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莲和八重樱的初次相遇在一个暴雨滂沱的夜晚。卡莲聆听音乐会后,拒绝了随从司机的服务,怀揣着好奇心走进一家日式居酒屋。她浏览餐单,选择完整套餐,三文鱼、鳗鱼、海胆,寿司、手握、味噌汤。她费力地用筷子夹起一块三文鱼,又滑在了桌上,一个身着和服的粉头发女性递给她一把叉子。
卡莲的目光顺着叉子掠过她白皙的手背,跨越锁骨,终于落在她的面颊上,是一位粉色长发的女性,她貌美得像最顶尖的歌伎,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眼尾微微下垂,粉紫色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冷寂与忧郁。她有着惹人怜惜的破碎感。
“给你。”
卡莲笑眯起眼,接过道谢。她用叉子叉向三文鱼,蘸进混合酱油和芥末的酱汁。她吃得很快,很不顾体面。离开了昂贵复杂的餐具,留下美食的原生滋味。
不过一会,舞台开始。
“女士们先生们,在下八重樱,愿与各位演奏。”
卡莲被声音吸引,她抬起了头,樱走上舞台。说是舞台,不过是妥帖布置的小块站台,只能容下四五个成人的站立。她修整姿容,用美丽的仪态面向观众,也就是十几人的食客们。她跪着弹奏三味线,是西方人没有听过的东方音色,和方才聆听的钢琴提琴等西洋乐截然不同,曲风悲怆。卡莲深陷异国曲调,仿佛也看见了只有在画册上见过的东方庭院。一曲奏毕,和服女性的展示仍然持续,她粉色头发飞舞,吟唱卡莲没有听过的语言,她表演波斯热舞、印度梵歌,直至欧洲的宫廷舞蹈。整整半个小时后,汗珠从她妆容里滴下。她回归昏黄。
卡莲热烈地鼓起掌,她本就不吝啬于赞美,更何况八重樱刚给予她一场视听盛宴。她吃完结账,仍在品味海味的鲜美。她拉开居酒屋的门,雨下得很大。她遗憾掉头,回去借伞。前台告诉她雨伞都借走了,但是可以向后厨问问。这是卡莲第一次踏足后厨,也算是满足了她长久以来的一点好奇心,她踏上破旧狭窄的楼梯,有些惊奇光鲜的外在下竟有着这样的内里。厨子告诉她在楼上,那个和服女人可以借她伞。卡莲踏上摇摇欲坠的楼梯,一个个拼接的木板,狭窄危险。她登了上去,看见一个低矮的阁楼,只能弓着腰的高度。照明亮度不足的灯泡下,一个年岁八九的少女,躺在破絮床上。她也有着粉色的头发,东亚人的相貌。
卡莲想,这应该是那个歌舞伎的家人,她的长相有点像八重樱。
少女微微偏头,紫色的眼睛转向卡莲。她骨架小,身材瘦弱,明显发育不良。她蜷缩在被褥中,面色潮红。当她试图坐起来,双手支起又无力地垂下,一阵更剧烈的咳嗽从她肺中导出。卡莲扶住少女的后背,递给她纸巾。少女痛苦地捂住胸口,咳出血痰。卡莲注意到少女的手,静脉青紫,无数次输液留下的疤痕。
“你是谁?”少女有些警惕地问。
“想借雨伞的食客。”卡莲回答。
“我叫八重凛,大姐姐,雨伞在角落里。”
八重凛,八重樱,只有一字之差。
“你是,樱的妹妹?”卡莲问。
“她是我的妹妹,”八重樱急促地从楼梯上走来,空间中有她急促的喘息声,以及随着她到来而弥漫来的香味,“这位客人,请问您有什么需求吗?”
卡莲在逼仄的空间里侧转身体,让八重樱走到凛的身边,如保护者的姿态。
卡莲没有说借伞,只是问:“她生病了吗?”
