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蜜月
章首语:蜜月不是用来证明爱情的,爱情早在风暴中就已证明过了。
蜜月是风暴过后,两个人坐在海滩上,看潮水退去,看星辰升起,什么都不用说,却什么都已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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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后的第三天,休伯利安号离开了圣芙蕾雅学园的港口。
这次不是战斗出航,不是紧急任务,不是交流学员的运输任务——是蜜月。
德丽莎在审批苏墨辰的休假申请时,大笔一挥签了字,然后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舰队指挥权暂交姬子代管。PS:谁敢在这期间打扰他们俩,回来加训三倍。”
姬子在旁边看到这行备注时挑了挑眉,说了句“这活我接了”,然后转头就开始拟定为期一周的“全舰高强度模拟战训练计划”,美其名曰“让这帮小崽子们没空想舰长为啥不在”。
离开前的那个傍晚,琪亚娜在宿舍里收拾行李。
芽衣帮她叠衣服——不是琪亚娜不会叠,是芽衣觉得自己叠得更整齐,“蜜月的行李要叠好,不然到了地方拿出来全是皱的”。
布洛妮娅坐在旁边,用平板电脑逐项核对行李清单,连防晒霜的SPF值都查过了,说“蜜月地点纬度偏低,紫外线强度比圣芙蕾雅高出百分之三十七,琪亚娜需要加强防晒”。
“你们这是把我当小孩吗?”琪亚娜抗议,但并没有真的阻止她们。
“不是当小孩,是当家人。”芽衣把最后一件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然后拿出一条新织的围巾——深蓝色的,和她的戒指同一个颜色,针脚细密整齐,比平时芽衣织的所有东西都更用心。
她把围巾围在琪亚娜脖子上,调整了一下长度,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
“蜜月礼物。海边晚上风大,戴着。”
琪亚娜摸着那条围巾,触感柔软而温暖。
她想起芽衣第一次给她做饭的样子,想起她在医疗部失控后芽衣默默递过来的热可可,想起婚礼上芽衣亲手缝的婚纱。
芽衣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我爱你”之类的话——芽衣不是那种人。
但芽衣把她的家徽绣在婚纱上,把星座绣在头纱上,把防寒的围巾塞进她的行李箱里。
每一针,都是“我爱你”的另一种写法。
“谢谢你,芽衣。”琪亚娜伸手抱了抱她,把脸埋在芽衣肩上。
芽衣身上有烤箱和薰衣草洗衣液混合的气味,那是圣芙蕾雅女武神宿舍特有的、让人一闻就知道到家的味道。
“去吧。”芽衣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舰长已经在港口等你了。别让他等太久——他嘴上不说,其实每次等你的时候都在不停地看手表。”
蜜月的地点选在了爱琴海。
不是天命地中海支部所在的那片海域——那边还在战后重建,工程队的焊接弧光昼夜不息。
他们去的是爱琴海更南端的一个小岛,没有军事基地,没有崩坏能检测站,只有白色的石屋和蓝色的圆顶教堂,橄榄树沿着山坡一层层铺到海边,空气中弥漫着海盐和迷迭香混合的气息。
休伯利安号停泊在小岛附近的海面上,远远看去像一座浮在海平线上的银色岛屿。
他们换乘了小艇登岸,住进了一间面朝大海的白房子。
房子不大,但有一个正对海平面的露台,露台上种着一株正在开花的蓝花楹,淡紫色的花瓣落了满地,被海风吹得在白色石板上轻轻打旋。
第一天傍晚,琪亚娜坐在露台的藤椅上,看着太阳从海平面缓缓沉落。
爱琴海的落日和圣芙蕾雅的落日不一样——圣芙蕾雅的落日是金色的,被梧桐树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爱琴海的落日是橘红色的,没有遮挡物,太阳直接沉入海平面,将整片海面烧成一匹流动的绸缎。
苏墨辰从屋里端出两杯咖啡——一杯加糖不加奶给她,一杯黑咖啡给自己。
他今天难得没有穿浴衣也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右手腕上那条蓝宝石手链。
长发没有束起,散在肩上,被海风吹得微微飘拂。
“你在看什么?”他坐进她旁边的藤椅,把咖啡递给她。
“在看落日。在想——这是我第一次不需要担心明天的训练任务,不需要分析战术目标,不需要做任何战前准备。”
琪亚娜接过咖啡,杯子在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吊带裙,是芽衣帮她挑的蜜月便服——芽衣说她终于有机会穿不是作战服和浴衣的裙子了。
右肩上那枚蓝宝石吊坠在落日余晖里闪着幽蓝色的光,和对面海平面上那颗正在下沉的橘红色太阳形成了冷暖双色的对比。
苏墨辰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海平面。
海面上有几只海鸥正在归巢,它们的剪影在夕阳里变成几个小小的黑点,绕着远处一艘白色帆船的桅杆盘旋。
浪声很轻,比休伯利安号轮机舱的嗡鸣轻得多,也比战场上崩坏兽的嘶吼轻得多。
这是暴风雨后的宁静,是他们用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争吵后的坦诚、每一次在失控边缘被对方拉回来之后,才终于赢得的宁静。
“以后你有很多这样的傍晚。没有任务,没有警报,没有需要你用双枪解决的麻烦。”
“那你呢?你也有很多这样的傍晚吗?”
