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夏彦安静地平躺在床上,轻缓呼吸。他的思绪有些涣散,任由记忆的潮水弥漫开来。落地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像海绵一般把人们的思绪与梦吸纳在腹中,膨胀,滚向临近的另一座城。
“城市不会泄露它的过去,只会把它像掌纹一样藏起来,写在街角、在窗格子里、在楼梯的扶手侧、在避雷针的天线上……”
“夏彦,我一想到城市是记忆的载体就觉得很浪漫。酸雨剥蚀古老的大理石雕塑,猫咪在盆栽背后抓花留痕,宿醉者在店铺卷帘门上喷画涂鸦……哪怕身处荒漠,人们也在马不停蹄地修筑工事,与风沙对抗。”
女孩的声音像是从录音机一卷卷磁带上剥落下来的,那是夏彦珍藏的回忆。他日夜读取,害怕遗忘了那些零碎的细节——她俏皮的语调、舒缓的停顿。
她在未名市过得好吗?
会不会为背诵法条而忙碌得来不及吃早饭?
高中时期的短发留长了吗?
还保留着周末阅读《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集》的习惯?
……
有没有和我一样在思念呢?
无数的疑问像遗落在荒漠的颗颗碎星,布满银空。心形的红宝石静寂地躺在床边柜上,它被夏彦用1200粒度目砂纸打磨得十分光亮。扬笑说,他摄入毒气后意识已经模糊了,但仍死死攥着这颗宝石。
好想看到她戴上这枚戒指的样子,对她许下郑重的承诺,告诉她:
“在我荒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铅云浮载着游子的梦,摆渡到故乡。他是住在海港并深爱她的人,孤寂借梦和沉默穿过,囚禁在海与哀伤之间。时间倒带,夏彦感到身躯在不断下沉,沉入昔年的无尽之夏。
2.
繁花与蝉鸣,夏日的信号总是那样喧嚣。
假期前的最后一堂课,异常闷热。空调宕机,风扇在头顶上悠哉游哉地打旋儿,教室的过道上整齐排列盛着鱼铺冰块的水桶。夏彦用余光悄悄观察身旁的人——上下眼皮在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她的额角沁出微汗,双手托住闷红的脸颊,强忍睡意。
“三、二、一……”夏彦心里刚倒数完,女孩便靠在桌角沉沉睡去。柔软的发丝落在他的小臂上,痒酥酥的,牵动着少年的心弦。
夏彦轻轻拉上窗帘,遮去洒在女孩脸上的阳光。不知她梦到了什么,断续地发出几声黏腻的、迷糊的呓语。他下意识松开手中的橡皮擦,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椅子脚下,他有些慌乱地俯身捡拾,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温热的吐息擦过面颊。
“夏……夏彦,”他屏住呼吸,心跳都已悬停。“英语完型的最后一空……你选错了……应该是……Kismet(天意)……”
细蝉簇簇缀于叶间,“知了知了”地嘶鸣不停。他有些无奈地盯着她的睡颜,轻声嘀咕道:“真是块木头呀……”
“期末这道三角函数两角和差题出得比较基础,没有什么太大的难度啊,班级的得分率也挺高的。”数学老师扶了扶眼镜,露出欣慰的微笑。“那么我再给大家拓展一点知识,讲一下竞赛生可能已经接触过的和差化积公式。”
当板擦重重地落在黑板上时,女孩一激灵地坐起来,懊恼又茫然地望着讲台。夏彦将笔记推到她面前,女孩道谢后便奋笔疾书地抄录起来。
“昨夜凌晨,我发现你卧室的门缝还漏着光。期末考试都结束了,怎么还熬夜学得这么晚?”
她听闻愣怔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飘忽不定,有些心虚地说:“啊啊,昨晚是……是看到一本很精彩的悬疑小说呢,叫《古物店老板和老板娘的二三事》。忍不住一口气看完结局,所以才休息迟了……”
夏彦细眯起眼,俨然一副侦探要深入审问嫌疑人的样子。她赶忙补充道:“其实我还在想,接下来是你去首都前的最后一个暑假了,你计划好去哪里度过了吗?”

3.
猕猴桃架下,透白的光束一点一点细碎地从藤叶间洒下来,落满地的盈盈光斑,像小小白花微漾出的涟漪。幼时他们在乡下玩耍,院子里还是素素的、单调的。如今台阶的缝隙间都冒出浅粉淡紫的花朵,婉转攀缘,蔓开大片大片的滴翠点红。热烘烘的暖风熏拂而过,花叶婆娑,像极了人的私语。
两人在庭院一隅荡秋千,一如从前。
“夏彦,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和其他小伙伴在这个秋千下玩过家家”
“记得呀,当时大家推选你当蔷薇公主。你为了照顾最小的妹妹,让出了公主的身份,去当了深山里的女巫。”
“我印象里,妹妹指名你做王子,你说什么也不肯,坚持要做森林骑士。”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我觉得当骑士挺好的,能守护心中所爱与信念。”
“可是哪有守护女巫的骑士?”
