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地上有一个坑，昔望相信凯文已经把自己按进那个坑里了。
他的动作匆忙又慌张，像极了试图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把手机或是课外书藏起来的学生。但昔望不是手机和课外书，他一把从凯文身上夺走了作战头盔用力摔在地上，又伸手从作战服的武装带上拽下来一个方形的小型黑盒，转头就扔进了存在隔断的厨房。
最后，昔望在与凯文的拉扯中一脚把作战头盔踢出了餐馆，看得凯文两眼发直，愣在了原地。
昔望却不说话，转身拿起了便签本，翻到最后一页迅速写下了一行文字举到凯文眼前——别说话！装备上有记录仪，保持我们还在斗殴的假象。
凯文盯着便签页看了一会儿，抬手挠起了头皮，但还是点了点头，开始用拳头捶桌子，用脚踹柜子。
昔望用鼻子叹了口气，继续在便签本上写下了新的内容——把我抓住，带回去完成任务。不要急着问为什么，之后有机会再向你解释。
凯文定睛一看，脑袋立马摇得像拨浪鼓。
昔望叹了一口气，补上一句——这件事牵涉到很多人，不是靠个人意愿决定的。先把我带回去，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凯文看起来还想摇头，昔望当即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手中的便签本两下，才让他皱着眉点了头。
见状，昔望立刻从便签本上撕掉了自己写下文字的那一页，撕碎以后扔进了餐馆里的垃圾桶，紧跟着又捏起拳头对着凯文比划起了自己的脸颊。
眼看凯文一脸迷茫地挠着头，昔望只能再叹一口气，挥拳猛地打在了凯文脸上。
虽然不清楚凯文有没有理解自己的用意，但挨了一记重拳后凯文反手就打了回来。昔望顿时感觉牙齿似乎都松动了，半边嘴仿佛失去了知觉，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难怪缺根弦儿呢，原来是劲儿大。
昔望用肢体动作演示了半天，终于让凯文按着自己的手臂将自己押送出了餐馆。
逐火之蛾小队在凯文的呼叫下完成会合，一名队员拿出手铐拷住了昔望被锢在背后的双手，另一名队员则拿出黑头套直接套住了昔望的头。
昔望的视野瞬间就黑了下来，逐火之蛾显然有备而来，这黑头套甚至透不进光线，密闭得连呼吸都有些不畅。而铐在身后的双手更是动弹不得，彻底失去了活动的空间。
和凯文不同，这支小队的其他成员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昔望从他们的反应上大致看出了非相关人士对自己的态度。
没什么......不过只是重新经历过去的不愉快而已。昔望在黑头套下无声地苦笑着。
在一开始，奥特曼也并不是奥特曼。一座城市里的人可能感激他，但另一座城市却会把他视作敌人对待，直到真正的敌人把所有人强行捏合成了整体。
黑头套严实得叫人看不见东西，仅有最下方留出的缝隙看到一点脚下道路的模样。昔望只能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推着自己向前走，不得不竖起耳朵更仔细地去听声音。
但押送的路途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包括凯文。
直到飞机预热的噪响传入耳中，头套下的缝隙里出现了银灰色的金属板，昔望才隐约听见有人开始对话了。
只是在飞机发出的噪响中，那些对话听着就像是窃窃私语，细细簌簌，很难听清楚。
“终于嗡嗡嗡紧张得呼呼呼回去隆隆隆......”
“丢人隆隆隆靠了嗡嗡嗡不回隆隆隆......”
正当昔望竖着耳朵努力听取逐火之蛾小队成员的对话时，一个相对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
声音是凯文的，他似乎特意把嗓音拔高了许多。
“什么！不直接带队回总部？为什么？......不告诉我理由，那总得说去哪儿吧？中心城？去那儿干嘛？......我知道了。”
“各位！我们在中心城休整后继续回长空市，总部希望在三个月之内扫清长空市的崩坏兽，重建市区。”
三个月扫清崩坏兽重建市区......长空市，还有机会恢复曾经的繁荣吗？昔望不清楚这个命令的合理性有多少，但如果真能重建长空市，他也不禁想要再看一眼城市复兴的样子。
只是被铐在身后的手臂一直在用僵直和麻木感提醒他——注意眼下的场合。
在四周队员为新命令而发起讨论的喧闹中，逐火之蛾的战机似乎完成了垂直升空，一股猛烈的推搡感骤然袭来，飞机在呼啸中向前方加速。
这一路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昔望只能尝试着用双手持续发酵的僵硬和酸涩程度来大致估算，最少也过去了一两个小时。
昔望记得长空市乃至整个极东地区都遭到了崩坏的破坏，因此凯文提到的中心城肯定在极东地区之外。以逐火之蛾的飞行器速度，一两个小时飞离极东地区抵达中心城，那八个小时航程的逐火之蛾总部......