“我在哪,傍晚就在哪。”苏墨辰伸出手,将她被海风吹乱的几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间。
她的耳朵被海风吹得有些凉,但在他指尖触碰后迅速泛起了温热。
他们在这座小岛上度过了七天。
不是战斗间隙的七天,不是等待下一次崩坏警报的七天,不是随时会被紧急通讯打断的七天。
是只属于两个人的七天。
七天里,他们走遍了岛上每一座白色石屋之间蜿蜒的小巷,石墙上爬满了三角梅,玫红色的花朵从头顶垂下来,被阳光照得透亮。
琪亚娜每经过一片特别茂密的花墙就停下来拍照,然后把照片传给芽衣看——芽衣每次都会回复同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举着绣花针在屏幕上缝心形。
他们租了一艘小帆船出海。
船是当地渔民的手工木船,白色的船帆上补着几块深浅不一的蓝布补丁,船头的缆绳被海水泡得发硬。
琪亚娜抢着要掌舵,结果差点把船开进了海鸟群——一群正在海面上漂浮休息的银鸥被她吓得扑棱棱全飞了起来,有一只还气呼呼地啄了一下她的帽檐。
苏墨辰坐在船尾,悠闲地靠在船舷上,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舰长你倒是帮我一下啊!”琪亚娜手忙脚乱地调整舵柄,白发被海风吹得朝四面八方飞。
帆船的舵柄比她想象中费力得多,船头又开始朝左边偏了。
“我现在的职位是蜜月乘客,不是舰长。掌舵是船长的责任。”苏墨辰端起放在船舷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是上船前在小港口的咖啡馆买的,已经不烫了,但爱琴海上的海风让微凉的咖啡喝起来反而刚刚好。
“谁是船长?”
“你。你把船开进鸟群的时候就已经自动接任了。”
“苏墨辰!!!”琪亚娜把舵柄用力朝反方向一推,帆船猛地摆了一下,苏墨辰手里的咖啡溅出来几滴,落在白色亚麻衬衫上,晕开几朵浅褐色的花。
他低头看了看衬衫,又抬头看了看琪亚娜——她站在舵柄旁边,头发乱得像刚从飓风里爬出来,但眼睛里全是得意的笑意。
他没有擦衬衫,反而靠回船舷,用一种欣赏败将的眼神看着她,点了点头。
“干得漂亮。现在船真的在往正确方向开了。也许你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航海指导,而是更多的刺激。”
他们浮潜去看海底的古城遗址——被海水淹没了千年的石柱上长满了彩色珊瑚,鱼群在断裂的拱门间穿梭,阳光透过水面照在古老的石阶上,每一级台阶都覆盖着厚厚的海藻,像绿色的地毯。
琪亚娜在水下握住苏墨辰的手,指着一条正从他们面前游过的银色鱼群,面罩下的蓝眼睛在水光折射中显得格外大,像是两颗被泡在水里的蓝宝石。
她吐出一串气泡,气泡朝海面升起,穿过那片银色鱼群,被阳光照成无数颗微型珍珠。
苏墨辰在她手指的方向看着那条鱼,但他的手在那一刻收紧了——不是担心她被海流卷走,而是想让她知道,他在这里。
他们在海边的露天餐厅吃烤海鲜。
餐厅没有屋顶,只有几根木梁上挂着的白色帆布和几串暖黄色的灯泡,灯泡在海风中轻轻摇晃,在白色亚麻桌布上投下摇摆不定的光圈。
老板娘是个满头银发的希腊老太太,听说他们是来度蜜月的,非要送他们一盘蜂蜜核桃派,用生硬的英语说“蜜月需要蜂蜜”。
琪亚娜吃了三块,苏墨辰把自己那块也推给了她。
然后他又偷偷跟老板娘多点了一份,打包带回了他们住的白房子。
他们晚上坐在露台上看星星。
爱琴海上空的星空比圣芙蕾雅学园和阿尔卑斯山的星空更加清澈——没有高纬度地区冬季的凛冽,而是一种温润的、深邃的暗蓝,像是有人把整个夜空都浸入海水中洗过之后铺开在头顶。
冬季六边形正在头顶缓缓旋转,猎户座依旧是最亮眼的那个。
天狼星在猎户脚下放出全天最耀眼的光芒,那是大犬座的主星,俄里翁的猎犬,她在很久以前就学会认的第一颗恒星。
参宿四在猎户右肩,参宿七在猎户左脚,整个星图清晰得像是芽衣在头纱上绣的那幅星图的放大版。
