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逝者的哀叹,提醒自己不要轻易沉醉于死亡的快意。
只因生与死之间,相隔了整个人世。
“遐蝶,我这里最近有一批新的货物需要你帮一个忙。”阿格莱雅特地把遐蝶叫到英雄浴池这边来。
金黄的浴池流动着如同黄金裔血脉一般珍贵的池水,巨大的空心穹顶之下只有两个人相对面站着。
“请问有什么吩咐吗?”遐蝶恭敬地站在阿格莱雅的面前倾听。
“最近黑潮的活动比较频繁,而那批货物对我来说比较重要,不过根据送货那边的人得到的情报来看,他们派出的人似乎没办法很好保障货物的安全。”阿格莱雅说。
“好的,但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遐蝶答应下来,又说。
“嗯,是什么问题呢?”
“为什么是我来承担这个任务呢?以我的见解来看,应该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遐蝶不解。
“这其中确实有一件非你不可的差事,为了配合你,我还叫上了另一位朋友和你一起。”阿格莱雅露出了一丝笑容。
“没错,就是我!银河球棒侠!”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另一边的升降梯内又来了一位客人,而且同样也是遐蝶再熟悉不过的人了。
“居然是星阁下,这的确是非常合适的人选。”遐蝶说。
这里言外之意是指星对她身上影响的免疫,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触碰了却不会有任何影响的人。
“正好平时也没什么特别要去做的事情,就答应了阿格莱雅。”星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说。
星才不会说是因为阿格莱雅告诉她货物里面有最新预定的垃圾桶呢。
“你们两人先前也配合过许多回,这样的任务对你们来说不在话下,只是到时候那份格外的差事,就要拜托遐蝶了。”阿格莱雅注视着遐蝶。
这位死亡的侍者微微屈身,然后回道:“请放心。”
这次他们两人来到的地方星再熟悉不过,是她和丹恒刚刚来到这里的那条“命运荒途”,也是从命运重渊前往奥赫玛的一条小道。
放眼过去崎岖的地形,高低的山岚横跨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路上用作照明的碑火依旧长久地燃烧着,让人怀疑它燃烧下去的原因。
不管怎么说,这里总会吹一些阴凉的山风,却给人一种鬼风的意味。现在这个将要分崩离析的世界不缺少死去的魂魄,他们是否在这里久留不得而知。
“星阁下陪我来护送货物的理由肯定不只是因为闲着没事吧。”遐蝶和星两人在路上行走着,同时闲聊。
“说实话,不完全是。”星诚实地回答。
“那是为何?”遐蝶又问。
“蝶宝,我这是为了世界的和平。”星突然说出这样一句没有头脑的话,不过遐蝶也习惯了。
毕竟她眼中的星就是这样的,
虽然有时候会说着没有头绪的怪话,但是一到关键时刻总是让人能够放心依赖。
轻轻地一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遐蝶的脸变红了一些,微微发烫。
两人之间依旧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遐蝶走过的地方很多草木都枯萎了,就算星在先前能够安然无事地接触她,她也不能拿星的命开玩笑。
遐蝶映射着紫色的双眸往前方看去,他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但是情况不容乐观,如同阿格莱雅所料,黑潮冷不防地侵入了车队所在的区域,负责管理货物的人全部都痛苦地无法动弹,而还有战斗力的人依旧承担着巨大的痛苦和怪物作战,看起来也没办法支撑太久。
“我们快去帮忙吧。”遐蝶说着,手中很快多了一把巨柄镰刀。
星顺手把球棒掏出,用力一扔,恰好命中一位潜伏到护卫身后的黑潮怪物。那位护卫猛地一转身,看见了尴尬笑着的星。
“大家坚持住,援助来了。”那护卫大声喊道,又冲向了另一只怪物。
遐蝶闭上双眼感知着生的气息,但速度丝毫不亚于星的球棒,闪到黑潮的中心。只是站在怪物群之间,就已经几乎将它们的属于生的气息剥夺得所剩无几。
镰刀一甩,遐蝶一下子将一大群的敌人身体分成两半,一种奇异的花以她为中心开始向外蔓延生长,并且缠住了怪物的脚,那些怪物如同灵魂被束缚住一样,动弹不得。
“星!”遐蝶突然喊道。
“我可是武器大师。”
