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亚娜的胸口垫在柔软的抱枕上，手指不停的翻过屏幕，一张张往日的照片，如幻灯片一样流过眼前，最后定格在了一片星空下。
那是休伯利安的驾驶室，几乎全景的观察窗外，闪过陨石碎片和流星，他像是刚发现镜头一样，回头一笑，那眉头的紧皱还来不及展开，藏着心里的担忧。
昏暗的房间里，那一束屏幕发出的刺眼的光，突然消失，是因为太久没有操作，触发了自动息屏。
琪亚娜这才如梦初醒，把手机扔在一旁，翻了个身子躺在床上，颇是有些期待又惆怅的模样。
明天是她在月球上的第一个生日，而照片上的人，又是她偷偷喜欢了很久的人。
说是“偷偷”，其实好像除了舰长本人，其他所有人早都看出来了。
和布洛妮娅的争风吃醋，芽衣表示关心的理解，还有德丽莎——哪怕大姨妈嘴上没放过她，还是释怀的让她去顺其自然。
除了那个人………
毕竟明明认识这么久了，琪亚娜的相册里面竟然没有一张有关舰长的照片，也可能舰长说他不爱拍照有关，每次都是给她们几个当手机自拍架。
这张照片，是去往与凯文决战之地的路上，琪亚娜称舰长不注意，偷偷拍下来的。
在登上休伯利安的那一刻，舰长引领着她们三个踏上甲板，一种措手不及的后怕突然袭上琪亚娜的心头。
哪怕每个人都踌躇满志，但在那最后的决战到来之前，谁的心里会没有一丝紧张和害怕呢。
就像是再也没有机会那样，琪亚娜鬼使神差地拽住了舰长的手指。
他略微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琪亚娜貌似也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猝不及防的躲开他的眼神，通红着脸想把手抽回去。
但她的四根纤细手指的指腹被温暖的掌心包裹住，轻轻地被握住，抽离不开。
他迎着圣芙蕾雅的风，嘴角是令人安心的浅笑，像是洞察了她的慌张与不安：
“我知道………”
再往后的回忆就变得模糊了，琪亚娜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整个透明钢化玻璃做的墙壁，蔚蓝色的地球泛着光，抚摸在房间的地毯上。
她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松开的手，也没看到站在身后，姐姐，大姨妈，还有班长他们的表情吧。
还有她的老爸…………
大概是被大姨妈带着无奈又哭笑不得表情，拦住了吧？
睡不着的她又点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如果不出意外，芽衣他们现在正在休伯利安上，从地球跨越三十八万公里而来。
她坐在地毯上，眺望着地球，那是家的方向。
当终焉之战结束之后，琪亚娜回不到地球了，那之后她直接前往新亚特拉——也就是现在天命月面基地的前身。
关于新亚特拉的改造工作立马就开始了，当然，琪亚娜上学那会连数学都没学好，工程规划问题当然是和她没有一点关系的，她能做的事情，大概就是挑一间房间当做自己的卧室喽。
圣痕计划留下的灾害，使得德丽莎无心分心在月面基地的改造上，即使如此，她还是在这里停留了将近一周的时间。
“琪亚娜，我走了以后没人管你了，记得好好吃饭，少吃泡面，还有，别在上课的时候睡觉！”
德丽莎轻轻敲了敲这个笨蛋侄女的脑壳，嘴里念叨个不停，她也有太多的不舍。
“大姨妈，我都已经成年了……”琪亚娜不满的捂着头，嘟着嘴，似是抱怨。
长辈总是希望可以替孩子承担一切，但德丽莎也没办法替她去扛下这孤独的责任。
“对了………”
一改刚刚离别的伤感，德丽莎露出长辈特有的欣慰的笑：
“我不在的时候，记得好好听舰长的话……”
“啊？！”
月面基地的工程总要有人看着，两位博士在行政能力方面实在是——不堪重负。
舰长未必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德丽莎早就动了这个小心思，借由公事公办的理由，让舰长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
就当时她送给小侄女的离别礼物吧。
