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开始往回退时,旅行者刚把摔倒的孩子捞到身后。
最前头的刀手还想伸手抓人,被他一剑架开;屋顶上,琳妮特割断吊绳,将拆修中的旧招牌放倒在侧巷口。
正面过不去,侧巷也堵了。七八名刀手掉头往货场退,前面的撞上后面的,谁都想先走,谁都嫌别人长得碍事。
孩子被赶来的工人抱走。旅行者横剑站住,脚边一把刀还在打转,最后滑进面摊底下。
琳妮特蹲在檐边,收回短剑。
“绕后的堵住了。”
“辛苦。”旅行者看向那群刀手,“现在排队。刚才谁追得最凶,谁先。”
人群齐齐往后缩。
面摊老板从桌下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倒下的招牌,又看了看撞歪的桌子。
“各位英雄,打断一下。”
一名刀手趁旅行者转头,突然扑上来。
旅行者抬剑架开劈来的刀。
“说。”
老板缩着脖子问:“打赢的方便留下结账吗?”
旅行者说:“找打坏东西的。”
“那你轻点打,别把人打没了。”
另一名刀手蹲下去摸桌底的刀。旅行者一脚踩住他的手腕,剑柄撞上肩头,随即松脚。
那人仰翻过去,正好滚到老板脚边。
老板拖过长凳,压住他的衣摆。
刀手挣扎:“放开!”
“赔钱。”
“老子是来杀人的!”
“我看见了。你砸了三张桌子,一条凳子,杀人另算。”
剩下的刀手趁机往街口跑。旅行者提剑追去,回头朝老板说了一句:
“这个先押你这儿。”
老板立刻朝后厨喊:“拿绳子!今天总算有个吃完不跑的!”
追到街口,旅行者挑飞迎面劈来的刀,脚下却停了。
刚才还撞作一团的人,退到这里便有了章法:前排挡剑,后排接应,全往货场正门收。
琳妮特落在他身旁。
“左边那个,第三次回头。”
旅行者看过去。
那刀手跑过门前,回头看见他们没跟上,竟也放慢脚步,提着刀磨蹭两步,像是舍不得走。
“挺客气。”旅行者将剑收回身侧,“还怕我们跟丢。”
琳妮特看着货场门洞。
“他在等你进去。”
旅行者退到墙角后,将剑尖探出去,晃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一声闷响。
一支重弩箭擦着墙角轰过去,钉穿街边的空木箱,又撞翻了后面的板车。断木四处飞溅,刚才还在回头的刀手连滚带爬躲进门里。
门洞深处,货堆之间,一架弩车正对长街。头目扶着弩架,身后的手下已经开始重新绞弦。
“追啊!”头目冲门外喊,“刚才不是很威风吗?”
旅行者靠在墙后,抖掉肩上的木屑。
“你们自己人还没进去,就急着上菜?”
头目沉下脸。
琳妮特听着门内绞弦的声音。
“别提醒他。下次他会等。”
一名工人追来,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别走正门!他们逼我们搬走私货,有人说要报案,他们就拔刀抓人。还有几个没逃出来!”
旅行者脸上的笑意收了。
“人在哪?”
“后面的码头。刚押过去,船已经装好货了!”
货场后方,传来一声催促起锚的吆喝。
工人急得直指侧墙。
“侧门后面就是装卸道,直通船边,可门被铁链锁住了!”
侧门外的墙根堆着几只木箱,上方是一架通往门楼的检修梯。琳妮特抬头看了一眼。
“我走上面。”
工人赶紧提醒:“能上去,但门楼接屋顶的地方窄——”
“够我过去。”
琳妮特已经踩上木箱。
旅行者扶住箱角,转头问工人:“还有几个工人没出来?”
工人咽了口唾沫。
“四个。老周腿不好,跑不了。”
“记住了,四个。”
正门里,头目又喊:“有种就进来!”
旅行者朝正门偏了偏头。
“他这么好客,不打声招呼?”
琳妮特攀住梯沿。
“救完人再来。”
旅行者笑了。
“也对。街口还有一笔账,正好一起收。”
头目看见琳妮特攀上门楼,立刻挥刀。
“去几个人,堵侧门!”
弩手见她翻上屋顶,下意识便要调转弩架,被头目一把按住肩膀。
“你守正面!屋顶上只有她一个,码头两个人还收拾不了?”
琳妮特越过矮檐,沿着货棚屋脊直奔码头。
墙下,旅行者劈断门外的锁链,猛地推开一侧门扇。
门后响起一声惨叫。
第一个刀手捂住鼻子,第二个人踩上他的脚,第三个人还在往前挤。
旅行者抵住门板。
“先商量好谁出来。我这边不急。”
一把刀从门缝里捅来。
旅行者用剑压住刀背,另一只手攥住对方手腕,将人拖出门外,随即用剑柄把他撞回门内。
那人倒撞在后面两名同伙身上,三个人一起退了回去。
门后是条狭长的装卸道,沿着货棚通往码头。中段有个岔口,连接货场内院。头目派来的刀手从岔口赶来,全挤在侧门这一端。
旅行者拖过墙边的木杆,抵死一侧门扇,只留另一侧的窄口,自己往前一站。
有人吼:“有种进来!”
