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3/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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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和把两张纸质票塞到我的手里,然后大笑:
“我们去海边探险怎么样!”
我放下手机,对光端详,发现手绘的门票上面布满了简笔画涂鸦:绿色的水草,蓝色的大泡泡,还有月牙形状的鱼,以及两个手牵手的火柴小人。
用少量的大学美术通识课知识进行一个浅浅的鉴赏,有种齐白石和毕加索的“稚气理论”在里面。
我警惕起来,思考自己有没有遗漏任何纪念日,如芒刺背,如临大敌。
“别想了,不是为了某个纪念日特地安排的。”陆景和把手背在身后,低下头看我心虚的眼睛,“只是想和你一起去度假放松而已,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去过了。”
“啊……还是说,姐姐,你都不记得我们之间的纪念日了,所以你在担心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他笃定了我的理亏,顿时戏瘾大发,开始伪装,委屈地几乎要眼泪汪汪,“你都不记得了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在一起的日子、在一起一百天、在一起五百二十天、在一起一千三百一十四天,还有我向你求婚的日子、我们正式订婚的日子……”
我用手掌封住他的嘴,以阻止这场无厘头“报菜名”。
陆景和趁势亲了下我的掌心,很柔软,掌心肉有点微热的、痒痒的感觉,像摸到了小狗湿漉漉的鼻子。
“所以,要收下我的门票吗?”
*
拼拼凑凑攒出五天假期,很没责任地把工作一丢,跟着陆景和说走就走了。到达目的地前要转一次小型飞机,然后还有接驳船要坐,旅程显得有点漫长。陆景和一路上涂涂画画,从机场的便签纸到咖啡的杯垫,他在什么纸张上面都能画。
到达度假酒店的时候,他已经画了二十三张速写送给我。
“坐在画室里没有灵感,但在外面就随时都想画点什么。”他嘟囔着,放下签字笔。有张画在垃圾纸袋上的画没完全干透,他手掌鱼际那里蹭到了黑色颜料,痕迹飘扬。
“等你八十岁那年我再拿出来,可以开个小型画展。”我把画一张张夹进手帐本,生怕有褶皱出现。上次做手账还是在上次——和陆景和去hoyo乐园玩的时候。
原来我们的精神世界在工作状态中总是停滞不前。
“真的吗?那我们要拉勾。”他一脸认真,抬起那只干净的手,“一百年不许变。”
“八十岁的话,用不了一百年的。”我用惯性思维进行了思考。
他嘟囔着,晃晃手指:“好吧,那就六十年不许变。”
我的简历里兴许可以追加一条——跟和印总裁进行过谈判,并且获得胜利——虽然是一场很好笑的讨价还价。
度假酒店在独立的海岛上,房间阳台直通大海,或者说房间的三面其实都被海洋环绕。夜里睡觉打开窗,可以听见海浪的声音,自己好像变成了洋流中的一条热带鱼。
做着热带鱼的梦的时候,感觉被更大的鱼用尾鳍拍到了,醒过来,发现是陆景和在拿房间赠送的鲨鱼玩具拱我的脸。
“姐姐,姐姐,准备好开始我们的探险了吗?”
我没准备好探险,因为转头一看,现在是当地时间早上六点。
但我准备好用旁边的软枕进行回击了。
“陆景和——看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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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陈词,这趟陆景和组织的海滩探险炫酷非常:包括堆出超大型艺术沙堡让工作人员惊讶到拍照发ins、被隔壁岛的小朋友埋进沙子里然后大叫向我求救、拖鞋被海浪冲走跑了很久没追回来最后拜托岛上的员工去打捞、坐小型冲浪艇的时候开心过头一不留神掉进了海里。
“还好吗?”我跨步下船,看着被工作人员早早托回岸上的陆景和,头发上盖了一条毛巾,衬得脸颊更红。感觉他身上的衣服待会儿能用来晒盐。
他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一下子扑过来,我差点没站稳,被他带回海里。
“哇啊!身上都湿透了!”