八重樱一愣,嘴角带起一丝苦涩的笑。
八重樱妆面卸完,已然不复舞台上的风姿绰约,她严重缺乏睡眠,眼尾有细细的纹路,还有若隐若现的黑眼圈。憔悴,破碎,悲伤的气质,让人想抚平她眉眼里的感伤。她的生活重心都扑在她妹妹身上,除此以外,是无穷尽的工作。
八重樱细致入微地倒水泡药,数出足够数量的药丸,搀扶着凛吞咽下。樱秀美白皙的脖颈弯下,为凛盖上被子,关掉电灯,关上门,将卡莲拉至楼梯间,离开这块狭小不体面的待客的地方。她将雨伞递与卡莲。显然是放置已久,雨伞置灰,陈旧的伞面几近褪色。
“很抱歉,将您带到这里,尊贵的卡莲·卡斯兰娜殿下。”八重樱明确地点出卡莲的身份。在上层阶级,卡莲的样貌不是什么秘密,但是在平民阶层,认得出她的就人数寥寥了。
“您刚从音乐会回来,我认得您。”
樱挤时间去金色大厅的外场,看见了坐在前排的卡莲。卡莲是如此地耀眼夺目。只是一眼,樱就记住了她,通过周围贵宾的私语,记住了她的名字。在舞台上的樱,看着周围人的反应,再看向卡莲,看见卡莲眼里的欣赏,更确信卡莲是她唯一的选择。
卡莲有些意外,但是她总是有听人诉苦的能力。
或许这个人需要我的帮助,卡莲这样想。
“我的妹妹,她有很严重的病灶。”
“因为缺乏金钱,目前还在保守治疗,我想,如果可以,”八重樱犹豫了一下,说出了内心想法,“我希望能让她接受完整的治疗。”
八重樱恳切地请求,“为了这个,我什么都愿意做。”
樱弯下了脆弱的脖颈,凌乱的发丝贴着额头。凛的病痛使她走投无路。
“即使您不答应高昂的天价治疗费用,也请让我在金色大厅演奏……我什么都愿意。”
八重樱不属于维也纳。她因为妹妹的疾病,更多的时间用来打工赚取低廉的薪水,她没有时间、没有资本、没有人脉、没有资格进入维也纳金色大厅演奏。
“我什么都愿意做。”八重樱努力展示自己的价值,“我很会歌舞,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如果我能进金色大厅,我一定能给你赚更多的钱,拜托……求求您。”
于卡莲而言,拯救这样的人过于简单,她下意识地应下,“你的妹妹会接受良好的治疗。”
“拜托……”八重樱眼角垂泪,声音颤抖,“我真的很有价值……”
“您无论想要什么,我都能付出。”
八重樱握住卡莲的双手,激动得泪水溢了出来。
“你是唯一一个帮助我,给我救赎,向我伸出手的人。”八重樱的脑海里闪过一幕幕,很多男人觊觎她的美貌,却不愿付出一分八重凛的治疗费用,她艰辛度日,历经坎坷,直到遇到卡莲,从黑暗的另一侧伸出手来,让她重见天日。“我爱她,我绝无谎言,否则上帝为证,让我死在你面前。”
八重樱命运坎坷,看尽人情冷暖。她早就听闻维也纳城有圣女经常做善事,她做梦一般希望得到拯救。床上躺着重病的妹妹,八重樱拖着疲惫的身体,听着妹妹粗重的呼吸声,她垂眸祈祷:“圣女啊,能否为我降下你的慈悲。”
多少个日日夜夜,她的希冀来得如此轻巧偶然,多少汗水泪水,都在这刻得到了成全。
她。
“一二三,小心。”
八重樱扶着妹妹下床。凛纤细瘦弱的小腿难以承重,她支着姐姐站起,艰难地行走,当肿瘤化验完毕后,就可以进行针对手术和靶向治疗了。
五年生存率。
这是个悲痛的数据,八重樱不愿再想起这个无限接近零的数字。妹妹的病痛从来也都是她的痛,她们姐妹仿佛痛觉相连。
“姐姐,无论如何,你都要坚强。”
当顶尖医生都不肯透露具体的生存时间,这基本意味着寥寥数日了。八重凛艰难地扯出笑容,望向医生微微颔首,“谢谢医生。”
“如果早一点动手术的话,还是有可能的。”医生多少有些扼腕。
八重樱苦笑着摇摇头,“已经很感激了。”
从贫弱的东国远赴重洋,为妹妹找一个相对不差的结果,能得到卡斯兰娜的恩赐,对她来说已经是命运的礼物了。
“也谢谢樱姐姐,卡莲姐姐……”凛握紧樱的手掌。
卡莲给她们提供顶尖私人医院旁的住房,她们在那住着。八重樱已经向几家打工的餐厅酒吧请假,这段时间没有工作,可以安心陪着凛走过最后一程。
八重樱看着妹妹被疾病摧残的身躯,心口在默默滴血。凛是她唯一也是最后的亲人了,除了凛她别无所有。她的出租屋是居酒屋同乡低价租让给她的,几乎是免费的。幸好她受到了很多关爱和照顾,在异乡漂泊得没有过于坎坷。
入夜了,这是她们第一次睡在体面的房间。拉开窗帘,能看见气派的街景、柔和的灯光、星罗棋布的中心城区。凛从来没有住过如此洁净温暖的卧室,她好奇地打量世界,腹腔的疼痛也没那么明显。
八重樱帮妹妹洗漱完,端走脸盆。凛在背后问她:“姐姐,我会有救吗?”
