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伯利安的清晨一贯安静。
舰体停泊在海湾上，咸湿的海风缓缓的漫过甲板。天色尚浅，朝阳还处于海平面之下，只是与海天相接处晕开一层朦胧淡金。舰船内大部分成员仍处于沉睡当中，唯有通风管道持续送出轻微的气流声，成为这片静谧里唯一恒定的声响。
舰长还沉迷于美梦当中。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拂晓的微光，床褥温暖，一夜安稳，丝毫没有察觉到甲板上悄然靠近的来客。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轻快而笃定，在空旷的甲板上显得格外清晰。花火静静的站在休伯利安门口，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正在缓慢升起的晨光，然后沿着走廊朝舰长的房间走去。她今天特意变成月下的模样。
“舰长大人这个时候还没醒吧？正好，可以给他一个惊喜。” 花火嘴角微微弯起，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她刻意放慢脚步，收敛气息，继续向前前行，满心期待这场精心筹备的恶作剧。
然而她刚走到甲板中央，另一道身影从走廊转角处出现了。月下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色便服，雪白的长发编成侧辫，手里拎着一只原木小盒子，显然刚从补给点返程。她视线捕捉到甲板中央那道熟悉的背影，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停住了。
“你是谁。”
花火从容转过身来，看向月下，面不改色，语气坦然自若：“我是月下啊。倒是你，穿着相似衣服站在这里，是打算做什么？”
月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冷静的打量她一眼，然后俯身把盒子放在脚边。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过甲板上的风：“你个冒牌货。我才是月下。”
“我才真的是月下。你才是冒牌货。” 花火微微歪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耐烦，试图占据上风，“我从小在休伯利安生活这么久，这里的每一寸地板我都走过。你呢？”
“我也走过，而且我走得比你稳。”
“那你怎么清楚月下走路独有的节奏？”
“因为我，就是月下。”
甲板上的风忽然安静了一瞬，仿佛周遭的空气尽数屏息。
船舱之内，舰长被走廊里的争吵声吵醒了。他推开窗户，揉了揉眼睛，低头就看到甲板上站着两个人，穿着相似的衣服，顶着一样的发色，连站姿都几乎一样。舰长愣了许久，低声开口：“…… 你们究竟是谁？”
“我是月下。” 花火率先出声。
“她是冒牌货。我才是月下。” 月下说。舰长沉默了片刻，脑袋里快速思考对策：“我去通知大家过来辨认。”
消息很快传遍了休伯利安各处。不到一刻钟，甲板周围就已经站满了闻讯赶来的众人。
布朗尼靠在栏杆上，嘴里叼着棒棒糖；迷迭双臂环抱胸前，背靠舱壁静静观望；观星独自站在人群外侧，折扇轻抵下颌，目光冷静地来回审视场内二人；西琳双手抱胸站在德丽莎旁边，神色带着几分好奇；白希儿站在人群边缘，海蓝色的眼眸带着温和的关切，黑希儿站在她旁边，双臂环胸，表情带着不耐烦，目光在两个 “月下” 之间来回扫视。
布朗尼率先打破沉寂：“这怎么搞？两个长相，举止一模一样，肉眼根本就没法分辨。”
“其中一个是假的。” 迷迭说，“但光看外表，确实分不出来。”
“声音、身形、习惯性动作，都很接近。” 观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过，像是在审视某段待解的谜题，试图捕捉一丝破绽。
“那怎么解决？” 西琳说，“总不能把两个都留下来吧？”
“让舰长选。” 黑希儿开口，语气带着一贯的不耐烦，“既然都是奔着舰长来着，那就让他自己判断。真假之分，总会在细节上露馅。”
白希儿轻轻拉了拉黑希儿的袖子：“另一个我，别那么凶。不过…… 我也觉得应该让舰长自己来决定。”
舰长站在人群前方，左右端详两人。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要分别和你们待一段时间。真正的月下，不会出错。”
“好。”
“可以。”
舰长率先走向花火。他在她面前站定：“今天天气很好，要一起出去逛逛吗？”
“乐意至极。” 花火顺势跟上舰长，朝着休伯利安的大门前行。行至门廊的光影交接处，她侧过头来，语气里满是期待：“舰长大人，我们一起去游乐园游玩好不好 。”
舰长脚步猛然顿住。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安静而清醒：“你刚才怎么称呼我的？”
“舰长大人啊。” 花火茫然眨了眨眼睛，尚未意识到致命的疏漏。
舰长静静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出原因：“月下从来不叫我舰长大人。她称呼我为人类。”
空气瞬间陷入凝滞。花火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了。她低下头，沉默良久，只能坦然承认：“…… 这个细节，我确实没注意到。”