琪亚娜想到这里，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可能大姨妈会恨铁不成钢，自己的侄女这么不争气，半年多的时间里，两个人一点进展都没有………
为数不多的交流，大概只有每天早上的时候，舰长都会来叫琪亚娜起床，只有那一次…………
“……………………………”
“7：01”
嵌入式机械门应声打开，舰长低头看了一下手表，站在走廊里，对面是琪亚娜的房间。
像是习惯，他站定了一会儿，准备离开时，对面的门传来了齿轮转动的声音。
“唔啊——，早啊，舰长………”
琪亚娜懒洋洋的打着哈欠，跟舰长打了声招呼。
“起这么早？”
舰长放下手表，点了点头。
“昨天睡太晚了，我怕迟到，就设了好几个闹钟。”
琪亚娜眼皮闭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打开，但还是强撑着得意洋洋的炫耀：
“今天，我可没有让你叫我起床哦。”
他没有回话，琪亚娜过了好一晌才反应过来，舰长目光聚焦在她的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似的。
“怎，怎么了啊？”
琪亚娜摸着自己的脸，慌张地检查自己的脸上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
舰长指尖划过她的脸颊，顺着额头，将琪亚娜遮住脸庞的几撮不听话的白丝捋到耳后：
“刚睡起来吗？嘴角还含着头发丝哦。”
琪亚娜肉眼可见地红彤彤的，连忙用手整理自己的刘海：“我有洗脸刷牙洗漱的，就是来不及整理自己的头发了而已………”
“时间还早，需要我来帮你吗？”
“唔啊……好啊——呃，什么？”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不明不白地，琪亚娜身体紧绷，坐在她的梳妆台前，
舰长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捧白发，颇有些悠闲惬意。
梳子的圆润尖端，像是给猫挠痒痒的梳毛棒一样，一下一下的擦过她的头皮，又像是母亲在抚摸孩子的额头让他安眠，琪亚娜时不时的在“点头”。
“可以把眼睛闭上眯一会儿，我会叫你的。”
也顾不得什么三七二十一了，哪怕琪亚娜一直在心里默念着，“就是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绝对不能睡着”，她还是马上就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只记得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床头柜上放着圆柱形的饭盒，里面的汤还是温的，头发又被身体压乱了，不过显然比早上刚醒的时候要好多了。
手机里有两条舰长的留言，下面一条写的是：“醒来记着吃饭，还有，看一看上面那条。”
而倒数第二条：
“好好睡一觉吧，我和两位博士沟通过了，明天放假一天。”
今天是琪亚娜的生日，悬梯搭在停泊港的登陆口，舰长并没有下来………
她的心像是盛满了期待的水，扑通一声，洒在了地上，又悄无声息地流在了地里。
洗盘子时，琪亚娜拿着抹布，在一个地方来回擦了好几遍，像是没有注意到似的。
扑通一声，盘子跌落的水花，有一滴甚至打在了琪亚娜的眼睑上。
“琪亚娜？！”
芽衣手中的锅还没停，眼疾手快，把水龙头关停，洗碗台已经积了有半池子的水。
“抱歉，我走神了………”
琪亚娜猛地醒来，尴尬的道着歉。
“好啦，我没怪你。”
芽衣递过来几张纸巾，欲言又止的样子：“擦干净身上的水，陪布洛妮娅打一会儿游戏吧，这里有我。”
“哦……”
琪亚娜失落的点了点头。
难得的休息时间，德丽莎悠闲地躺在沙发上，手中的文件换成了漫画，另外一只手还端着苦瓜汁。
琪亚娜没心情和布洛妮娅一起沉浸在游戏里，一屁股坐到了德丽莎旁边，德丽莎依旧气定神闲，了如指掌的样子。
“别太难过了，舰长也是迫不得已，你知道的，他总是喜欢往自己身上揽事。”
大崩坏之后，由崩坏能造成的死士和崩坏兽灾难几乎绝迹，但随之遗留下来的，是圣痕计划导致地球空间不稳定。