星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她的炎枪,如同她面对其他的敌人一般,手持炎枪冲锋,卷起来炙热的炎风,将怪物群一下子冲散,同样成功吸引到了很多仇恨,为货物车队的货物争取到喘息的机会。
“愿你们安息。”遐蝶双手向前伸出,花的范围比先前更加大,恰好在车队的面前停下。
“不要碰那些花。”星大声警告那些护卫,这些紫色的花既是保护,也是危险。
遐蝶的双手一齐合上,星听到一声破碎的声音,没有特别的击杀场面,那些怪物像是睡着了一般,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地面倒去。
星穿回刚刚那个被她保护的护卫的身后,捡起自己的球棒,对着剩下想跑的黑潮怪物就是一只一下,没过多久就把其余的怪物都清理干净了。
紫花开始慢慢收回,聚集回到遐蝶的身边,遐蝶终于缓缓睁开了眼,只是除了依旧流光的瞳孔之外,剩下的大概就是难以察觉的悲意。
直到全部的紫花都消失不见,遐蝶的双眸才不再泛光,恢复到平常的样子。
“星阁下,辛苦了。”遐蝶说。
两人回到货物车前,本来想先让帮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可是两个人都不是医师,没办法判断出具体的症状。
“对付这个黑潮我有经验,我先去清理一下。”说完这句话,星走开了。
留下遐蝶一个人面对这些受到重创的车队。
“你是奥赫玛的遐蝶大人吧,太好了。”领头的队长走出来,想伸出手和遐蝶握手表示友好,但是遐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队长尴尬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不能和你们接触,你们也尽量不要靠近我。”遐蝶简要地说。
“好,我们知道了。”队长心领神会。
他也多少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面前的少女刚刚的战斗他也看到了,明明没有用任何武器,就能让大群的怪物倒地,这绝对不是一般人。
“我是阿格莱雅大人派来帮助你们的,不过......”遐蝶欲言又止。
或许是感受到了属于死亡的气息吧,坐在地上和躺在地上的人都对遐蝶的靠近有所抗拒,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明明她也不想那样的。
“看现在这个样子需要让阿格莱雅大人再派另一只车队来帮忙了。”遐蝶说。
目前很多都是伤员,恐怕很难继续前进。
“队长,你快来,离儿的病情又恶化了。”有个壮汉急急忙忙跑过来。
“什么?”队长脱口而出,随后又对遐蝶说,“遐蝶大人,抱歉,我要暂时离开一下。”
“可以让我也看一看吗?”遐蝶说。
在那之前遐蝶利用金丝之间的联系向阿格莱雅传达了车队受创的讯息,并请求派出一只全新的车队来搬运伤员。
星没有注意遐蝶那边的情况,对着黑潮头脑发昏,或许她正在在找能够清除黑潮的交互键?所以说交互键是可以被允许的吗?
遐蝶跟随着队长来到了车队的后方,这里格外多出来了一个小房间,队长拉开帘幕,遐蝶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有一位躺着的小女孩。
不过这位小女孩的伤情比任何人都要严重,遐蝶在她身上已经直接感受到了死亡纯正的气息。
“叔叔,我好难受,要什么时候才能到啊。”女孩气息微弱地说。
“很快就到了。”队长忍住自己的悲意,说。
“叔叔你又骗我了吧,我知道的,没关系。”女孩说。
“......”队长再没办法说出更多的言语。
“而且我或许,真的要见到奥赫玛了。”女孩微笑着说,“就算是一个人先看到也没关系,所以不要难过。”
遐蝶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幕,面色未曾改变,一言不发。
“不会的,很快就会到奥赫玛了的,我答应了你。”队长带着颤音说。
“谢谢你,叔叔,先让我睡一会儿吧,我有点累了。”女孩请求道。
女孩放在队长手上的手变得无力,随时都会滑落到小房间里的床铺上,而床铺只够女孩一个人躺。
队长怕下一秒他会真的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于是先出来了。
“节哀。”遐蝶对出来的队长说。
“谢谢你,不过现在的情景我早有预料,倒不如说这孩子能坚持到现在才是一种奇迹。”队长有气无力地说。
“她恐怕没办法坚持到奥赫玛了。”遐蝶说。
“是的,遐蝶大人,所以你能到来,真是太好了。”队长突然说。
“我?”
