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极了当年在休伯利安舰桥上听见的密集炮火——只不过那时是敌舰的等离子炮雨，此刻是老天爷不讲道理的泼水。
刈把听筒从耳边拿开半寸，赫尔辛基的咆哮声混着电流杂音漏出来：“……老子刚让人漆好的招牌！全他妈给浇透了！还有那堆准备搭戏台的松木，现在泡得跟发糕似的！刈！你是不是忘了给老天爷上供啊？！”
“我要是会求雨，当初就不用在沙漠星球啃半个月压缩饼干了。”刈用肩膀夹住听筒，伸手在桌上摸到那枚领口的小齿轮，指腹蹭过它冰凉的缺角，“松木泡了就换石砖基座，招牌湿了就改帆布彩绘——你们矮人有的是石头和染料，别告诉我这点家底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随即传来铁锤砸地的闷响：“老子就知道找你没错！那……集市地面怎么办？再这么下，明天全是烂泥！”
“铺秸秆和木板。”刈望向窗外，雨幕把远处的麦浪糊成一片混沌的绿灰色，“让农户把预备盖粮仓的备用木板拿出来，事后我让丽塔从商会经费里扣补贴。对了，告诉卡莲，巡逻路线全部改到高处，别让镇卫队踩进排水沟里。”
她挂了电话时，身后木门被轻轻推开。丽塔端着一盏温热的蜂蜜酒走进来，裙摆扫过门槛沾了几点泥渍，却丝毫不减那份优雅：“舰长，观星小姐说，雨势会在寅时三刻转小，但云层会压得很低，星象推演的吉时得往后挪两个时辰。”
刈接过酒杯，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眼底的倦色：“正好，让农户们多睡一会儿。商会那边呢？”
“已经按您的意思，把布匹和易潮的货物全搬进工坊区了。”丽塔走到窗边，羽扇似的睫毛垂下来，“只是……那批准备做番茄酱的玻璃瓶，刚才运来时碎了三成。商会代表正在门外嚷嚷，说要减扣农户的分红。”
刈的指节在桌沿敲了一下。玻璃杯里的酒液晃出细碎的光圈。
“告诉他，碎了的瓶子算我的——从休伯利安号的备用物资舱里调一批合金罐过来，本来就是准备装浓缩燃料的，现在先拿来装番茄酱。”她仰头饮尽蜂蜜酒，甜味压住喉间泛起的铁锈气，“另外，让他亲自去农户那儿道歉。如果不肯，我就把他那柄镶金边的算盘扔进熔炉里，给庆典打一套新的烤架。”
丽塔掩唇轻笑，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已经照您说的传话了。不过舰长，您真的要把备用物资挪作民用吗？布洛妮娅小姐上次还提醒过，那些容器是符合舰船安全标准的……”
“总不能让庆典上的土豆串没地方蘸酱。”刈站起身，从墙角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金属箱，输入密码时指尖顿了顿，“再说，量子矿还没影儿呢，总得先把人心拢住了。赫尔辛基那老矮人嘴上说狠，其实怕得很——他怕这场雨浇灭了镇子往上爬的念头。”
箱子掀开，里面整齐码放着银灰色的合金罐，侧壁还印着褪色的休伯利安徽记。
雨势渐渐转小，变成绵密的冷雾。刈披上外套推门走出去，靴子立刻陷进松软的泥里。工坊区还亮着灯，几个矮人正骂骂咧咧地拖着湿透的帆布，看见她时愣了愣，随即有人嘟囔：“后勤总负责来查岗了……”
“不是查岗。”刈弯腰拾起一根滑脱的麻绳，挽了个结甩给矮人，“是来搭把手。把帆布扯平，别让风灌进去——你们镇长的铁锤要是再砸一次桌子，我这耳朵该起茧子了。”
矮人们哄笑起来，有人递给她一杯滚烫的姜茶。茶很辣，呛得她眼角发红，但暖意顺着食管滑下去，驱散了雨夜的寒。
远处忽然传来清脆的枪声——不是警报，是卡莲惯用的、带着点炫耀意味的点射。紧接着是观星清泠的嗓音穿透雨雾：“云散处，星位偏南，宜动火，宜开市。”
姬子的声音混在后面响起，带着笑意：“听见没？咱们的观星大人发话了，这雨还得停！刈，你种的紫心土豆我刚才挖了两筐，烤出来的香气能把枫林村的人都勾过来！”
刈抹掉下巴上的雨水和姜茶渍，抬头望向天际。云层确实在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一点星屑似的微光。她想起白天写下的那行备注——PS：烤土豆串，多放番茄酱。
“行了，都别愣着。”她踹了踹脚边的木板，泥点溅上制服卷起的裤脚，“把主路铺平，摊位按丽塔的图纸重搭。告诉商会代表，合金罐到了，番茄酱照常做——谁要是敢偷工减料，”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我就让他尝尝休伯利安号上特制的‘地狱辣酱’。”
雨彻底停下来的时候，天边已泛起蟹壳青。刈站在重新搭起一半的戏台木架上，看着镇民们举着火把穿梭如织，光点连成一条暖色的河。丽塔正在指挥女仆队悬挂用防水油布绘制的彩旗，卡莲带着镇卫队在泥泞里练习防火演练，观星独自坐在屋顶最高处，羽扇轻点星图，仿佛在和天地对账。
