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恒睁眼的刹那,周遭的一切都彻底脱了轨。
先是一阵汹涌的脑内乱流席卷而来,搅得时间与空间都颠倒错位,他浑身发沉,指尖发麻,好半晌都无法辨清自己身处何方。下一秒,仿佛有一道尘封多年的老旧铜锁被缓缓撬开,钝重的“咔嗒”声在脑海深处回荡,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铁门,终于在混沌中缓缓洞开——
无数莹白的数据洪流,挣脱了地心引力的桎梏,从肉眼可及的地表喷涌而出,又以超越光速的速度逆流而上,奔赴天穹。它们在天际汇流、交融,最终铺展开一片澄澈透亮的数据之海,与头顶的蓝天无缝衔接,分不清哪是苍穹,哪是数据的疆域。
“嘿!闷葫芦,发什么呆呢?”
晨露般清甜的声音猝然在耳畔响起,紧接着是一声清脆利落的响指,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周遭的静谧。纤长洁白的手指在他眼前轻轻挥动,指尖掠过日光,漾开细碎的光晕,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薛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青草香,忍不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惺忪。
“哦~原来时时刻刻都绷着弦的优等生,也会有犯困的时候啊。”少女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她将轻握的手抵在下巴前,春日的暖阳落在她姣好的眉眼间,勾勒出脸颊柔和的轮廓,身后高高束起的马尾如瀑布般垂落,随着笑声轻轻晃动。
程丽洁……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关于青春、关于陪伴的碎片,密密麻麻地在脑海里翻涌浮现。
“你啊……”薛恒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眼底的惺忪也淡了几分。
“走啦走啦,大伙都在等你呢!”程丽洁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有力又温暖。
两人快步走向高架桥公园,路边混合能源照明灯顶部的涡轮状风帆,在微风中缓缓转动,弧度柔和得像被雕刻进现实里的莫比乌斯环,循环往复,无始无终。薛恒被她拉着一路向前,风拂过耳畔,带着城市的烟火气,很快便抵达了公园边缘的天台咖啡馆——这里是他们的老地方,抬眼就能望见被楼宇簇拥的城市高架桥,柏油公路蜿蜒向前,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消失在云雾里。
天台之上,邱北海正和林敏为了咖啡里加不加椰奶争得面红耳赤,清脆的争执声隔着风飘过来,可一见到两人走近,两人立刻收敛了锋芒,瞬间平息了矛盾。
“怎么才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从来都是最守时的那个。”林敏环着手臂,语气带着几分尖锐的调侃,黑框眼镜后的眸子清亮锐利,半点不饶人。
不同于程丽洁的大大咧咧、鲜活跳脱,林敏的性格要沉静得多。整齐披散的黑长直发垂至肩头,一副标准的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学霸”独有的清冷与锐利气场。事实上,她和薛恒都是市里数一数二的尖子生,常年不分伯仲,总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相互较量,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薛恒略胜一筹,据说也正因如此,林妈妈没少在学习上给她施压。
而此刻正和她争执不休的邱北海,却是个妥妥的学习混子,不爱钻研书本,浑身却透着一股张扬的劲儿。他挥了挥自己健壮的手臂,笑着朝薛恒喊道:“哟,薛恒,有段时间没见了,模联社那边你参与得怎么样了?”
“马马虎虎。”薛恒随口应答,语气平淡无波——这一届的辩论赛,他依旧代表中方出场,却终究敌不过口才更为犀利的美方代表苏婷,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你们猜我刚刚怎么遇到他的?”说起早晨和薛恒的初遇,程丽洁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眉眼弯成了月牙,指着薛恒打趣道,“他直接躺草地上睡着了,你们看看,到了假期,咱们的学霸大人多松弛。”
“哇哦~看不出你这么会享受生活,鼓掌鼓掌。”林敏平日里清冷锐利的眼里泛起几分真切的惊讶,双手轻轻拍动,动作带着几分生涩,却透着天才少女独有的呆萌感,与她平日里的学霸气场判若两人。
“哈哈哈!不会是路上背单词背睡着了吧?也难怪,说不定是周公都被你的刻苦打动,想在梦里给你亲传学习秘籍呢!”邱北海笑着打趣,商人家庭出身的他,向来擅长察言观色、提供情绪价值,一句话就缓和了氛围,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唉,所以我们要是不来,你们是不是又要因为这种小事情吵起来?”程丽洁鼓着圆圆的脸颊,忧心忡忡地看向邱北海和林敏,语气里满是无奈。
哪知这句话又精准触到了林敏的强迫症开关,她立刻皱起眉反驳:“这可不是小事!把咖啡和橙汁混在一起?这种搭配简直就是黑暗料理,根本没法入口!”
“你就是太古板,不懂时下多流行这种混搭口味,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好不好喝?”邱北海也来了劲儿,不服气地回怼回去,两人又要争执起来。
“好啦好啦,知道你们俩都有理——”程丽洁连忙打圆场,一句双关语说得两人脸颊微微发烫,(作者话外语:两人未来还真成了两公婆)“那就这样,想尝试的就加,不想尝试的碰都不碰,行不行?”
