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到曜青的时候,椒丘正在偏院里熬一锅东西。
炉子上的陶锅咕嘟咕嘟响着,白汽从锅盖边沿冒出来,闻着又辣又鲜,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药味。椒丘蹲在炉子旁边,拿一把羽扇扇着火,扇得很慢。
景元是被飞霄请来的。罗浮和曜青之间有几份军需调度的文书需要当面确认,本来派个校尉跑一趟就行,但飞霄在信里写了一句“听说你最近又瘦了”,景元就自己来了。
他走到偏院门口的时候,椒丘抬起头,眯着眼睛笑了一下。“将军来了。正好,这一锅能喝了。”
“这一锅?”景元在石凳上坐下来,扫了一眼那口锅,“之前还有一锅?”
“早上试过了。黄芪放多了,苦。倒了重来的。”椒丘掀开锅盖搅了搅,“这锅调过方子,我自己喝了一碗,没什么毛病,才敢端出来。”
景元点了点头。椒丘做事向来这样,嘴上说得随意,手底下的分寸比谁都细。他把带来的文书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石桌上。“三份。你看一下。罗浮那边的药材储备可以匀一部分给曜青,但有个条件。”
椒丘盛了一碗汤,放在景元面前。“先喝。喝完再说。”
景元低头看了看那碗汤。汤色很深,表面浮着一层红油,底下沉着几粒暗红色的枸杞。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但辣味底下压着一层温和的甜,把那股冲劲兜住了。
“不错。”他说,“比上次那个九宫格好。”
“上次是药,这次是汤。”椒丘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在对面坐下来,“药要见效,汤只需要好喝。而且这锅是给飞霄将军试的方子,得先确认味道能入口。”
“所以你是拿自己当试药的。”
“试菜。”椒丘纠正他,“药是治病的,菜是养人的。飞霄将军发作完之后吃不下东西,我得确保这锅汤她喝得下去。”
景元没再说什么。他低头看文书,一边看一边喝汤。椒丘也不催他,慢悠悠地喝着自己那碗。
“第三份。”景元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了点附页上的一行小字,“罗浮匀给曜青的药材里有一味赤霞草,储量不多。我可以批,但曜青得拿东西换。”
“拿什么换。”
“你那个九宫格的方子。”景元抬起眼,“罗浮的医馆想学。”
椒丘放下碗,拿羽扇扇了两下。“方子可以给。但九宫格的精髓不在方子上,在手上。同样的方子,火候差一息,药材下锅的顺序差一步,出来的东西就完全不一样。光给方子,罗浮的医馆学不会。”
“所以呢。”
“所以,”椒丘把羽扇搁在桌上,“我出人,去罗浮的医馆教一个月。你出场地,出药材,出人跟着学。”
景元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罗浮的神策将军批一间医馆给曜青的药师用一个月,传出去大概会变成一种很好笑的传闻。不过他向来不太在意别人怎么传他。
“半个月。”他说。
“二十天。”
“十八。”
椒丘看着他,笑了一下。“十八天。成交。”
景元把文书合上推过去。椒丘站起来取了笔,在文书末尾签了名字,递回来。签完字他顺手把桌上两只空碗收走了,往炉子那边走。
“锅里还有。再喝一碗。”
景元没有拒绝。他看着椒丘蹲回炉子前面盛汤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飞霄知道你在拿自己试方子吗。”
椒丘蹲在炉子旁边,头也没回。“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会让我先给她试。”
“那你怎么不给她试。”
椒丘把盛好的汤端过来,放在景元面前。白汽从碗沿升起来,暖融融的。
“因为她已经够难受了。”椒丘在对面坐下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月狂症发作的时候,什么方子都压不住。我能做的,就是让她发作完之后舒服一点。所以得先试。试到我确定这锅汤不会让她更难受为止。”
景元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红油浮在表面,底下沉着枸杞。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辣的,但这次辣得更顺了。
曜青的日头从院子上面移过去,偏院的影子慢慢拉长。椒丘又给炉子添了一块炭,火苗舔着锅底,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景元把第二碗喝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明天我让人把赤霞草的调拨单送过来。”
“不急。”椒丘蹲在炉子旁边,头也没回,“汤还没喝完。”
景元看了看那口锅,又看了看椒丘。椒丘的狐耳在炉火的暖光里微微动着,一下,又一下。
景元坐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