姬子走到她身旁，递来一块烤得焦香的土豆，掰开时冒着滚烫的热气：“尝尝，预演版。”
刈接过，咬了一口，绵密的薯香混着椒盐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望向东方天际一线越来越亮的金边。
“雨停了。”她说。
“嗯，天公也得给咱们后勤总负责三分面子。”姬子笑着撞了撞她的肩。
刈低头看了看领口那枚齿轮，雨水洗过之后，缺角处泛着湿润的银光。她在心里划掉清单上“天气预案”那一栏，在末尾补上一行小字：
庆典当日，晴。土豆串备双份，番茄酱管够。
然后她跳下木架，踩着满地未干的星光与泥浆，朝镇公所走去——赫尔辛基大概正举着铁锤，等她去商量点火仪式的具体时辰呢。
天光大亮时，矮人镇的石板路蒸腾起混着硫磺味的白雾——那是昨夜雨气撞上了工坊区尚未冷却的锻炉。
刈咬着手背上的创可贴站在镇口，看着枫林村的牛车在泥路上空转打滑。赫尔辛基扛着铁锤幸灾乐祸，她却没空搭理，径直抽出腰后一卷银灰色的军用纤维索，一头甩给车夫，一头缠上老槐树根。
“拉。”
绳索瞬间绷直如琴弦，牛车轻飘飘滑出泥坑。枫林村车夫瞪圆了眼，半晌憋出一句：“……邪门。”
“这叫物理。”刈收起绳索，转身撞上丽塔含笑的视线。女仆小姐翻开烫金账册：“舰长，枫林村想用三十斤梅子酒换咱们的紫心土豆种。另外，观星小姐说，巳时三刻地脉最稳，适合开启‘丰收祭坛’。”她羽扇似无意地指向市集西北角——那里新搭的石台后方，隐约露出几处新开挖的矿洞阴影。
刈心下了然。所谓祭坛，不过是观星借星象选出的地脉薄弱点。
“梅子酒收进庆功宴酒窖。”她压低声音，“让布洛妮娅把探测仪藏进祭坛石缝，数据同步我终端。”
市集很快沸反盈天。农户摊位沿木板路铺开，炭火气混着香料味窜进鼻腔。商会区的水晶杯折射着浮夸的虹光，却敌不过对面平价摊位的烟火气。卡莲带着镇卫队在人群中穿梭，佩枪未出鞘，煞气已足够劝退几个想浑水摸鱼的混混。
“西北角矿洞，矮人们在搬东西。”卡莲路过时低语，枪柄轻撞刈的肩，“包得严实。”
“别动。让观星把仪式搞隆重点，逼他们搬到明面上来。”刈目光扫过正唾沫横飞介绍“矮人锻造风”的赫尔辛基，嘴角微勾。
午时将至，祭坛仪式开场。赫尔辛基身着绣满符文的皮甲，站在最高石台上嘶吼祝词。刈看似随意地将手搭在石台边缘——指尖下的微型探测仪正微微发烫。
耳机里传来布洛妮娅带着电流杂音的汇报：“波动异常。深度四十米，东北偏东。成分匹配量子矿特征谱，纯度极高。”
刈睫毛几不可察地一颤。
果然在这里。
她抬眼望去，矿洞口几个搬运工正抬出蒙布箩筐，布帘缝隙间，幽蓝微光一闪而逝。恰在此时，赫尔辛基高举铁锤，朝石台狠狠一砸——
“轰！”
并非巨响，而是来自地底的闷震。祭坛周围的地面微微一颤，石台上的矮人符文竟同时亮起幽蓝光芒，与矿洞中露出的矿石辉光如出一辙！
人群爆发出惊呼。枫林村考察团瞪直了眼，商会代表手里的酒杯哐当落地。
“地脉回应了！”赫尔辛基激动得络腮胡乱颤，铁锤在阳光下炫目，“今年必是大丰收！咱们的土地……咳，有神灵庇佑！”
刈在喧哗中低头，掩去眼底锐光。哪有什么神灵，不过是探测仪共振引发的荧光反应——而这一出，观星早就算准了。
她悄然关闭共振模式，蓝光渐熄，只留余烬般的议论在人群中发酵。
入夜，庆功宴的篝火在市集中央噼啪作响。烤全羊的油香弥漫开来，粗陶碗里的梅子酒晃荡出琥珀光泽。赫尔辛基喝红了脸，挨桌敬酒，大着舌头吹嘘“沟通地脉”的壮举。
刈蹲在火堆旁，就着余温烤着手背。姬子挨着她坐下，递来一碗炖菜：“尝尝，农户特供，没放你那宝贝土豆。”
刈接过碗，热气熏得眼眶微热。她侧目望去：丽塔正微笑着与商会代表交谈，后者脸上的不忿早已被讨好取代；卡莲倚着墙，枪口挑着一串烤蘑菇逗弄孩童；观星独坐屋顶最高处，羽扇轻点星图，月光为她镀上银边。
无人注意的西北角，矿洞阴影里，几个矮人正对着泛着蓝光的新矿石窃窃私语。他们浑然不觉，一缕极细微的数据流，正通过埋设在祭坛下的探测器，悄然汇入休伯利安号的数据库。
“在想什么？”姬子碰了碰她的肩。
刈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小齿轮，在指尖转了一圈。缺角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在想……”她顿了顿，将齿轮别回领口，“明天该怎么让赫尔辛基签下矿石供应协议。得用他欠我的人情来换。”
篝火噼啪，映亮她沾着炭灰的指尖。这个夏天，果然如她所料——一点也不无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