“嗯……”林敏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软了下来,“抱歉,刚刚话说得太冲动了。”邱北海也挠了挠头,没再继续争辩,一场小风波就此平息。
沉默了片刻,程丽洁忽然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薛恒的臂膀,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薛恒薛恒,去那边买两个冰淇淋吧,钱我出!”少女的眼中闪着星星般的光芒,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现在是秋季,也要吃冰淇淋吗?”薛恒微微蹙眉,语气里满是诧异,秋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实在不是吃冰的时节。
“你不买我自己去了哦!”程丽洁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鼓得圆圆的脸颊,带着几分小赌气。薛恒太了解她的性子,知道让她不满意,又要闹上一阵子。
薛恒一紧张,连忙连连挥手:“没有没有,我去买,我这就去。”
他快步走到点餐窗口,目光一扫,瞬间便看到了刚才二人争吵的源头——自助咖啡机上陈列着各式饮品,可供自由搭配,只不过古板执拗的林敏,似乎没能体会到这层设计背后的趣味与灵活。
而在咖啡机旁边,正是程丽洁心心念念的雪糕柜——透明的冰柜里,整齐摆放着五颜六色的各类雪糕,包装精致,看得人眼花缭乱。
程丽洁最喜欢芭乐和草莓口味,虽然我对这两样口味的雪糕非常排斥……薛恒在心里默默想着,手上却动作熟练地给程丽洁拿了一个双球雪糕,选的正是她最爱的两种口味,自己则拿了最稳妥、不容易出错的香草和巧克力双球。
随后他走到旁边的配料窗口,只见这里的配料琳琅满目——MM豆、石头糖(一种石头形状的巧克力)、各式果酱,应有尽有,摆放得整整齐齐。
薛恒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樱桃酱,细细浇在给程丽洁的粉色雪球上,又给自己的雪糕多打了一点巧克力酱,动作轻柔,藏着不轻易显露的细心。
做好后,他走到人脸支付设备前,抬眼对准识别框,准备完成支付。设备的蓝色识别光扫过他的脸庞,或许是刚睡醒、眉眼还有些慵懒,第一次识别竟没能成功,屏幕上跳出“识别失败,请重新对准”的提示。
薛恒微微蹙眉,下意识挺直脊背,抬手轻轻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再次对准识别框——这次识别很快成功,屏幕上闪过绿色的“支付成功”字样,还跳出一行俏皮的小字:“学霸的颜值也很能打哦~”。他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拿起两支雪糕,转身朝着程丽洁几人走去。
“来,你的芭乐草莓双球,加了樱桃酱。”薛恒将粉色的雪糕递到程丽洁面前,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细心。程丽洁眼睛一亮,立刻接过雪糕,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哇!太好吃啦恒恒~,你太懂我了!”
邱北海凑过来瞥了一眼薛恒手里的雪糕,笑着打趣:“哟,薛恒,你这也太保守了吧?就不能试试新奇口味,跟我学学勇于尝试的精神?”林敏则推了推眼镜,淡淡开口:“秋季吃这么冰的,小心肠胃不舒服,不过……看着倒是挺诱人。”
薛恒没理会两人的调侃,咬了一口自己的香草巧克力双球,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残留的困意,也抚平了辩论赛失利的几分遗憾。风又吹了过来,带着天台咖啡馆的香气。
…………
思绪陡然拉扯,画面切换至一片冰冷压抑的空间——未来,某处密闭的审讯室内,惨白的灯光垂直洒落,映得薛恒的侧脸泛着近乎透明的冷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金属的凛冽气息,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
审讯员的声音低沉而锐利,打破了室内的死寂:“你是说,早在第三次崩坏爆发之前,你就已经感应到了体内的智识权能?”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均匀,却像敲在薛恒紧绷的神经上。
薛恒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疏离:“只是简单的感应,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审讯员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凑近薛恒,目光如炬,语气里的探究更甚,“我们当然清楚,你无法左右天灾的动向,但关于程丽洁女士牺牲的具体细节,还有第三次崩坏中你们的所有行动,我们需要知道更多。”话语顿了顿,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遗漏。”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片刻后,审讯员忽然抛出一句轻飘飘却极具冲击力的话,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刺向薛恒的软肋:“你爱她吗?”
“够了!”薛恒猛地抬眼,眼底的平静瞬间碎裂,声音里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愤怒,还有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慌乱,指尖攥得更紧,指腹几乎要嵌进掌心。
脑海里的防线轰然崩塌,眼前瞬间浮现出那个刻骨铭心的瞬间——硝烟弥漫,崩坏能的戾气裹挟着死亡的气息,当他颤抖着指尖,准备按下起爆按钮的刹那,终端屏幕上突然弹出一则简短的讯息,只有三个字,却耗尽了程丽洁最后的力气:【谢谢你】。
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成了他余生都无法挣脱的枷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