情报不够，算不了。
逐火之蛾的飞机明显不再前进，从体感上进入了悬停、下降阶段。昔望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疼得一下咬住了牙。长时间的背手拘禁仿佛把人的骨头掰错位了，稍稍一动就痛到骨头。
飞机发动机的噪声明显开始减弱，昔望听见凯文在自己身旁说了一声走，就抓着手臂把自己从座位上抬了起来。
昔望疼得差点没忍住，心里一度怀疑起凯文是不是还在为长空市挨的那一拳生气。但要是不下重手，身上一点儿伤都没有可说不过去，何况自己还一脚把凯文的作战头盔踢飞了，上面大概率安装了记录仪。
为了忍住痛楚，昔望只能咬牙抿住嘴唇，在凯文的押送下离开飞机。
飞机的下一站是车辆，昔望看不见车的款型，只能从头套下的一点点轮廓和体感温度大致猜测是一辆冷运车。他在下飞机时就感觉到了中心城的气温明显比长空市要高出不少，但上车时温度又骤然降低。
冷运车上完全没有人说话，昔望没了搜集外界情报的途径，只能坐在原地想着是不是因为车厢内的气温太冷了，以至于出现了冷场。
冒着冷气的车厢一路上轻轻摇晃，很少出现颠簸，坐起来像是一座摇篮。中心城的路况似乎不错，车辆行驶在这里甚至基本没有减速，晃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直到一连串的车体震动骤然出现，耳畔传来了队员们的低声抱怨，昔望便意识到自己抵达了此行的终点。
轻轻摇晃的车厢停了，车厢门打开的吱呀声随后传来。而在更后面的，是一个听起来有点尖锐的嗓音。
“你们好，年轻的战士们。我要的未知生命体呢？”
“梅比乌斯博士？”
凯文的声音追在那个略有些尖锐的声音后响起，喊出的名字顿时让昔望产生了转头一睹究竟的冲动。
早在见面之前，昔望就已经听过好几次梅比乌斯的名字。长空支部的人员对她态度有些奇怪，但爱莉希雅提起她时却又语气亲昵，让人很难想象这个名字的主人是什么形象。
“你怎么会......”
“嗯？我记得你，梅的小跟班、逐火之蛾训练数据第一名，把爱莉希雅直接踩在了脚下，干得不错。”
凯文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梅比乌斯打断了，随后她一口气报出了凯文的家底，还带上了爱莉希雅。她那像是随口说说的语气听得昔望有些疑惑，不太明白梅比乌斯和爱莉希雅究竟是什么关系。
“另外，任务不是告诉你把未知生命体转交中心城支部吗？所以我在这里接收包裹，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任务要求是将未知生命体直接交给高层议会......”
“我就是那个高层，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了。”
两句话的功夫，凯文就被梅比乌斯说得哑口无言了。昔望在一旁静静听着，将高层议会的组织结构和梅比乌斯即逐火之蛾高层的情报记在了心里。
这场人员转交完成得很快，昔望被人从座位上拽了起来，力道不像凯文，似乎是梅比乌斯带来的人手。他在双臂的疼痛中听见手铐被解开的脆响，但不等他缓和手臂被拘束的僵硬酸麻，胳膊就被人一左一右猛地拉开。
仿佛强行正骨的剧痛让昔望瞬间绷直了脖子，连忙闭紧嘴巴将喉咙里冲出来的惨叫堵了回去。他不想让凯文听见自己发出这种痛苦的声音，省得凯文一时冲动做出不理智的事。
剧痛还未消除，昔望又被人按着肩膀压在了一个座椅上。随后有人将他的手腕和上臂禁锢在了座椅扶手，接着是脚踝以及大腿。
只不到十秒的时间，他就被彻底拘束在了那个椅子上。
“行了，交接文件签完了。你们随意。”
梅比乌斯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由远到近，中间混着高跟鞋落在地上的叩叩轻响。昔望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身下的座椅开始向前移动，看样子还是个轮椅。
转运的途中仍是一片安静，除了脚步声外就只有偶尔响起的问候，不停佐证着梅比乌斯在逐火之蛾内部的地位。
轮椅摇摇晃晃，昔望莫名想起了自己躺在长空支部的拘束架上被爱莉希雅推着往医务室跑的感觉，也是这样轻轻摇晃着身体，奔向一个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房间......