“参宿七,猎户的左脚,蓝超巨星。”琪亚娜指着那颗蓝白色的星,脚链上的红宝石在星光下闪了一下,“参宿四,猎户的右肩,红超巨星。参宿一、二、三,猎户的腰带。天狼星,猎户的猎犬。我都认全了。”
苏墨辰侧头看着她。她仰头望着星空,眼神里不再有那些让他心疼的自我怀疑,只有纯粹的、沉浸在星光中的喜悦。
那条脚链在他脚边轻轻晃动,红宝石在蓝花楹的树影下闪着和她蓝宝石手链截然不同但同样温柔的光。
“猎户的猎犬,就是永远追随猎人的那颗星。”他说,“你学会认它的时候,是我们第一次在休伯利安号观景台看银河。”
“那是很久以前了。那天晚上我还问你为什么当舰长,你跟我说了绘世的事。”
“那天晚上我也在想,这个白发蓝眼的笨蛋,大概这辈子都跑不掉了。”
“那时候你就这么想?”琪亚娜转过头,对上他那双倒映着整个星空的琥珀色眼睛。她的表情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带着几分狡黠和满满笃定的笑,“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天晚上我跑回宿舍之后,躲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只有你一个人。芽衣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我说梦话了。”
“说了什么?”
“‘舰长你不要老是逗我’。”琪亚娜把脸转向另一边,耳朵尖在星光下悄悄泛红。
苏墨辰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海风里几乎被浪声淹没。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她的围巾蹭着他的手腕,蓝宝石手链和红宝石脚链在星光下交替闪烁,像两颗不同颜色的恒星在同一个星座里公转。
海面上倒映着整个猎户座——参宿四和参宿七的倒影被海流拉成两道颤动的光轨,一条橙红,一条蓝白,在深蓝色的海水里互相缠绕。
猎户的腰带三颗星倒映在水面上排成一排,天狼星的倒影最亮,亮到让人分不清哪个是真正的星、哪个是海的影子。
第七天傍晚,也是蜜月的最后一个夜晚。
琪亚娜坐在露台的台阶上,手里翻着那本已经卷了边的星图手册——就是她从夏天带到秋天、从圣芙蕾雅带到地中海、从总部带到爱琴海的那本。
手册里夹着好几片干透的植物标本:从旧档案室门口捡的梧桐叶,从总部纪念堂外捡的雪松针,还有昨天在岛上小巷里捡的蓝花楹花瓣。
每一片都压得干透了,被她仔细地夹在不同的星座页面之间——梧桐叶夹在猎户座那一页,雪松针夹在大犬座那一页,蓝花楹花瓣夹在冬季六边形全景图那一页。
苏墨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丝绒盒子。
他这些天晒黑了一点,亚麻衬衫的袖口已经被海盐浸出了几道白色的盐渍,但手腕上的蓝宝石手链依旧闪亮。
他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把盒子放在她膝上。
“蜜月礼物。”
琪亚娜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脚链。
银色的链子上,挂着一枚极小的红宝石,切割成星形,和参宿四的橙红色光芒一模一样。
脚链内侧刻着一行字——“参宿四永远追随参宿七”。
她拿起脚链,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着他。
她知道他为什么选红宝石。
因为他是参宿四,那颗红超巨星。
他说过,她是蓝的,他是红的,他们一个冷一个热,同时升起,同时落下。
现在他把自己的颜色打成了脚链,戴在她脚踝上——这不是“你属于我”的标记,是“我永远追随你”的承诺。
他把她戴在离心脏最近的锁骨上,把自己戴在她最接地气的脚踝上。
红超巨星在猎户的右肩,蓝超巨星在猎户的左脚,同一个星座,不同的光芒,永远同步升起。
“你自己设计的?”
