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宫夙夜20年有余的生命里，一直保持着低调，他们这种符修要是出名了，今天不是被人绑架，明天就是被人威胁，全是因为符这种道具简易好做，使用起来方便高效，但却是一次性产品，所以属于战略资源。
所以在他的一生中占比最多的就是要降服的妖魔和要制作的符，很少跟人有什么联系。
但有一个人，她蓝色的头发他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不是因为对方好看这种理由，而是单纯的出于恐惧。
两年以前，神州各组织曾经联合开展过一场试炼，那是面向整个神州的每10年一次的大试炼，20岁以下的人都可以参与，只要获得优胜就可以获得专属的称号，以及从太虚山上挑一把神兵利器。
每一把兵器都是由几千年前的仙人亲自锻造，据说有通天彻地之能，光是看一眼都能让人悟到的那种。
刚成年的南宫夙夜当时也耐不住性子，悄咪咪地报名想去试试。
神州那么大，光是登记在册的年轻修士就有上千，更别提那些隐世门派里偷偷放出来的弟子。他觉得自己一个野路子里出来的穷道士，能混到第二轮就算赚了。
第一轮是笔试。考符理、考阵法、考妖魔图鉴。他答的全对，提前半个时辰交卷。监考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在名单上画了个圈。第二轮是实操，限时制符。他抽到的是“镇邪符”三道，要求在半个时辰内完成，质量必须达到甲等。他用了两刻钟画了三道，交上去的时候符纸上的朱砂还在微微发烫，监考官挨个看了一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在名单上画了个圈。第三轮的时候，人数已经从一千多筛到了不到两百。
第三轮不在屋里考了。所有人被带到一座山上，每人领一枚玉佩，要求在三天之内从山脚走到山顶的试炼台，中途会有各种阵法陷阱和游荡的试炼傀儡，玉佩碎了就算淘汰。听起来简单，但那座山是太虚山的支脉，上面布满了历代试炼留下的残阵，有些阵法自己都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用的，只会无差别地攻击所有进入范围的东西。
南宫夙夜走了两天。破了十二个阵，绕开了五只傀儡，吃了三顿干粮，在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到达了半山腰的一处平台。平台上已经有三个人了，两男一女，各自占据一角，谁也没搭理谁。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掏出水壶喝了一口，然后往山下看了一眼。
他想他看到了一个人。
山腰以下有一片树林，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绿色。有一条人影正在树林边缘的草地上移动，不快，也不慢，像在散步。那条人影穿着一身轻便的裙子，颜色看不真切，但步态很从容，不像他这样步履不停地赶了两天。那人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然后又继续走，完全不在乎天色将晚。
他把目光收回来，不再看了。
第三天的清晨，他继续往上走。越往上越安静，阵法的痕迹也越少，像是到了某个高度之后，布阵的人就没有再往上布置了。到山顶的时候是正午，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试炼台的石板上，石板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阵法，线条繁复，每一道刻痕都嵌着银色的金属，在阳光下反着细碎的光。
试炼台上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白色的袍裙被风吹动，那是流羽会的服装，但好像有些部分被改过，及肩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冷冷的光。
他看不出发色是什么，直到那人侧过身——不是发现他，是自然地侧了一下身子，像是为了换一个角度看山下的风景。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那人的头发上，像落在冰面上一样，被反弹成一片淡得几乎透明的蓝色。
比天空蓝，比湖水蓝，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只在最浓密的地方才看出一点点冷调的、像冬天早晨的河面上那层薄冰一样的颜色。
蓝头发。他那个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在心里记了一下，哦，这人跟我一样到山顶了。
然后那人转过身来。
她脸上带着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真是个别致的清雅美人。
后来山顶聚集了大概100多人，全是名门正派的优秀学子，世家子弟，一身的法宝和珍器那金光晃的南宫夙夜都不想直视。
然后他看见那位流羽会的蓝发美人凑在广场中间端详着一把剑，那把剑风格古朴，但是做工精巧，直直插在石砖上，也不知道历经了多少年的岁月，如今已失去了锋芒，但那人仍然表现的饶有兴致，仔仔细细地看着，眼睛隐隐发出玄奥的光亮，甚至还小声说了些什么。
最后一门试炼，就简单多了，所有人在山顶结界中决出个胜负来，任何手段都可以，只要能站到最后就行。
南宫夙夜准备浑水摸鱼，保存实力到最后，但是架不住其他人不可能让有这种心思的人占便宜，上来就是大范围攻击。
“火雨流星”
“万界星河变”
“剑影万千”
“黄河之水天上来……”
“极天重锤”
“苍天一怒”
“翻天印”
“法天相地”
“如意随心变”
“无相天仙诀”
“九幽九霄神通术”
“通神大御”
……
拳头大的火球带着长长的尾焰从半空中砸下来，覆盖了小半个广场。他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石碑后面，火球砸在石碑上，碎石飞溅，滚烫的气浪扑了他一脸。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脚下就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裂缝里涌出金色的光，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
然后就是一声巨响，整个广场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巨人踩了一脚，石板纷纷碎裂成蛛网状的裂纹，南宫夙夜脚下的石碑直接断成了两截。他往前扑了一下，差点摔进裂缝里。
他看见一柄剑浮在空中，剑身通体透明，像是用冰雕成的，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旋转，每转一圈就甩出一片剑影，那些剑影如同暴雨一样向四面八方射去，有人用盾挡住了，有人用身法躲开了，有人干脆用更快的剑对砍了回去。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青年直接原地暴涨了三倍，浑身皮肤变成石灰色，像一座小山一样朝身边最近的几个人打了过去。