“行。”旅行者向前半步。
对方下意识后退。
旅行者又退回门槛。
“你看,你也没准备好。”
刀手恼羞成怒,挥刀劈下。
旅行者架住刀,剑柄顶上他的下颌。那人仰头倒退,堵住了后面赶来的同伙。
骂声、撞击声挤在一处。
屋顶上,琳妮特已经越过装卸道。
码头上只有两名押送者。一人牵着绳头,将绑成一串的三名工人往跳板上赶;另一人揪住老周的后领,几乎拖着他往前走。
牵绳的押送者听见侧门那边的动静,扭头朝岔口喊:
“来两个人!”
挤在门后的刀手想退,旅行者却猛地推开另一侧门扇,逼得最前面的人踉跄后撞。
后面的人还没站稳,剑尖已经逼到了眼前。
没人抽得出身。
琳妮特找到码头这一侧的检修梯,顺梯滑下。
拖着老周的押送者闻声举刀。
她脚刚落地,短剑便贴上刀背,向外一挑。趁对方刀锋扬起,她扣住老周的肩,将人带开,反手用剑柄撞上押送者腹部。
那人弯腰跪下,半声喊叫咽回肚里。
另一名押送者丢下绳头,举刀扑来。
琳妮特将老周扶到缆柱后,侧身让开半步,脚尖勾住来人的脚踝。
那人收不住势,一头撞上柱子。
刀掉进水里。
琳妮特割断四人的绑绳,扶老周站稳,指向旁边的石屋。
“进去。关门。”
一个工人听着装卸道里的喊杀声,脸色发白。
“侧门那边还有他们的人——”
琳妮特看向装卸道尽头。
旅行者刚把一个人撞回门内,又压下了另一人从门缝里劈来的刀。
“他在堵。”
工人不再问,背起老周,带着同伴跑进石屋。
琳妮特拾起割下的粗绳,搭在臂弯,转身守住屋门。
货场里,头目朝码头喊了两声,都没有人应。
他赶到内院与装卸道相接的岔口,探头一看:两名押送者倒在缆柱旁,石屋的门已经关上,琳妮特正守在门前。
头目抄起墙边的手弩。
“撤!保船!”
堵在侧门前的刀手立刻转身。旅行者不再守门,提剑追进装卸道。
头目从岔口冲出来,抢先奔向码头。他没等手下跟上,便反脚踹翻了身后堆着空筐的木货架。
“把路堵上!”
货架斜倒在装卸道中,空筐滚了一地。后面的刀手急忙停步,有人想跨过去,有人伸手去搬,反倒挤作一团。
旅行者踩上货架边框,借力跃过。
一名刀手伸刀来拦,被他挑得手腕发麻。刀脱手落地,旅行者已经从他身侧穿了过去。
码头上,头目退向仍搭在岸边的跳板,举起手弩,弩口在旅行者和琳妮特之间移动。
“人都还你们了,让路!”
旅行者瞥向船上的货箱。
油布掀开一角,下面挤着一排刀刃。
“带这么多家伙,下回还来?”
“关你什么事!”
“本来也不关。后来你的人砸了三张桌子,老板就不这么想了。”
头目继续往跳板退。
琳妮特从旅行者身后移向另一侧。
旅行者看见她的动作,剑尖缓缓垂下。
头目盯住他握剑的手。
下一瞬,旅行者猛地前倾,脚下一蹬。
头目扣下扳机。
弩弦炸响,箭钉进石缝。
旅行者已经斜跃上跳板靠岸的一端,截住了退路。
头目刚要丢弩拔刀,琳妮特便从另一侧逼近,剑脊敲上他的手腕。
手弩脱手,掉在岸边。
头目拔刀,仓促劈向她肩头。
琳妮特侧身避开,短剑压住刀锋,逼得他沿岸边连退几步,离跳板越来越远。
船夫伸手抽板。
旅行者脚下加力,将靠岸的一端压住。船夫拽了两下,没拽动,抬头正撞上他的目光。
“别收。”旅行者说,“你老板还在岸上。”
船夫哪还顾得上老板,抄起撑篙往岸边一顶。
剑光落下。
撑篙断成两截,长的落水,短的留在他手里。
旅行者看了一眼。
“这截留着,捞刀方便。”
船夫把半截木杆一扔,扑向船头。他拽动最后一根缆绳,抖松套在岸边木制缆柱上的绳圈,将绳头往船上拖。
船头被水流带得偏出岸边,跳板一歪,刮着石沿往下滑。
趁跳板靠岸的一端还没滑落,旅行者借力跃回岸上,顺手将剑归鞘,俯身捞住了正被拖向水边的绳头。
绳子猛地绷紧,扯得他的手臂一下伸直,靴底在石地上擦出半步。
头目眼睛一亮,握刀的手换了个姿势。
琳妮特看见了,跟着向缆柱旁移了一步。
旅行者压低身子,将绳索绕过缆柱,转身再绕一圈,压住绳尾。
绳索勒紧柱身,船头被牵得一偏,舷边撞上码头,发出沉闷的一响。
船夫摔进货箱之间,刚爬起来,便看见船又贴回了岸边。
头目突然虚晃一刀,转身扑向缆柱。
只要砍断绳子,船就能走。
旅行者双手还压着绳,来不及拔剑。
头目的刀已经落下。
琳妮特的短剑从侧面切入。
铛!
