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小时候总是被人排挤或嘲笑,说自己是乖宝宝啊什么的。
他们总是会把这种没什么贬义的词语用很夸张的形式说出来,显得被形容的家伙们很是令人讨厌。
珞涟初中是在乡下很不起眼的小镇里念的,那里到了晚上八九点后路上不会有人、也没有灯光。怕黑,不太好意思借手电筒,就在上学前天晚上用台灯照荧光石一宿,第二天上学路上抓在手里。
很清楚地记得有年夏,学校组织暑假期间的培训补课,中途有两天老师们都去县里开会,就留学生在教室里自习。
“反正也没有课,我们回去吧!”“这就该是属于我们的假期。”
第二天又通知自习的时候,班里的学生们这么喊着,然后接着几阵起哄,大家就都收拾书包回家去了。
珞涟没走。
那天班主任急匆匆地赶回班级里,就只有珞涟一个人在教室后头摆弄着书柜上放着的几盆多肉。
她依稀记得班主任仅仅是走得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就让她回去了。
也是从那时开始,她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很多任何老师所言的正面教材,因此惹得同学们很不满。有的笑她怯懦、有的说她装、有的说讨好老师什么的,她很难过。
她从来没认为自己做了件很正确的事,她就是觉得回家很麻烦而已。
忙完了复学前所必须要的工作,抬头注视向卧室窗外夜空仅剩下唯一一颗星星——在她能够看见的地方继续闪耀着的光芒四射却又显得脆弱不堪的星星。
卧室的窗户可比客厅的落地窗要小了不少,她此刻坐在床上看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已好久没打开过的写作界面,那股熟悉感和怀念感又涌上心头。她本来就没有太多愿意长久坚持并热爱着的事情,写作算是一个。
小时候捧出稚嫩笔风的文字那刻,父母的食指指向自己的额头,撕碎梦想的声音不绝于耳。某日她瞥见滑稽舞蹈着散乱飘落的碎纸屑,和她破旧的真挚,她便对那理所当然的一切恨之入骨。
长辈们说梦想成为诗人是没出息的体现,因为诗人不需要门槛。没有人可以对你说“从今天起你就是诗人了”,只要你在写诗就可以。
她讨厌死他们了。
所以她讨厌回家,家里没什么好玩的。她也不知道什么是家。所以那次呆在教室里没走既不是出于胆怯、也不是为了讨好谁,她仅是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哪里都不去。
像场皮影戏、像张电影布,幕里幕外,一面人影憧憧、锣鼓喧天,一面仅余她一人坐在条凳上看入了迷。夜幕把热闹都隔在了另一边,她终究是一个人在走……
恰逢孤高成为帅的代名词的年纪,她就在脑海中这么想。
“住院那段时间你连手机都没打开过几次,也没让人把你的电脑送过去来着…”本来盖着白盘子的被子掀到一旁,发誓过不会大吵大嚷的茉诗羽此刻漂浮在珞涟身侧,“我本来还以为你很闲的。”
“确实很闲。”珞涟没急着说什么。
“又要学习、又要打工,不是吗?”白色的盘子随着底部轮子的滚动爬到珞涟的大腿上,传出声音的震动感尤为明显,“我已经看见你回复了不下二十个人的消息了。”
“并没有人逼着我去做这些啦…”珞涟轻笑道。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涟涟会这么讨人喜欢了。”
接着是许久的沉默。窗外漂浮着没有方才那般笃定的夜,淡去星星的颜色,一丝暗暗的光扯淡窗户的下沿摇摇晃晃,将天幕的深蓝拽得更浅了些许。
如此的清晨算不得美景,有的仅是那电脑上被调暗的显示屏发出的白光,和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身躯。
珞涟悄悄瞄了眼正在自己大腿上转圈的金属圆盘,上面有着像是粘贴物被撕掉后留下的痕迹,或许是雏曦先前有给它粘上贴画了也说不定。但又想到茉诗羽对于这盘子“裸体”的描述,便迅速移开了视线。
“那个,”珞涟停顿片刻,“一会儿可能要到早上了,能拜托稍稍回避下么?我不太想让你的样子…被她看见。”
“噫,涟涟是想独占我嘛…”
“不要说这么奇怪的话喔。”
“噢嚯嚯我的涟涟还是可爱软萌又小只的一推就倒傲娇系女主……嘶哈嘶哈。”
“再说就把你扔下去喔…(威胁ing)”
“欸欸欸?!”
珞涟边瞪着屏幕上曾经自己写下的那些文字,边听着身旁的小幽灵叽哩咕噜说出来一大堆搞怪的话,“话说你像这样压低声音后再鬼闹真的好不习惯哦。”她忍不住说道。
“很奇怪嘛?还是变得更可爱了?难道涟涟想娶我啦…?!!(≧◡≦)呜咿——!”
没等珞涟多说什么,她以一种十分诡异的姿态在空中垂直旋转着打转,“但是galgame里不是这样的꒰⑅ᵕ༚ᵕ꒱˖,你应该先那样再这样再那样……欸嘿不过怎么样都无所谓啦人是活的…♡(˶˃ᵕ˂˶).。”
“真的要把你扔下去喽?”
初相识没几天那会,珞涟还很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她说明清楚这份“爱情”的实质,但在如此多浮夸的折腾搞怪后也就权当玩笑听罢了。
似是仅为压低嗓音就已然竭尽了全力的茉诗羽噗嗤地笑出声。
“我明白的啦。不是所有人都能满脸平静地面对一只幽灵出现在自己跟前的。”她抿抿嘴唇,“所以说涟涟才这么特别呐…”
珞涟胸口似乎是被揪了一下,“啊,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默默……她或许不讨厌这样的设定。抱歉,出于私心,我不愿让她接受彻彻底底的新事物。”
“哎呀不用这么软绵绵的嘛,你怎么说我又不会有意见,诗羽是听话的乖宝宝喔。”
听话。珞涟仔细咀嚼着这个词,想到虽然她总是一副很调皮的样子,但当真没有惹出什么祸来、也没有真的违抗过她还是雏曦的意思,便对茉诗羽分外惊讶些许。
“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的。”小幽灵随即补充道。
窗外的清晨飘啊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