某些地区发生了空间折叠的现象，甚至在灾难深处，会有量子之海的渗透。
虽然对战斗能力要求不高，但需要执行任务的人有充足的经验，在大崩坏之后，因此而遇难的普通人和女武神也不少。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牺牲，通常是由普通的女武神小队负责情报侦查，舰长，幽兰戴尔这类特别人员处理。
“我知道，我没有抱怨………”
琪亚娜摊开手，忍不住仰倒在沙发上。
这个夜晚是以快乐为主题的，一些不必要的烦恼要被收拾到充满灰尘的储物间。
不知不觉间，少女们谈论的话题就转移到了不在场的人身上………
“也不知道是哪个笨蛋，明明是自己生日，还烦恼惆怅了一整天。”
布洛妮娅嘴里含着根棒棒糖，熟练的揶揄起了琪亚娜。
“嘁。”
被嘲讽的琪亚娜当然不甘示弱，双手抱着胸口，装作无意的说道：“当年喜欢舰长的人，又不止我一个…………”
“咳咳——”
棒棒糖突然戳到了喉咙，布洛妮娅猛的咳嗽了几声，毛骨悚然的气场笼罩了她。
“原来布洛妮娅姐姐以前，和舰长的关系………这么不一般啊………”
黑希儿玩味似的笑容，漂浮在空中的锁链嘎吱作响。
“等等，听我解释。”
布洛妮娅手忙脚乱的比划着，语无伦次道：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再说，舰长不是早就……”
“咳咳！”
一直作老僧坐定样德丽莎，不明觉厉的咳嗽了两声，端起苦瓜汁，又放到嘴边抿了一口。
一阵相顾无言的默契，这个话题就被插科打混，嬉笑怒骂给糊弄过去了。
凌晨三点，作为长辈的德丽莎破许她们玩到很晚，等到各自洗漱，回到准备好的房间时，墙上中的指针已经指向很晚。
琪亚娜洗漱完，趴在床上，摆成了一个“大”字形，回味着今天的点点滴滴，想要把那一点点的空缺补满。
房门被敲响，门外是德丽莎的声音，打开门，一个沉甸甸的盒子砸在了桌子上。
“舰长送给你的礼物——他托我没人的时候交给你。”
德丽莎拍了拍双手的灰尘，说道：
“礼物？”
琪亚娜歪了歪头，不解的问道：“为什么一定要在没人的时候看？”
“一定要现在拆开试试看哦，说不定藏着什么惊喜呢？”
德丽莎露出一个颇有意味的笑容，匆忙的找了一个理由离开：
“我睡觉去了，晚睡会长不高的。”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类似游戏机的方形主机，还有一个带着透明屏幕的头盔。
“这不是最新宣传的3d游戏机吗？但又好像长得不太一样………”
琪亚娜敲了敲这个铁壳子，不明觉已的回味着大姨妈留下的那句话：
“一定要现在拆开试试看？”
“预设场景加载中………”
点击确认的那一刻，琪亚娜眼前的画面自动开始加载，没有选关界面，也没有新手教程。
眼前是一片金黄色的沙滩，一阵阵碧蓝色的海浪荡漾而来，冲刷立在沙滩上木屋的支架。
琪亚娜打量着周围的景色，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蓝色的天，感受到被阳光包裹的感觉了。
“你好，这里是舰长助手。”
一块悬浮在虚拟场景里的屏幕凭空展开，貌似是这个关卡的指导AI，用的却是舰长的声线。
“舰长助手？”
琪亚娜默念了一遍这个拗口的名字，立马融入到了这个虚拟游戏里：
“舰长助手，告诉我这里是哪儿，任务目标是什么？”
“这里是舰长为您专门搭建的场景，一比一复刻地球。
“没有任务目标，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去欣赏这里的风景，还有这里的故事………”
大抵是担心自己想家，舰长将地球的风景做成了虚拟场景当做礼物，琪亚娜会心一笑，这确实是个别出心裁的礼物。
“那‘故事’又是什么？”
“比如这里，这里是关乎一个老人的故事………”
这片沙滩，曾是一位瘫痪在床的老人，临终前的幻想，但由于是其他人记忆的补充，幻想之地也有现实中的原型。
“我想起来了，就是大姨妈讲述过的那位命不久矣的老人，哪怕是前路是死亡，也不愿意困于梦境。”
琪亚娜在沙滩上踱步，那位老人临终前的慷慨之举，一幕幕浮现。
看完一个故事，就会跳到下一个场景。
