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之城》

第一幕·暮秋之章

4

其二

我似乎在某一个瞬间喜欢上了她，喜欢她夕阳下浮动的发丝、喜欢她某一瞬的眼神交织、喜欢她的背影、喜欢她的一切……我们渐渐走在一起，她也渐渐愿意将千疮百孔的心露出一角。

我们约着一起放课后去公园，那时的海棠姑娘已经长高了许多，枝桠上也多了些许绿叶，躯干已经能被我们依靠了。

我跟梦凡说了许多，她也愿意向我吐露心声，那时虽然还是见不到她笑，但至少她不会再流泪了。

高中之后，我们奇迹般考入同一所高中的同一个班级，那时的梦凡越来越漂亮，长长的头发披在双肩，双眸中透着如星河般深邃的目光，人坐在夕阳下的操场就如同仙女下凡。不知道是不是曾经的我，将美好与鼓励感染了她，她渐渐开始笑，只要抓住我，就会滔滔不绝讲许多话，那三年见，我们一起走在操场上说的话，似乎补齐了她那些年的沉默。

我对她的感情越来越深，我被她发丝的香气吸引，喜欢她的声音，喜欢她的眼睛，也喜欢她的温柔。记得那日，我鼓起勇气牵住她的手，她没有如曾经那样挣脱，而是慢慢十指相扣，那一刻，我的心似乎正被那个曾经一片寒雪的她，温暖了。

中秋之夜，微风拂过公园的小草，吹散了盛夏最后一缕热气，带来些许凉意。那月色从挺拔松树间的缝隙露出，如溪水流淌在摇曳的小草与身旁的繁花间，留下几道斑驳的掠影。月色温柔地抚摸着海棠姑娘的躯干与靠在躯干上的我们，她的双眸泛着光，就像零星的星星坠入镜湖中闪闪发光。

“天有点凉，要不穿件外套？”，我顺势脱下外套披在梦凡的双肩。

「默，你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好，肯定好，这样我就能一直牵你的手了。”

我们就这样静静享受着月色留下的温柔，梦凡悄悄把头搭在我的肩上。

双唇传来一阵温柔的触感，月色顺着树干流在我们的身上，世界似乎在一瞬陷入一片黑暗与宁静，只剩下梦凡发丝留下的栀子香，还有她暖暖的双手与我相扣。月色留下一道吻痕，而我也模仿着月色，闭上双眼，将整个苍穹的月色罩入她的脸庞。

「我们以后，永远都不分开哦！」

“嗯，永远都不分开。”

梦凡的脸消失在入侵的风暴潮中，最后一丝余温也从我的手中消失，她的笑被暴雨埋没，跟着的是属于她的一切，和属于我的一切。

我似乎是失血过多晕过去了，我醒来时在病房里，双手双腿的剧烈疼痛让我不敢动一下。

风暴仍未停歇，侵入城市的风暴潮已经退去，留下满地狼藉。曾经的公园、道路、购物中心、图书馆，如今成了一片片废墟。市中心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如今死寂一片，满是折断的高楼与倒塌的废墟。

听说这次8.5级的地震引发了区域海啸，加上超强台风引起风暴潮大规模侵入城市，几乎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将城市大部分区域摧毁。大多数人没来得及撤离便被强震掩埋，幸存下来的人也没能躲过海水入侵与余震。

我急切着询问医生有没有看到梦凡的身影，但通讯中断，医院也无法统计救援人数。能下床走路时，已经是三个星期后的事了，通信已经恢复，但我仍未找到有关于梦凡的任何信息。医生跟我说，整座城市只有不到百分之三的人幸存，大多数人都被倒塌的房屋困住，然后被侵入的海水吞没。

母亲受了点皮外伤，交通逐步恢复后她马上来找了我。看到她放心下来眼泪，我也跟着哭了很久。即使过了很久，我依旧不忍心看见母亲流泪。母亲的到来也带来了个坏消息，梦凡同大部分人一样，她在这场灾难后彻底失踪了。

海棠姑娘依旧在公园后山上，我时常去拜访，毕竟只有在那里能暂时忘掉失去梦凡的痛苦，能记起一些曾经的美好。我的印象里，她似乎从未落叶，也不见得枯黄，但梦凡走后，即便是盛夏，微风一吹也能吹下许多枯败的残枝落叶。她似乎，没有以前记忆中那般有精神力了。

那以后，我从未停止寻找过梦凡的踪影，至于坚信的理由，其实说起来也很无厘头。在医院昏迷的那几日，我在梦中见到过梦凡的身影，尽管我努力呼喊，却不见得她回话，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在日记本上的便签写下那句“请忘记我吧”。我能隐约感受到，虽然生命力极其微弱，但似乎能听见心跳声。

梦凡的脸，最后那散失光芒的双眼始终印在我的脑海里。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大脑里全是她的模样与记忆，一起种下海棠姑娘、一起坐在夕阳下的操场诉说着曾经、一起牵手拥抱，与在那个中秋之夜的吻。我试图忘记，却只会让她失去希望的双眼更加刺痛我的心。

五年前，我遇见了一个女孩，她很欣赏我的文笔，我跟她似乎也聊得来，我们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讨论文章。她在那个夕阳娇滴滴藏在楼宇后的黄昏，送上了鲜花与表白。但我的心，似乎总被梦凡占据，我忘不掉她，更无法对她以外的一切感兴趣。我婉拒了她，她似乎也有预料，转头离去了。那以后，我没再见到她。

梦凡的脸彻夜在脑海中浮现，我逐渐无法直视梦里的她，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身体，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她的身体时常会出现莫名其妙的伤痕，一开始只是一两道刀伤，后来便是成片成片的伤痕，血印染红了裙摆，也一次又一次染红了我的心。空洞的双眼，没了希望的光，也没了曾经带给我的一切。

或许，我们从始至终都是相连的吧。我们在同一片苍穹下，看着同一朵燃烧殆尽的云，享受同一缕夕阳的温柔。没有你存在的未来，这一切不过一幅画罢了，没了任何实感，不过幻梦。

第一千封信的内容，也算是我的遗书。

倘若我没再能望见你的身影，我便戴着这枚戒指，也戴着你的眼睛去你最喜欢的海边，看最后一次绝美的落日，那以后我便离去，去你的世界寻找你的身影。

你说过，这世间所有的相遇，不过是那上天创造的久别重逢。所以我将再一次踏上寻找你的路，我坚信你从未离开这个世界，我能感受到你微弱的心跳，我也有信心让你的手再一次温暖如初。

你知道的，没有你的世界，一切都毫无意义，我爱你，深爱着你，以前如此，现在亦是如此。我无法忘记你，那请让我带着关于你的一切，去你向往的“世界”寻找你的身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