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的迷雾中,伊兰还在带着伊莉丝奔跑,他们身后的沸腾雾气还紧追不舍。
坦白来讲,伊兰并不能确定自己现在的行为是否能够破局,毕竟自己显然正在如设定的机制一般行动,到达终点以后的结果如何也不能确定。
不过,相较于停滞不前,伊兰更希望能够主动寻求结果,他需要得到更多的情报,只是现在力量不足,轻举妄动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危险,所以他没有转身去和那片雾对抗。
他尝试着加速甩开后面那片雾,那片雾的运行速度并没有因此而改变,就像是某种逐步推进的界限,伊兰暂且将之归结为秒针,其不会受到分针和时针的影响,反倒是分针和时针会随着秒针的推进而推进,那么自己就应该是其中之一。
若是这样,应该会有其他更为特别的东西出现,至少也是在不断运动中的,有一定指示意义的东西 。
……
在跑了不知道多久以后。
视野前方依旧是延伸的墙壁,和墙壁上理应出现的、昭示进度的痕迹。伊兰的目光习惯性地向前搜寻,准备捕捉下一个大符文,计算下一段距离。
可是,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前方的墙壁……似乎有些空旷。
是雾太浓了吗?他眯起眼,加快几步,心脏在枯燥的奔逃后第一次因为别的原因而收紧。靠近了,更近了。墙壁的质地清晰可见,粗糙而真实。
但上面,空无一物。
没有符文,没有刻痕,没有任何他曾依赖的、指示“进程”的符号。只有一片空茫的、沉默的墙面,向着迷雾深处延伸,直到视线被乳白吞噬。
伊兰猛地刹住脚步,惯性让他几乎踉跄。他伸出手,指尖用力划过那片墙壁——冰冷、坚实,与之前毫无二致,唯独缺少了那嵌入其中的、带着微光的数字。他沿着墙根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探针,扫过每一寸表面。
“不见了……”他低语,声音沉重。
伊兰的视线从空白的墙壁移向道路前方。那里,迷雾并未散去,反而因为失去了墙壁上数字微光的映照,显得更加浓厚、更加深不可测,像一堵无边无际的、柔软的白色高墙,堵在了“道路”的尽头。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茫然与一丝扭曲希望的感觉攥住了他。漫长的、被设定好的追逐,那如同秒针般精确压迫的沸腾雾气,那墙上冷酷递进的计数……这一切构建的、令人窒息的“规则感”,在这面空白的墙壁前,第一次出现了断裂。
“零点,到了。”伊兰长舒了一口气,这与他想象的并不同,一个完整的时钟,起点也应该是终点。
可是眼前却只有迷雾和一无所有的墙壁。他左右张望,审视着周围,希望能找到些许不同的地方。
但是没有。
身后的沸腾声依旧稳定地逼近,那声音此刻听起来不再只是威胁,更像是一种无情的催促,逼迫他在“已知的路径”尽头,做出选择:是停在这空白与迷雾的交界处,等待被那机制的浪潮吞噬或同化;还是……
伊兰看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那里没有路标,没有提示,是绝对的未知。但“未知”,在此刻,恰恰是唯一不同于身后那按部就班之绝境的东西。
他迈开了脚步,身影瞬间被乳白色的混沌吞没,如同水滴汇入无边云海。身后,那沸腾的雾气抵达空白墙壁之处,似乎微微滞涩,旋即将那最后的、规则的痕迹也淹没在它匀速推进的苍白之中。
一切如常,又仿佛一切都已不同。变化的涟漪,已从这空白的断点,扩散向迷雾的深处。
……
“没错了,的确是数字,而且是专门在冥界使用的符文。”伊莉丝再三确认镜中出现的那些符文,下了判断。
然而,她惊讶的地方并不在这里,而是以这些符文为参照物,她终于知道之前的那种违和感是怎么回事了。
她仔细观察伊兰的肢体语言。那是一种全力奔跑的姿态——身体前倾,步伐跨度大,手臂摆动有力。但若将这一连串动作在脑中逐帧倒放……竟也完全成立。仿佛“向前奔跑”和“向后倒退”这两种状态,在这个影像里暧昧地重叠了。
一个荒诞的比喻闯入脑海:就像看着一卷电影胶片,你无法单从某一帧画面判断影片是正放还是倒放,只有连续观看,看到事件明确的“因果顺序”,才能确定。
伊兰的确是在往前奔跑,但他的动作是倒放的,他的位置完全是在向后移动!