有西伯利亚的原住民带着驯鹿与雪橇南迁，世世代代迁徙的路被折叠空间阻断。曼彻斯特繁华的市中心，高楼大厦杂乱的从天而降。长空市的大坝好似将水引到了天上，天穹峰中间像是劈开了一道裂缝…………
“这些都是空间异变带来的影响，也都是舰长他一路所记录的景色，一路的故事。”
琪亚娜从充满好奇的四处张望，逐渐悠扬，到陷入沉思，那每一次冒险，每一次经历，舰长和无数陌生人的回忆，如同一本童话书，拨动着她的心弦，轻轻弹出音乐。
这就是他做的事情吗？琪亚娜感受到了一股沉重的分量。
“还有最后一个………”
又是一片雪原，不同的是，这里的空间貌似并没有发生异常。
整座雪原，四周开阔平整，眼前一座小木屋，窗户上还透着壁炉的光………
“这个地方………难道？”
琪亚娜的脚步逐渐放缓，眼前的场景与她若干年前模糊的记忆逐渐吻合，在窗口前，她看到里面有一位老妇人在生火做饭，两个可爱的女儿在毯子上嬉戏打闹。
“这里并没有发生异变，那么多年过去，这个地方还会有人住。”
这里正是琪亚娜小时候记忆里的那间木屋，大概在她和齐格飞相继离开之后，有走投无路的人，恰巧遇到了这间空房子，恰巧里面还放着一些劈好的木柴和还没发霉食物，等了很久也没有人回来，这里就变成了他们安居的地方。
“美好可能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因为他有可能会出现在你的背后………”
不知道舰长助手一个AI怎么莫名感慨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些颇为熟悉的欣慰。
“是啊，舰长……”
琪亚娜坐在小屋门口的木台阶上，看着那条通往镇子里的小路，还有另外一边，原来是给雪人一家居住的雪屋，不远处的另一个黑点是她以前的邻居，有她第一个朋友…………
“谢谢你，这真是一个………难忘的礼物。”
琪亚娜低着头，搓起一把雪，揉成了一个迷你的雪人模样。
“你喜欢就好。”
像是目光追溯到极其遥远的地方，才能发出这般的感慨。
琪亚娜偏了偏头，似笑非笑的盯着那个悬浮在空中的屏幕：
“舰长？”
“舰长助手”一时卡壳，随后叹了口气，像是自嘲般说道：
“看的太入迷，忘记要伪装一下了………”
舰长构建的虚拟场景也加入了有日夜变换，那明月洒下银白色的花，盛开在漆黑的大地上。
“原来你平常的任务这么累啊………”琪亚娜不禁感慨道。
“是很累，但也挺满足的。”
舰长伴在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只要把圣痕计划的影响全部清除，让地球变回原来的地球，你就能回来了。”
“所以——你才会一年四季，不停的出任务？”
琪亚娜顿住，眼神里夹杂着惊喜和不可思议，转头看向了他。
“嗯。”
很简单的一个字，却带来了无边的安全感。
明月洒进窗户，那户人家已经安眠，整片雪原又重归了寂静。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舰长声音低沉，却很有力量：
“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回家的。”
“嗯，我相信你。”
明月的光辉洒在她的眼眸里，就好像披着白纱的公主：
“总有一天，你会带着我回家的………”
“哈哈哈………”
舰长毫无征兆的咳笑了两声，引来了琪亚娜的满头疑惑。
地球还倒映在窗帘的缝隙上，在一片黑暗中，琪亚娜望着地球的方向。
舰长身旁尽是寒风的声音，他在一片戈壁上，也望着天空中那轮明月。
他淡淡地笑着，琪亚娜不知道，在神州文化里，“带一个女孩回家”是什么意思。
真像一个十七八岁少年才会玩的无聊游戏，却偏偏让他感到很满足。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通知她好好睡觉的那条留言，发送时间也是在凌晨3点。
她没有察觉出，为什么德丽莎让她一定要“立马打开体验”，而舰长刚刚好就出现在这时候。
他们两个可能都不知道，有些人，明明回头就可以遇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