“嗯。手链是同色,戒指是同色,吊坠是同色——脚链该换个颜色了。红宝石,参宿四的颜色。你戴蓝的是因为那是你的眼睛,我戴蓝的是因为我想把你的眼睛带在身上。但你脚踝上这颗红的——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走到哪里,参宿四都会跟着参宿七。你在天上,我在地上。你的手腕上是你自己,你的脚踝上是我。”
琪亚娜低下头,把脚链系在右脚踝上。
链子很轻,红宝石很小,但在月光下,它像一个微型参宿四,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在她脚踝上轻轻闪烁。
她系好后站起来,走了两步,脚链上的红宝石在脚踝上跳动,和右手腕上那条刻着SMC的蓝宝石手链形成了一蓝一红、一冷一热的双重光芒。
“好看吗?”
苏墨辰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休伯利安号的舰桥上,她第一次仰头看着模拟星空时那双倒映着银河的蓝眼睛。
那时她问他银河在古老的神话里是什么,他说是女神赫拉的乳汁洒在天上形成的。
那时她还不是他的,他也不是她的。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彼此心底都关着一头占有欲极强的野兽。
现在他看着她——左手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指,右手腕上的蓝宝石手链,右脚踝上的红宝石脚链,锁骨之间的蓝宝石吊坠,还有一个刚刚被她自己调正的白色发带。
从头到脚,都是他的颜色,也都是她自己的颜色。
不是他把她标记成自己的领地,是他们把彼此的颜色穿在了身上。
“好看。特别好看。”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爱琴海的浪声淹没。
但她听到了。
因为他说的不是脚链好看——他说的是她好看。
和很久以前在舰桥上,他说的那句“比银河好看”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认真。
琪亚娜坐回他身边,把脚链贴着红宝石的那一面轻轻转了半圈,让参宿四的光正好朝向他。
海风从蓝花楹的枝叶间穿过,吹落了几朵紫色的花,落在她的白发上、他的肩上、他们之间的台阶上。
远处爱琴海的浪声在月光下规律地拍打着礁石,和休伯利安号轮机舱的嗡鸣完全不同,但都让人安心。
她靠在他肩上,把星图手册翻到猎户座那一页,指着那颗橙色的星。
“参宿四,红超巨星。参宿七,蓝超巨星。我们是一个星座,一个猎人,一条猎犬。永远。”
苏墨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吻,然后伸出手,将她被海风吹乱的白发一缕一缕地拢到她耳后。
他的手指在她戴着蓝宝石吊坠的锁骨上停留了一瞬——那颗蓝宝石和他脖子上的蓝宝石在同一频率上闪烁着,两颗从同一颗原石上切下来的宝石,隔了千山万水来到他们各自身上,现在终于在同一个频率上一起发光。
月光洒在爱琴海平静的海面上,洒在白房子的蓝花楹上,洒在已经合上的星图手册封面上。猎户座在头顶的夜空中持续运行,参宿四和参宿七的光芒穿过一千三百光年的星际空间,穿过地球上最古老的海洋上方的空气,照在这对并肩坐在露台台阶上的伴侣身上。
红超巨星和蓝超巨星,一个冷一个热,一个内敛一个明亮,永远对称,永远追随,永远属于同一个星座。
(第二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