她没有硬挡,剑身贴着刀锋向外一拨。
刀锋偏离缆绳,斜斜砍进木制缆柱。
木屑飞起。
绕在柱子下方的绳子完好无损。
头目用力拔刀,刀刃却卡在木头里。
琳妮特用短剑压住刀身。
旅行者趁机将绳尾扣牢,腾出手扣住头目的手腕,反拧到他背后,顺势将人按在缆柱上。
头目半边脸贴上木头,挣着喊:“别动!”
“这句该我说。”
旅行者将他的另一只手也拧到身后。
琳妮特递来臂弯里的粗绳。
“用这个。”
绳上还带着工人挣扎时磨出的毛边。
旅行者接过,绕住头目的双腕。
“结实吗?”
琳妮特说:“他们绑人用的。”
头目挣了一下。
旅行者收紧绳结。
“那就试试。”
装卸道里的货架终于被推开。
剩下的刀手赶到码头口,看见船没走,头目也没走,连头目的刀都还卡在缆柱里。
旅行者站起身,手按上剑柄。
琳妮特走到另一侧,封住通往船边的路。
船夫刚从货箱后探出头,看见岸上的情形,又慢慢蹲了回去。
第一个刀手把刀放下。
第二个人看了他一眼,也放了。
后面响起一阵叮当声。
旅行者抬手。
“刀轻点放。老板今天已经听不得这个响了。”
石屋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工人隔着门缝问:“能出来了吗?”
琳妮特捡起手弩,检查过弩弦和箭槽,确认没有装箭。
“能。别踩刀。”
四名工人出来时,老周还扶着门框。
他看见头目腕上的绳,站了片刻,慢慢把自己的袖口放下来,遮住勒痕。
随后,他从墙边拿起一卷货绳,递给旅行者。
“这个也结实。”
几名工人上前帮忙,将缴械的刀手逐个捆好。船夫也被叫上岸,没敢再往船上看。
先前报信的工人带着警备队赶到时,这群人已经绑在了一起。
船和货物一并扣押,四名工人逐个作了证。
一名警备队员翻着通缉告示,认出了头目和其中几名刀手,叫同伴过来核对。
旅行者等队员记完涉案人员,指了指旁边的记录。
“还有面摊的赔偿。招牌、三张桌子、一条凳子。”
头目立刻抬头。
“招牌又不是我砸的!”
“我砸的。”琳妮特说。
头目刚要开口,她又补了一句。
“你的人追孩子,我用它封路。”
面摊老板抱着断木框挤过来。
“姑娘,你救人,我看见了。”
他把木框往头目面前一放。
“你的人追人,我也看见了。”
头目还想争,警备队员已经提笔询问招牌倒下的经过。
老板把断木框往前推了推。
“三张桌子怎么砸的,我也能说。第一张,你手下跳上去的时候——”
头目闭上嘴。
旅行者往旁边让了让。
“行,证人齐了。”
警备队员把损坏的物件逐项记下,叫老板留下修缮报价,随后将头目和刀手押走。
次日,两人领到了核清的悬赏。
面摊的修缮赔偿也有了着落。老板拿着确认过的单据,找人重做招牌、修补桌凳。
长街又摆出了桌椅。
昨天收摊躲走的人,把家什搬了回来。修鞋匠重新撑起棚子,隔壁卖菜的嫌他的凳子占了地方,两人隔着半条街拌嘴。
那个孩子从面摊前跑过,被母亲一把揪住。
“慢点!”
旅行者听着,笑了一声。
老板端来两碗面,肉堆得把面都盖住了。
“今天我请。”
琳妮特放下摩拉。
“招牌还要做。”
“赔偿有着落了。”老板说。
琳妮特没有收回摩拉。
“昨天也没做成生意。”
老板看她片刻,把钱收下,又转身往两只碗里各添了一筷子肉。
旅行者低头看碗。
“老板,收钱归收钱,也不能拿肉报复。”
“吃你的。面都堵不住你。”
琳妮特看了看碗里的肉,没再推辞。
旅行者将筷子递给她。
“这回能休息了?”
琳妮特看了一眼街口。
挑菜的摊贩正侧着扁担让路,孩子被母亲牵着,走得一蹦一跳。
没有人在逃。
琳妮特接过筷子。
“进入用餐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