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争执
关于终焉讨伐战会议的会议室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等到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坐满了。梅站在数据屏前，屏幕上是终焉律者的预测模型，旁边贴着原定登月作战计划的人员名单。帕朵、维尔薇、凯文，几个人的名字被红框圈出来，对应着三项任务：开门、月光王座过载、正面主攻。
凯文坐在桌边，手搭在剑柄上。千劫靠着墙，指虎在指节上转来转去。痕翻着战术平板，苏闭着眼，阿波尼亚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维尔薇抱着手臂盯着屏幕，帕朵坐在最角落，两只猫今天没带，她显得比平时安静很多。伊甸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即使成功率极低，我们也必须执行。帕朵负责开启通往崩坏意志的门，维尔薇在轨道上操控月光王座过载，削弱终焉的崩坏能。凯文负责正面主攻，牵制终焉的注意力，为月光王座争取时间。”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
“这次作战窗口很短。如果我们不能在那个窗口内完成削弱和牵制，终焉会启动重置。到时候未进入休眠舱里面的人都会死去。”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窗外的天色还是暗的，训练场方向的灯刚亮起来，已经什么人了。
“主攻手是我”凯文开口了，声音很沉，手指从剑柄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我会拖住它的。”
我坐在角落里，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人看我。不是刻意的，是这间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事。梅在算概率，凯文在想正面对抗的细节，维尔薇在盘算月光王座的过载参数。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准备着这场战斗。
我听完整个计划，然后开口了。
“我反对。”
所有人都看向我，全白的头发在冷光灯下很刺眼，耳朵上还挂着耳夹，表情很平静。
梅的眉毛动了一下。“理由？”
我站起来，走到屏幕前。原定登月作战计划的名单在屏幕上排成一行，四个名字。我看着那四个名字。
“你们打算按照原计划去的几个人。原本的结局是前往月球的人中只有极个别的人回来了。”我说，“但就算是活下来的几个人，也都背负上了生不如死的宿命。凯文会在月球上挥出那一剑，然后独自在漫长的五万年里带着圣痕计划的枷锁走下去。维尔薇会被直接打飞到木星的轨道上。帕朵……”
我看向角落里的帕朵。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帕朵会在开门的时候被崩坏能辐射直接吞掉。”
帕朵的头埋得更低了，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像是下意识想把自己藏起来。
我转回去看着所有人。
“你们应当拥有自己的人生，你们不应死在那里。”
千劫第一个拍了桌子。手掌在桌面上砸出一声闷响，他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出半米。“你在放什么屁？”他的声音从面具下面传出来，粗粝而暴怒，“让我们缩在这里，看你一个人去送死？你当我们是什么？”
“羽。”痕也皱起眉头，战术平板放下来，“这是战争，不是一个人的逞强。你觉得你一个人能顶替其他所有人的位置？”
“我在原本的剧本里没有出现。”我说，“原本的剧本里，你们几个人登月，最后只剩下三个人回来。而现在多了一个我。这个变量应该被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你现在的状态连站都站不稳。”凯文的声音沉下来，目光直直地看着我，“你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你的头发全白了。你拿什么去？”
“我还有要做的事情。”我看着他，“在事情完成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梅冷静地介入了。“如果你只是去送死，那毫无意义。我们需要一个能够确凿改变结局的变量，不是一个注定回不来的人。”
“所以我才说，我去最合适。”我转头看向她，“无论是出于感性还是出于理性，用一个人来换取更多人的生命都是值得的。更何况我的状态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脆弱。能够死而复生的我，是最合适去拖住终焉的人。”
我看向凯文。
“如果你去了，你挥出的那一剑，只能为人类争取十二个小时。十二小时后终焉会将重启，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应当陪在梅的身边。她为了这个计划耗费了太多心神，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们应当思考一下在下个文明需要做的事情。”
凯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着，指尖微微发白。
阿波尼亚睁开眼。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几秒，然后闭上眼，像是在感知什么。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声音很轻，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的精神……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他是在用最后的意志力站着。”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的气流声。
我看了阿波尼亚一眼，她没有避开我的视线。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决定赴死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我没有理会那句话，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语气很平，很稳。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我看向帕朵。“帕朵，原本你负责的开门的任务，交给我。”
帕朵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看向维尔薇。“月光王座的操作权限，交给我。”
维尔薇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梅按住了她的手臂，没有说话。
最后我看向凯文。“我自己有武器。”
我顿了一下。
“我已经失去了爱莉，我不能再失去你们。”
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如果你们当我是同伴，就让我去。”
死寂。
梅最先妥协了。她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把数据板从桌面上推过来。
“普罗米修斯的密钥在里面。月光王座的操作手册也存在了里面。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会负责把数据算到最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看着她。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把你自己带回来。”她说，“乐土里还有爱莉希雅的记忆体，如果你回不来，她等的那个人就永远等不到了。”
我没有回答，伸手把数据板收好。
凯文沉默了很久。最后他闭上眼，慢慢靠回椅背上。
“一定要回来。”
天还没亮，但火箭发射台的灯已经亮着了，把周围的地面照得发白。
我背着“黑”站在发射台入口。腰间挂着慈悲和狩猎，深色的外套被风吹得轻轻晃。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贴着皮肤，粉色宝石里的光丝在安静流动。
梅站在我面前，把最后一份加密数据递过来。“月光王座的过载密码是七三四九，普罗米修斯激活后会接管终焉的底层架构。你开门之后把密钥插进终端，剩下的交给它自己跑。”
我接过来，收进口袋。
帕朵走过来。她的眼睛肿了一圈，鼻尖也是红的。手里攥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片，是她准备的平安符。她把金属片塞进我手里，手指有点抖。
“这是……这是维尔薇帮我做的。”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哑，“按照我家那边的习俗，能够带来一点好运。”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属片，很轻，很薄，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我把它收进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谢谢你，帕朵。”
她点了一下头，退回去。两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蹲在她脚边，安安静静地没有叫。
维尔薇走上前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表情很僵，像是想摆出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嘴角压得不太自然。她把工具箱拍在我的胸前。
“月光王座的过载模块有点毛病。散热片有时候会卡。你如果发现温度飙得太快，就拍两下控制台，左边的面板。”她顿了一下，别开视线，“如果你没回来，我下辈子再修它。”
“好。”
伊甸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她看着我，目光很安静。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凯文站在人群最后面。我路过他时，他叫住了我。
“羽。”
我停下来。
“原本的剧本里，我挥出了那一剑，对吧。”他看着我，声音很低。
“对。”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黑色大剑，又看了一眼我全白的头发。然后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很重，像是想把他那份没能挥出的重量一起按进来。
“这次交给你了。”
我没有说多余的话，转身走上了火箭。
舱门在身后合上。金属咬合的声音很闷，把外面的风声和脚步声全部切断了。我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透过舷窗，能看到发射台上的灯，和站在灯下的那几个人影。很小，看不清脸。
火箭点火，震动从脚底传上来，很沉，很稳。窗外的地面开始后退，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我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