“遐蝶大人似乎有操纵死亡的能力,所以我希望遐蝶大人能够让离儿那孩子不那么痛苦地离开,她身上的绝症已经几乎让她内脏之类的东西支离破碎,能够保持意识到现在其实已经是极限了。”队长恳求道。
“我不能轻易决定别人的死亡。”遐蝶说。
对遐蝶而言,让一个人死很简单,而让一个人活却很难。换做别人,可能一不小心就会陷入操纵死亡的快感之中。
“那就让那孩子做选择吧。”队长说。
于是遐蝶靠近了那个房间,却不进去,而是在外面轻轻问道;“你还好吗?”
“好熟悉的感觉,原来是一位大姐姐吗?”离儿稍微有点欣喜地说。
“死亡并没有想象中的这么美好,只是冰冷冷,没办法与人相比。”遐蝶说。
“可是大姐姐,对于我来说,你现在就是死亡的化身啊,因为在你身上我感受到了我一直以来徘徊的分界线彼岸的气息,毫无疑问那就是死亡。”女孩说的话成熟得不像这个年龄。“不要对此感到难受,我并不是讨厌你。”
“谢谢,你现在一定很痛苦吧。”遐蝶感同身受地说。
“是啊,现在的我生不如死,身体的每一处地方都在撕裂,不属于自己,能够剩下的只有现在这个与你对话的意识了。”女孩拼尽全力说,“我想去奥赫玛,想知道为什么我的父母为什么离开了我前往奥赫玛,我想知道那里究竟是怎样一座城。”
“那里是一座和平的城市,与你来自的地方或许有点不一样。”遐蝶轻轻说。
“我已经看不到了,所以可以拜托大姐姐用另一种方式让我见到吗?”女孩说。
遐蝶沉默了,没有回应。
黑暗笼罩在道路之上,先前的山风又一次吹动了遐蝶的紫银发,她回头看向山间,想要询问,连回声都没有。
“大姐姐?”女孩又向外问。
“你明明有着这样一个遗憾,却要用这种方式结束吗?”遐蝶再一次问。
“我也不想......”女孩抽泣着,“因为我不可能再亲眼见到奥赫玛了,我的身体,我比任何人都了解。”
第一声哀叹竟不是从女孩那边发出,而是遐蝶。
人的生命如此脆弱,连死亡的沉重都无法掂量,就要直面。在死亡中行走的遐蝶理解了这份重量,才更希望生变得更加有价值。
为这份价值加上筹码的,正是一个人的一生。
遐蝶走进了房间,女孩看到了面前漂亮的少女,也就是刚刚在外面与她对话的大姐姐。
“姐姐长得好好看,死亡原来这么美的啊。”女孩感叹。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它能够在你身上变得更美。”
遐蝶伸出手,握住女孩的手,闭上眼睛,任凭体内的感觉延伸到女孩身上,同样把自己的在奥赫玛曾经有过的感觉也传递给了女孩。
“姐姐在奥赫玛原来这么开心,难怪我的父母会去那样的地方。”女孩幸福地笑了,就算这样,悲伤也无法掩盖,叹了口气,“为什么命运这么戏弄我呢?”
“愿你安息,在下一个人世。”遐蝶为女孩祷告。
女孩缓缓闭上了双眼,笑容浮现在她的脸上。
“希望我们,在下一个人世相见,大姐姐。”
这是遐蝶最后听到的,别人无法听到的,属于死亡的遗音。
“总算找到交互键了。”星抹了一把汗,按下交互键,先前的黑潮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她回到遐蝶身边,却只是看到一言不发的遐蝶,不管她说什么,或许都只是给遐蝶徒添烦恼吧。
星站在遐蝶的身边,顺着遐蝶的目光往天上看去,却只能看见一轮残月。
“蝴蝶,究竟会停留在何人的指尖呢?”遐蝶突然问。
但是死亡,从不回答。
她并不是为了逝者才成为的侍者,只是命运使然,她自己也被命运给戏弄了啊。
不论何种死亡,数不清的哀哭环绕在遐蝶的生命里,即便现在她也能清楚记得每个人的面容。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生活在人世该多好。
那么到最后,又为何有人为死亡而哭泣?
已经历经过无数次这样结局的遐蝶看向星,星给出了与其他人不一样的答案。
她只是对着遐蝶微笑,并且伸出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