浓郁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哪怕隔着黑头套，昔望也能清晰地嗅到那种让人有些晕眩的气味。
“你们中心城支部是在医疗室里解剖过崩坏病感染者吗？为什么喷这么多消毒水？”
房间里响起的还是梅比乌斯的声音，听上去她也没有想到这里会有这么重的消毒水味，开始训斥起了下属。
“这......梅比乌斯博士，我们以为你征用医疗室是要......”
一个听着有些发抖的声音响了起来，是个女人，讲起话来有些磕磕绊绊，像是说两个字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样。
这个人......好像很怕梅比乌斯？昔望微微皱了皱眉，脑海中尝试描绘的梅比乌斯形象逐渐变得矛盾。
“以为我要在现场解剖未知生命体？呵，你们要是对我的手术台那么感兴趣，为什么不直接到总部去看看呢？我的实验室最近少了人，正需要多一点人手呢。”
话音刚落，昔望就听见前方传来了噫的一声怪叫。
哪怕眼睛被蒙在黑头套里看不见眼前的事物，昔望仿佛也看见了眼前一群人正在瑟瑟发抖的画面......
下一秒，那个画面竟然真的出现在了眼前！
罩在头上的黑头套在一瞬间被人掀起，骤然闯入的光线晃得昔望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紧急合上的眼帘里却留下了三个披着白大褂的身影，还在微微颤抖。
“行了，别在那里发抖浪费我的时间。赶紧把体检器械准备好，你们想让我一个人给未知生命体采集基础生理数据？”
重新睁开眼睛时，昔望就看见一道穿着青绿色西装，身材高挑的身影信步走到了自己面前。在她身后，那三个披着白大褂的身影则在后面跑来跑去。
“你好，未知生命体。”
那道身影，在这之前还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梅比乌斯倒着退后了两步，将自己的面容展露出来。
昔望与梅比乌斯对上了目光——那双偏向深绿色的眸子显得有些暗沉，五官整体十分精致，但脸上许多地方有着较为明显的遮瑕妆，尤其是眼眸下方和眼角处。
看起来......这位梅比乌斯博士有一定的年纪。只是她的声音听起来偏尖细，让人下意识觉得是个女孩。
“怎么，不会说话？”梅比乌斯的右嘴角缓缓上扬，看着有点像是在狞笑，“长空市的崩坏记录我看了不少，你变成另一个姿态的样子确实没有说过一句话。”
“你看过了那些记录，却还是要抓我吗？”
昔望看着梅比乌斯，张嘴回道。
刚说完，他就看见梅比乌斯嘴角扯开的狞笑变得更加明显了。那对暗沉得看不见多少光的眼睛更是对着自己来回扫动，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解剖的对象？
解剖的念头一冒出来，昔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能理解房间里的另外三个人为什么那么怕她了。
就在这时，梅比乌斯也开口了。
“哦？你不会想说你在长空市救了人，消灭了崩坏兽，所以逐火之蛾就要给你颁发奖章，把你宣传成一个大英雄？”
她摇了摇头，脸上还带着那副好似要解剖人的笑容。
“难道你觉得，你是凭着自己的一己之力在长空市阻止了崩坏吗？那你知不知道第三次崩坏的牺牲人数是多少，世界蒙受了多少损失？未知生命体，别把自己当作救世主了！”
“在崩坏面前，你什么也不是。”
说罢，梅比乌斯径直转身，迈步走向了被那三名医生悄悄布置好的器械。昔望看着她的背影，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正重播着梅比乌斯甩出的那句话——
你知不知道第三次崩坏的牺牲人数是多少，世界蒙受了多少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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