“骑士的利剑与玫瑰,只为心上人待命。”
霎时,女孩的面颊绯红一片。她羞赧地别过脸去,拳握秋千绳索,脚尖摩挲着草地,暗自嘀咕:“有点中二但又有点喜欢是怎么回事……”
“你在悄悄吐槽什么呢,”夏彦起身,走到她的背后,轻轻推着秋千架子,带花边儿的衣裙翩跹起舞。“怎么突然说起以前的事?”
“夏彦,我一想到城市是记忆的载体就觉得很浪漫。我们的回忆被寄存在乡下的庭院里,在学校的课桌上,在未名市的家。等你到了首都,我们……”兴奋的语调戛然而止,她转过身,望着那双深邃的珊瑚色眼眸。
夏彦温柔地牵过她的手:“走吧,我们趁太阳下山前去捕鱼吧。”
溪畔的沙石被晒得滚烫,而小银鱼在清凉的溪水悠然嬉戏。夏彦提着捞鱼的网兜缓缓靠近,出其不意地对鱼群展开攻势。然而是棋逢对手,小银鱼灵活地挣脱捕网的束缚,得意洋洋摇曳着尾巴溜走了,夏彦紧随其后,“等着,看我不拿下你”。
女孩捧着透明塑料瓶,专心观察水下的情景,敏捷地捕捉依贴于石板的田螺。她朝瓶中放了几株水草,铺了一层沙石,田螺牢牢地吸附在瓶底。她想起小时候夏彦给她做的生态瓶,还跟她讲述光线能量推动系统的循环。
回过神来,她转身寻找夏彦的踪影,却发现只有淙淙流过的溪水声。她呼喊着他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回音。慌乱之下,手中的瓶滑落,瓶中的水汩汩涌出。
“夏彦——你在哪里!夏彦!”
“你能听到吗?听到请回应我!”
沿着溪畔边跑边喊了一长段路,她的步子慢了下来。他们出来得太匆忙,没有携带通讯工具,呼唤声湮没在山林之中。
“夏彦,夏彦……”她设想了许多同他失联的原因,但越想越恐慌焦虑。哭腔渐渐侵占了她的全部情绪,泪珠簌簌掉落,但没有停下找寻的脚步。
走到溪口,夏彦突然从平静的水面冒出,水珠从他栗棕色的发梢坠落。左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残余的水渍,右手拎起捕鱼网,看清女孩,便急冲冲地朝溪畔跑去,溅起阵阵水花。
“你看。”他笑得那样干净、人畜无害。女孩沉默地盯着网兜里两天扑腾的巴掌大的银鱼,委屈巴巴地嘟起嘴。夏彦这才注意到她泛红的眼眶,被手指**变皱的裙边和极力掩饰一停一顿的抽噎。他顿时六神无主,放下渔网,握住她的肩,带点轻哄的语气询问:
“怎么哭了?”
谁知女孩听完后,将才止住的泪又喷涌而出,不加修饰地表达着难过之情。不知所措的夏彦只好将她拢入怀中,试探性地拍拍后背,说了好多好多次——“没事了”“我在呢”“不要怕”“别担心”。
怀中的她回抱过来,牢牢地抓紧夏彦湿漉漉的T恤。
“夏彦,我们不要不告而别。”

4.
夏日的余晖,像是桃粉与珊瑚紫的彩条曳满长空。落日燃尽,灼烧最后的云朵。他们并排坐在台阶上,看着夜霭升满。夏夜是暧昧且缠绵的,手臂间不经意地碰触,都会在肌肤表面滚烫滑过,偷偷记录少男少女的私慕。
夏彦率先清了清嗓子:“那个……暑假过后就要去首都了。你放心,视频、语音、短信、手写信件一样都不会少。如遇学习的疑问欢迎咨询,生活的困惑敬请通话,情感的难题……务必与我沟通。”
女孩被逗得咯咯笑,她拿出藏在身后的礼物盒,交付他面前,有些难为情地扭过头:“第一次织,还有很多不熟练需要改进的地方……”
夏彦轻轻地拉开丝带,打开是一副灰白混织的手套。
“所以你前阵子熬夜,其实是在织这个?”
“虽然它品相不是很完美,但是非常保暖实用哦。一想到今年冬天,你可能无法请假回来,就想着能不能提前准备一下礼物。这样在生日的当天,戴上手套,就可以提醒你,在未名市还有许多人在牵挂着你……”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看到那双珊瑚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水光。
温热的晚风裹挟着迷蒙的夏花清香缓缓穿行至庭院,水雾遇热蒸腾,使得院中人都有些醺醺然。静谧的夏夜像一只凝滞的时钟,人们一圈圈走在鹦鹉回旋楼梯状的齿轮上,深沉地梦浸在这无尽之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