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阿姬倒地)_(阿姬倒地)_(阿姬倒地)
西湖是被留下来的海，苏堤入口的东坡纪念堂里明白写着，说西湖是潟湖发展而来，它在山与风的怀中摇啊摇，渐渐变了淡水。山是湖的摇篮，湖的表层规律地荡漾，也像浪一样拍打堤岸。我沿着苏堤向南走着，听着永不停歇地拍打声，有些迷醉了。这次游览发生在一个有些薄雾的冬日，没有早莺暖树，也没有浅草乱花，潮与冷中无穷无尽的水波啊，却也能让我看得足够趣味。
雾霭沉沉，倒合我的心境。
友人就住在西湖边，但这天她有其他人要见，有其他饭要吃，不能来做向导。我心想这自然很好，赏个西湖么，有什么可导的。若是在这儿，我哪剩心思听浪声、看湖光？我只是问她，那明天呢。
苏堤比别处好，因为它的岸与水面齐平，可以近距离观看湖水起伏。在东岸，岸边高出水面不少，且没什么护栏，我怕有人突然冲出把我推下去，于是远远地看；在断桥，我凭栏去看；只有苏堤是从高于水的路面缓缓延伸至水中的，我坐在西湖面前的长椅上看，湖水会直接溅过来；我蹲在湖岸的石头中看，石头泡水的一面长了水草一样的植物，水涡中蜷舒着，被两只鸳鸯啃食。
我爱看那些不定形的东西，窜腾的火焰、起伏的水波、转动的影子、正视就消失的星星，还有睡着时的梦。我边看边走，同时梦见友人在身旁。她是火苗；是水波；是随天空和太阳转动的影子；是绝不能直面的星星；是一个梦。
上苏堤之前，我来到孤山公园。既然是山，我不免想要爬一爬。七拐八弯地，冷不丁撞见一个山洞似的大门——西泠印社。我以为是什么印刷厂或出版社，一圈逛下来才明白，大约是有个什么人，字写得很好，各种字的书法与刻印都很好，他和大家成立了这个西泠印社。我初习正楷书法，教程视频也才看过一些，最终习得唯一的结论，就是慢慢写，能多慢就多慢，且追求更慢。不仅能写好看些，也能放空精神。我想石刻一定比书法更慢，肯定更能放空。
社中石刻有很多，年代、作者都不一。这些山岩上的石刻都直接暴露在空气中，有的还被贴心地上了漆。但有一处却被玻璃罩保护起来了，记得应该是那位印社社长的。而透过玻璃，能看到很多现代人的手笔，因为内容是姓名或到此一游，细小而密地一个盖着另一个，社长石刻的一横或者一撇中就有很多。而且现代人的也不像是刻上去的，更像是小刀或者钥匙在石头上的划痕。别处的石刻没有这些，或许是大家只在那一处划，才单在那一处做保护，抑或别处也有，只是因为缺个玻璃罩引得我仔细看。
遒劲的大字的刻槽中爬满白色蛛丝般的涂鸦，二相对比，后者简直不能算是字了。我看见一句刻了一半的话，不知是不是它的作者刻到一半，也像我一样对比之后觉得可笑，遂放弃。
孤山下还有秋瑾墓，立着她的雕像。来往的游客能一下子认出她，尊敬地叹一句：“呀，是秋瑾。”
上孤山之前，我来到断桥。我站在桥拱最高处，还是看湖。低头，可见一圈圈涟漪从桥洞衍射出来，水波抵达岸边，又将被反射到别处；游船劈过水面，像是拉开波浪的拉链，留下一片与周围不同的三角；野鸭钻入水面觅食；鱼儿探出头换气；小孩子投下石子；面包屑和水草漂在水中在原处上下浮动，而水波却在飞快运动；汽笛轰地鸣响，浪声仍是不变的节奏；哗哗——，哗哗——，长风穿过群山，穿过人潮，穿过湖面；一支飞鸟轻盈地沿着水面滑翔，又急速扇动翅膀划出一道上扬的曲线，倏地向远方掠去；无穷远处彼岸的波动，是否对我眼前这片滟滟水光负有责任？
忽然梦就醒了。
现在已是两天后的黄昏。第一天我在浓云薄雾中游了西湖，前天与友人，昨天因学校事务而不得不告别。明明还有地方没去，这离开前的最后一些时间，双腿却又把我拐回西湖边，西湖是她的眼睛。尽管是离别的黄昏，她也没弄什么残阳如血的冷酷美景，只是与湖中一痕金灿灿的倒影组成了个巨大的颠倒的叹号，告诉我别多想；很快又沉下山去，留下那一角天际染成淡淡的粉红，似嫣然一笑。
湖面是转瞬即逝的群山，山是花亿万年流动的湖面。
2024.01.18记
摄于2024.01.17 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