一百多号人挤在山顶这个有空间结界的广场上，各种光芒、响声、气流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五颜六色的符光、剑影、法相、宝器的光芒混成一团，把天空都映得忽明忽暗，法天象地的巨人和土质傀儡互殴，雷霆不断，狂风大作。
南宫夙夜蹲在石碑残骸后面，符纸一张一张地往外抽，一边在周身布了三层防护，一边观察局势。没什么好看的。全是怪物。那个浑身冒着金光的年轻人站在原地一步没动，方圆十丈之内的所有人都被弹开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手指一划，半空中就出现一条咆哮的水龙，卷着雾气朝四面八方横扫；还有个看着不起眼的矮个子，正在地上爬，像个蜥蜴一样窜来窜去，专攻下盘。
但他始终在看广场中央。
蓝发女人还站在原地。
离那些漫天飞舞的法术不足十步的距离，她没有动过位置。火球砸向她的方向，在距离她三步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然后火球就偏转了方向，从她身侧滑过去了。剑影飞向她的时候，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剑影在她面前三步处自动分成两股，从她两侧经过，汇合在她身后，继续往后飞。
当她终于愿意把注意力移开时，乱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已经有一些行为尚浅的人被保护手段给带走了。
她向空气中探手，自虚空中拔剑，从剑尖到剑尾通体一种介于紫与白之间的颜色，在阳光下时而泛着幽紫的光泽，时而沉入近乎水晶的白光。剑身在不断变化，像水中的倒影，第一眼看上去是实在的，再看，它又像是半透明的，剑刃的边缘在某些角度下几乎消失，只剩下一条细如游丝的紫线勾勒出轮廓。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灵力都出现了莫名的震动，像是感觉到了强大的压力。下一刻，所有人的攻击全部朝向了同一个人！
无数的法宝，符箓，法相，傀儡，身外化身全部都冲向了她。
“太虚玄剑”她轻声言语，白色的袍裙在空中飘荡。
……
后来他就不愿意想了，什么精英天骄，世家豪杰，都不如一人一剑，本来预计能打三天的仗总共半个时辰就结束了，在她面前，整个神州的年轻一辈没一个能打的。
那时他才知道她的真名——秋桂华。
那一日，“星河万法道君”的名号震彻九霄，不是仙尊，仙君，魔主，神将这一类常规名称，她是古今往来唯一一位“道君”。
“天地之间，乾坤之内，只此一人得以成道。”
“老夫枯骨之年，所见者甚众，却敢妄言，他日羽化飞升之人若非此人，便也再无他者。”
他不知道她后来为什么能被天命挖走，也并不关心其中理由，毕竟这个人做事只随自己心意，但至少——
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这个念头撞进南宫夙夜脑子里的时候，他的脚已经动了。不是思考后的决定，是身体自己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一步迈出去，第二步跟上去，第三步已经开始跑了。
他从街边的人群里穿过去，肩膀擦过一个拎着购物袋的男人，男人被他撞得晃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见。他的眼睛死死锁着那个背影，浅卡其色的风衣，淡蓝色的头发，那种从容的、不紧不慢的步态，每一步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
他跑。风衣的下摆在他身后甩起来，路边的行人有转头看他的，他没有管。十步。八步。五步。那个女人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保持着那个节奏走着，像是根本不知道身后有人追过来。
三步。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朝她的右肩抓去。
指尖距离她的风衣布料不到两寸的时候，他看清了她侧面的轮廓，下颌的弧线，耳垂的形状，从领口露出的一小截脖颈。熟悉的。他见过。在太虚山的山顶，她站在阵法中央拔出那把紫剑的时候，他站在几十丈外看见的就是这个侧面。
他的手指碰到了布料——
没有触感。指尖穿过去了。
像伸进了一团凉水，阻力极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像把手伸进流动的河水里，水从指缝间滑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风衣的布料在他指尖穿过的位置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然后那圈涟漪朝外扩散，从衣摆开始，边缘一点点变透明，像一滴墨水落在水里，正在被水慢慢地、均匀地稀释。
她的背影在他眼前散开了。
不是瞬间消失，是溶解。从边缘开始，轮廓一点点模糊，颜色一点点变淡，像一幅画被水浸透，颜料从纸上慢慢浮起来，飘散在空气里。最后消失的是那一抹浅蓝——
南宫夙夜的手停在半空中，五指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尖什么都没有碰到。
他站住了。
风从他身边吹过去，把他散落下来的头发吹到眼前。他眨了一下眼睛，伸手把头发拨开，然后他发现了不对。
风还在吹。但那些被他撞到肩膀的行人，还在保持着被撞后的那个姿势——那个拎着购物袋的男人，身体微微朝一侧倾斜，嘴张着，像是在说话，眼睛半眨，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张被定格的相片。路边一个正在弯腰系鞋带的女孩，手指停在鞋带上方一寸的地方，鞋带的弧线还保持着刚被拉起来的样子，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全部静止了。
整条街，所有的人，所有的物，全部停在某个固定的瞬间。风吹起了路边的落叶，那些叶子悬浮在半空中，有的正面朝上，有的侧面朝上，姿态各异，停得稳稳当当。街灯柱上停着一只鸟，翅膀张开了一半，像是正要起飞，但那一半翅膀就那样凝固在空中，既不落下也不继续抬起。店铺门口的招牌被风吹得微微转动，现在停在了某个角度，不再动了。
南宫夙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他的手在发抖。
这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什么。他在太虚山见过一次。秋桂华从虚空拔剑的时候，周围的一切也慢了那么一瞬间。但那时候只是慢，没有停。而这一次，是彻底停了。
“那么，你在找些什么呢？”声音如清风一般在耳旁拂过，在停止的空间中尤为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