫对李栎,那种所谓的喜欢,根本就不属于爱情的范畴。
人生有许多情感都无法定义,何必刻意加个标签。
也许未来的某天我会遗憾,但不会后悔。
因为未来的我和他一定会在不同的地方一直幸福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