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之城》

第一幕·暮秋之章

5

其二

梦凡消失的第十年，母亲走了。

三年前，我从英国回来之后，我便再也看不惯自己，也看不惯周围的一切，我时不时会突然暴怒，也是那时，梦凡更加频繁的进入我的梦中。

我时常半夜惊醒，说不上是一场噩梦，更像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心火辣辣的疼，就好像在地狱下被巨大的车轮碾压一般，有时候喘不上气，我躺在地上煎熬。梦凡最后失去希望的那双眼睛，我无法忘记，只能一次次敲击心脏，试图忘掉。

或许是疼麻木了，血早已经染红被子，我一刀又一刀地划开手腕的皮肤，直到母亲大哭着冲进房间。泪水落在淌着血的手上，一瞬的刺痛让我短暂恢复了理智。母亲夺过我手里的刀，就那样抱着我。

「默，没事了，没事了，妈妈来了，妈妈来了……」

我没见过母亲哭成那样，跪在我的病床前不断地抽泣，甚至昏迷那段时间也隐约能听见些母亲的抽泣声。母亲的手很暖，暖的就像冬天瓦房里的小煤灯，尽管我感受不到任何触感，甚至迷茫与黑暗，但手臂上母亲的手，似乎从未放下过。

每一个痛苦的夜晚，我会把身边一切能拿到手的东西砸向四周的墙壁，撕碎书页，然后痛苦的抱头痛哭。母亲就这样站在门外，听到哭声渐渐陷入沉寂后，她又悄悄靠近我，轻抚着我的头。我们就这样无言地靠着床边，静静看着窗中映着的霓虹。

「我们去看看海吧，附近城市有个很漂亮的海滩，没什么人，开车就只要三个小时就到了。而且最近天气很好，也能吹吹海风，看看日落，拍拍照……」，母亲红着眼眶看着我说。

母亲很喜欢出去旅行，以前是，现在也是。但或许以前更多的是热爱，而现在更多的是迁就。但自从我变得暴躁无常后，她便再也没了出去旅行的心情，每天都在家看着我。

“我不去。”，我失望地看着天花板。

「听妈妈的，我们一起出去玩，肯定……」

“我都说了，我不去！”

我对着母亲嘶吼着，她似乎被吓到了，打翻了手中的水。

“我活着……我还活什么啊……”

母亲紧紧握着我的手，哽咽着说：「不去了，咱不去了，我们好好的，哪都不去了，就我们，我们在一起就好了，好好活着……就好了……」

我似乎从没有关注过母亲，直到母亲躺在那毫无温度的铁床上时，我才发现，时间早已染白了她的鬓发。母亲不再年轻，满脸的皱纹，直到闭眼前，依旧担心着我的身体。

我依稀记得那天，我鼓起勇气走出了房间，那时母亲在外面买菜刚回来，她见到我走出房间一时愣在原地。

“妈，我们去看海吧。”

「好！好啊！」

母亲像个孩子一样，马不停蹄地换上了身新衣服，从衣橱底的柜子拿出尘封已久的相机。

那日的海边，晚霞送走还在空中戏耍的海鸥，晚风摆动流云，将一缕缕橘红撒向大海，海浪轻轻触摸着沙滩，盖过一个个远去的脚印，残阳将最后一缕橘色的辉煌抚摸着我和母亲的脸颊。「咔嚓！」，母亲的笑脸印在相机的屏幕，与海风、与晚霞、与海浪一起，留在记忆的深处。那一抹笑，随着散尽的霞光，永远的散去了。

医院通知我那一天，我正在梦凡的老家寻找她曾经留下的东西。医生告诉我，让我立刻赶过去回去，母亲不一定撑得住。我的心里全是梦凡的影子，我似乎从未在意过母亲，我甚至不知道母亲早已病入膏肓。

母亲走了。

我没能赶上见母亲的最后一面，她就那样平静的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一旁的监护仪只剩下一条直线。医生告诉我，母亲一直在等待着我，等待着我归来见她最后一面，但死神没能给她这个机会，在我到医院的前一刻便把这个苦命的母亲带走了。

「我有一个儿子，告诉他，我……爱他，以前是，现在也是……」，说完她闭上了双眼，再也没能醒来。

医生告诉我，她在手机上写下了遗嘱，上面只有一行字：「对不起，妈妈不能陪在你的身边，我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撑我完成你的梦想，接下来的路，就自己走下去吧。」

母亲喜欢大海，她总说：海承载着世间被人们遗忘的结晶，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似乎什么没有得到，似乎又得到了一切。

母亲留下一个木匣子，我看着很眼熟却总是想不起在哪见过，我记起梦凡还在的那几年，梦凡也有一个类似的，似乎是母亲送给她的，但我并没有在她的老家找到，或许是寻找梦凡的关键吧，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我开着三个小时的车，来到那片海滩。

微风吹拂着额前的碎发，海浪温柔地淌上堤岸，抚平海滩的脚印。这浪太过温柔了，悄悄地抚平了那些熟悉的人留下的痕迹。

“妈，我也喜欢这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