樱端着的脸盆差点拿不稳,一些水花溅到了衣袖上,她犹豫地说:“顶尖医生会治好你。”
“姐姐,你也早点休息,”凛抬起的手又放下了,方才她感觉那阵难言的病痛又发作剧烈,她偏过头,蜷缩在被子里。她护住自己的小腹,或者胸口,总之是那块区域,钻心的痛,越来越剧烈,她在被子里哀叫,尽量克制着声音。盥洗池的水流冲刷下,她的叫声被掩盖了。
八重樱盥洗完毕,开始削苹果,敲门声从门口传来。
樱开了门,手持枪支的天命骑士队人员团团围住了她。
“八重小姐,你被怀疑为东国间谍,天命骑士队传唤你,请跟我们走一趟。”
最前排的特许调查员拿出了调查证明,上面是主教秘书盖下的红章。
“你的雇主,居酒屋的店主,已认罪被捕。你作为嫌疑人员,需要接受调查。”
八重樱不敢置信地后退了一步,枪口马上顶上她的前额。
“我不是间谍!你冤枉我!”从来都是细声细气的八重樱尖叫起来,她挥舞着水果刀,在调查员的胸口比画。
天命的将领冷笑道:“不是间谍,你调查卡莲大人,引诱卡莲大人帮助你?”
八重樱低着头,耸动肩膀,她的粉色长发吹乱了。她跪在地上,冰冷明亮的瓷砖映照她的脸庞,可怜的,无助的。她用手理了理头发,抬起头,用哀求的目光望向天命骑士队,她的眼眶微红,手足无措。
樱哭泣反驳道:“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央求她,央求这位慈悲的圣女,请求她救一救我的妹妹。”
天命骑士队比了个眼神,一拥而上轻易制服八重樱。八重樱手持的刀具坠地,踉跄地被带走。她一边挣扎一边呼喊道:“放开我!凛,救救她,她还要接受手术!救救我妹妹!我不是间谍……”
八重樱被强行带走后,房间恢复了宁静。
懂事的八重凛轻声呼唤姐姐的名字,她爬起来,看着姐姐被带走,选择了拨打书桌上的固定电话。刚刚她躲在被子里,浑身发抖,她的病不会好了,失去了治愈的可能。要坚强,她告诉自己。她翻开姐姐的笔记本,找到卡莲的电话,按下通话键,随着忙音的信号,最后一丝可能也被切断了。八重凛绝望的哀声在漫长的黑夜里回荡。她累得躺在地板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姐姐,姐姐。
八重凛的手指勾起最后的电话线,将电话筒复位。她终于安心了,漫长的时光似乎要走到了尽头。从远东至中欧,姐姐为治病而奔波,为攒钱而劳累,而今都要结束了。
如果可能的话,姐姐一定会平安归来。
她数着窗外的星星,在异国他乡,数到自己也化作远方的星辰。
第二天,卡莲安排的私人医生告诉她八重凛没有前去手术的消息,八重樱也无法取得联系,只能找她。昨晚卡莲被天命的事务困住,没办法用私人手机,出来的时候发现八重给自己打电话,打回去却无人接听,心觉不妙。卡莲询问了管家,得知昨晚的陌生来电,对照电话本是八重姐妹的临时住所。当她亲自前去问询后,遍地的狼藉震惊了她。而最令她惊愕的是,倒在地上的八重凛,因为没有抢救,在几个小时前停止了呼吸。尸检人员很快到来了,他们给八重凛的遗体披上白布,遗憾地告诉卡莲:“如果有医护抢救的话,或许能续命一阵。”
卡莲沉溺于无限悲痛和震惊中,她面向警官,质问道:“地上的刀具是怎么回事,扭打的痕迹是怎么回事,她的姐姐去了哪?”
“卡斯兰娜女士,”警官长毕恭毕敬地回复道,“她的姐姐,八重樱被怀疑为东国间谍,已经在接受审讯。”
卡莲难以置信,她本来已经准备好列车车票,在手术后送她们回家乡,而如今发生的一切打乱了计划。天命无凭无据带走一个弱女子,是因为天命任由一个重病的人见证一场扭打,间接让无辜的人丧失性命,她因此而愤怒。
“这不可能,你们无凭无据,谁的下令?”
“主教殿下。”
卡莲一时语塞,随即是更大的怨愤,“太荒唐了,随意不经调查地拘捕,还是主教的命令。”说到最后,她的尾调带着颤音。
卡莲尖锐地质疑:“这还是神明的垂怜吗?这还是遵从教义的天命吗?”
警官长向卡莲深深地鞠躬,他解释道:“八重樱的雇主是前几日策划恐袭的元凶之一。”
“吼姆乐园的恐怖袭击?”卡莲问。
“是的。”
“可是,那与八重樱又有什么关联……”
卡莲至此彻底认清了天命的真面目,彻底揭开了之前影影绰绰的面纱。
卡莲无力地跪在八重凛的遗体前,素白的裹尸布白得发光。一个可怜、漂泊、承受累日病痛折磨的躯体静静躺着,小小的,没有一丝生气。
卡莲在胸口比画十字,向神祷告,祈祷灵魂终得安息。圣女的眼泪为大地上一切的苦难,一切的不公而流。直至拨云见日,旧时代送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