“我是在看倒放的录像吗?”她心里想着,她不太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当她想要继续观察事情发展的时候,镜中的影像又开始模糊,然后消失了。
“……时断时续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伊莉丝有一种追剧追到一半被打断的感觉,她真的很迫切地想知道这镜中的影像的完整过程。
“嗯,是因为联系吧?”她看了一眼怀中的玩偶,“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只能偶尔看到一些画面,但如果再加上先生,就可以持续得久一点。”
“说到底,这究竟是先生的记忆,还是发生在另一个维度的事呢?”
伊莉丝觉得自己需要做一些尝试,她在说了一句“失礼了”以后,从伊兰的衣兜里取出了之前交给他的宝石,攥在手里用符文激发力量,很快,镜子中就又出现了影像。
但她还未来得及看清,就感觉眼前一晃,有什么东西撞在了自己身上!
……
“嗯!”她睁开眼睛,感觉自己的姿势似乎有些不对——她现在正趴在地上!
当她撑起身体时,发现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书架的位置和地毯上的花纹无不提醒着她自己是在哪里。
“我又回来了?”她四处打量着,想要找到伊兰,但完全不见对方的踪影。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激发符文以后,自己又回到了刚才的位置,好像连姿势都和最开始一样。
她没有多想,赶紧起身,衣服也不整理了,沿着记忆中的方向跑去,这一次她的身体比上一次醒来要有力的多。
“哒哒哒!”不是每一处都有地毯,伊莉丝的鞋子踩在图书馆的地面上发出了急促的清响,尽管这种行为很失礼,但伊莉丝实在顾不上这些,她必须尽快确认伊兰的情况,可不能把对方丢在那里!
很快,她又到了那片阅读区,和记忆中的场景分毫不差,看到伊兰的玩偶以最开始的姿势坐在那里,她顿时松了一口气,上前检查对方的状态,当她触碰到对方时,就听到了伊兰的声音。
“逆转的时钟,走到尽头”
这一次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加清晰连贯,更重要的是伊莉丝感受到的信息和上一次不一样了!
她走到了之前那个塞满了时钟的水池,发现时间似乎回到了她上一次看到它们的时刻,7时25分,比上一次的7时46分稍早一点,因为她是径直跑过来的。
“果然,有什么东西导致了时间循环!让我和先生回到了最开始的地点,但状态并没有重置,我的力量恢复了一些。而先生说出的话和上一次不同,说明他经历了不一样的事情……”
“那么,这一次我会在镜子里看到些什么呢?”她转头抱起了玩偶,回到了那面镜子面前。
她摸索着伊兰的衣兜,想要找到那枚宝石再试试,但她却不在伊兰的口袋里……
“!”她立刻睁大了眼睛,脑中闪过了无数想法,马上使用咒语去搜索宝石的下落,但很快的,她就发现自己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抖动,她从自己的衣兜里找出了那枚宝石!
“看来还是有一些别的变化……”她凝视着宝石,突然想起了宝石的另一个功能——留影记录!
宝石在她掌心微微发烫,那些细密的符文如同苏醒的萤火,依次亮起。伊莉丝屏住呼吸,将意识沉入其中——这不是观看远方的镜子,而是回溯宝石自身记录下的“过去”。
一段模糊的、晃动的画面首先涌入脑海。是她自己的视角:她正站在那面巨大的镜子前,一手紧握宝石,另一只手抱着伊兰的玩偶。镜面深处,混沌的暗色正在褪去,新的影像如同水底浮上的气泡,刚刚开始勾勒出轮廓……
紧接着,记录中的一切发生了诡异的突变。
并非是影像中断或消失,而是……“失真”。就像一池静水被投入巨石,所有刚成形的画面瞬间破碎、扭曲、拉伸成五光十色的虚幻线条。而在这一片扭曲的色块与光影风暴的中心,记录“视角”所见的镜面,突然迸发出一种并非光亮的、无法形容的“强光”,或者说,是一种对视觉和感知的彻底“覆盖”。
图书馆内的空间被扭曲了!而在记录中伊莉丝被波及到之前,她的双眼睁着,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焦点和神采,如同被瞬间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凝固的躯壳。
然后,记录便陷入了一片纯厚重到连时间感都被吞噬的黑暗。这黑暗持续了短暂的一瞬,又或许是很久,直到下一个“画面”出现——那已是她趴在地毯上,撑起身体,看到熟悉书架花纹的时刻!
宝石的记录到此为止。
不是简单的“联系中断”,也不是被外力撞击拉回……记录显示得清清楚楚,在循环的那个临界点,她的“意识”先被某种东西强行“阻断”或“覆盖”了!
“当时的我居然都没有察觉到异常的插入,是这座图书馆的特殊规则吗?单凭有限的力量无法脱离时间循环。”伊莉丝的表情愈发凝重,这意味着她和伊兰现在可能正受着某种东西的支配。
正想着,镜中的影像又开始了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