舰长朝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侧后方甲板那边，真正的月下缓缓直起身，拾起脚边的木盒，穿过围观的人群，沿着长廊稳步走向大门。她停在了门廊的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目光落在花火身上：“你如何称呼人类？”
花火缄口不言。
“你喊他‘舰长大人’。” 月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有一层薄薄的冰面正在慢慢收拢，“我永远不会那样称呼人类。”
花火摊开手，带着恶作剧彻底落败后的无奈：“…… 我认输。”
月下没有回答。她走上前一步，花火便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直直抵住冰冷坚硬的舱壁，再无退路。舰长站在门口，没有拦。白希儿下意识抬起手，想要上去劝解，但黑希儿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别管。她活该。” 白希儿看了看黑希儿，又望向走廊中央紧张的氛围，最终默默放下了手。
甲板外围，观星缓缓收回目光，轻声感叹：“ 看起开拿，这场闹剧到此结束了。”
布朗尼用力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咂了咂嘴吧：“你们猜花火能撑多久？”
“我看不需要太久。” 西琳双手抱胸，“月下看起来不太高兴。”
黑希儿靠在栏杆上，嘴角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自作孽，不可活。”
白希儿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另一个我，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她假扮谁不好，非要假扮月下去骗舰长，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月下，你听我解释 ——”
“你假扮我。” 月下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但语气依然平稳。
“我是为了 ——”
“你假扮我，骗人类和你一起出去。”
“这是个玩笑 ——”
“你还让人类选了你。”
花火看了看舰长，又看了看月下，清楚自己已然无路可走：“…… 所以，你是打算现在在这条走廊里动手吗？”
月下没有开口，但她的目光已经回答了。围观的人群都默契的保持距离，观星倚靠在窗边，像是已经预判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布朗尼干脆双手捂住了眼睛，大声嘟囔：“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不会有事吧？” 白希儿忧心忡忡地轻声询问。
“性命无忧。” 西琳淡淡回应，“只是免不了要受些苦头，算是一次教训。”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走廊里响起了几声短促的、被迅速压低的声响 —— 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按在了地面上，又像一扇原本半开的门被缓慢而坚决地合拢了。声音渐渐平息，花火背靠墙壁坐在地面，双膝弯曲，双手撑在冰凉的地板上仰头看人，声音裹挟一丝难以掩藏的细微颤音：“…… 你下手未免太重了吧。”
“倘若下次再假扮我，力道还会重一些。” 月下伸手拿起放在地上的小盒子，转身面向舰长，微微倾身：“人类，让你受惊了。” 她抬起目光，“我今天从补给站带了一些茶点回来，原本是想和你一起吃的。” 她的语气平静，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舰长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盒子，又侧头看了看墙角的花火：“那她怎么解决呢？”
“她 ——” 月下看了一眼墙角，花火还保持着那个靠墙坐着的姿势，正在低头揉手腕，“她已经得到应有的教训了。”
舰长看着月下：“那游乐园…… 还要去吗？”
“出发。” 月下侧过身，朝着休伯利安的大门迈步。经过花火身边的时候没有低头，只是很轻地停了一下，像一片沾在衣摆上的落叶被风拂落。花火没有抬头，但她把揉着手腕的手放了下来，安静目送两道身影离去。
舰长跟着月下走出了休伯利安的大门。温暖的阳光从门廊上方倾泻下来，在门口的石板上铺开一片柔和光亮。远处游乐园的摩天轮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清晰而安静，像是一座刚醒来的、尚未被任何人踩过的空城。
休伯利安露天甲板上的海风徐徐吹拂，留在原地围观的众人渐渐散去。没有人刻意言说刚刚发生的争执与对峙，在无人留意的时候，这艘战舰清晨掀起的风波，如同海风拂过纸面，轻轻翻过了崭新的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