像辛苦结束洗澡工作、准备去打开机器烘干的主人,被刚冲干净泡沫的萨摩耶突然甩了一身水。
我用力敲一记他的背脊,摸到一块没绷紧的软肉,于是趁机多捏几下。
“疼疼疼……”
早上出门是海边度假,傍晚回去变成了两个幼稚园学生打架。这种行为对于真的幼稚园学生而言也许比较孩子气,但对于两个成年人就刚刚好。
石头剪子布,决定谁先洗澡,平局三次以后决定一起去,要把身上的海水洗干净才行。
淋浴间设计得宽敞,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被海水湿透的衣服脱掉放进洗衣篮就可以,会有人来收走清洗。脱完以后被陆景和咬了一口肩膀,他说皮肤是咸的,不骗我。于是我被怂恿着,也咬了一口他的脖子,像纪录片里的野生动物结伴去水塘补充盐分。
说起来和陆景和一起洗澡有点麻烦,鉴于身高带来的温差,如果不是他太热,就是我太冷,最后水温面板点来点去,只好折中,于是两个人都洗了个温水澡。
洗一半,陆景和嘴上说帮我洗头,结果当然是发动了泡泡大战。怎么说呢,比当时给葡萄洗澡的场面还热闹一点,满浴室都是泡沫飞舞,从他的发顶到我的脚边,好像打了一场温热的雪仗。
庆幸的是最后没人把泡泡吃到嘴里,不幸的是洗完澡两个人完全精疲力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姐姐,好累啊……”
“但是八点公共海滩上有烟花秀和篝火晚餐,接驳船还有半个小时到。”我四仰八叉躺着,边看手机边翻过去,一半的身体压在他身上,“不过我也好累。”
“那就不去了?”
“行吗?”
“当然可以。”
“那就不去了。”
他的吉他也许生疏,我的小提琴也许火候不够,但退堂鼓演奏技术,毫无疑问,我们是世界级的。
陆景和的手探过来,摸我的脸,他的掌心比以前舒服,以前有很多握画笔的茧子。
是不是因为他好久没有做完一副画了。
“陆景和。”
“嗯?”他靠近我。
“很累吗?”
“当然啊。”他笑嘻嘻地说。
“不是这个。”
“哪个?”他凑过来,很近,这样的距离,我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脸。
“我说,是不是很累?”
我重复着那个问题。
陆景和盯着我。
平时如果他露出这样的神情,那大概就是一场隐秘恶作剧的开始。但现在不同,他的眼睛像灯光穿透而过的紫水晶,美丽的内部结构折射出流光溢彩,我在光彩中触摸到很细腻的东西,像紫藤花的花瓣,我意识到那是陆景和所要隐藏的。
他不再与我对视,而是把头抵在我的肩膀上。洗澡的时候他在这里咬过一口,印子很浅,早就消失不见,皮肤上也失去了海水的味道。我们身上依旧留存的是酒店提供的沐浴液,因为是柑橘调,所以眼睛才会变得有点酸涩。
“好累,姐姐,真的好累。”
*
陆景和在很久之前就意识到的,他的自由必须存在于牢笼中。
年岁渐长,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身体变大了,还是这个笼子变小了,自由的空间越来越狭窄。他小时候观察过一滴水的蒸发,长大以后才发现他曾目不转睛盯着的正是未来的自己。他可以随心所欲去做的一切都在蒸发,消失不见,无影无踪。
有时候想要去画室,却因为紧急的会议不得不留在办公室;有时候坐在画室,提笔直到颜料风干也不知道要画出什么。订阅的艺术杂志堆在办公桌的一侧,逐渐增高,直到温辰询问他的意见,要不要清理到柜子里。
他点点头,点头的时候因为看文件太久,脖颈酸痛。
等某天他打开角落的柜子时,里面已经堆满了还未翻阅的杂志,细细落着一层灰。阳光照在灰尘上,粼粼闪光。
白色颜料要落笔在哪里,才能画出这样的光影效果。
他忽然觉得脑袋里空空如也,像罹患阿尔茨海默症那样,这一切都陌生得可怕。
陆景和难得翘班了,他从安全通道走,把所有的杂志都搬上了车,一个人跑到画室去了。
搬来搬去几个来回,浑身是汗,热得出奇。
“喂?陆景和,今天我早下班,晚上一起在家吃饭吧。”
他趴在沙发上,正翻到第三百三十五期杂志,封面是西西里的海,可以看出波浪间纯熟的上色技法。翡冷翠地理位置靠中,所以他的画里几乎没有海洋。他一面想,一面接通来自她的电话,仰起脖子,声音变得很含糊不清:“嗯……姐姐。”
她敏锐得很:“怎么了,老家伙们又给你下套,让你被合同困在办公室了?”
“没有。”陆景和笑了一下,“姐姐,我成功出逃,现在在画室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听见她的呼吸声。
“那我来找你,要不要带冰淇淋?早上看到你爱吃的那家店新出了季节限定,海盐柚子。”
“好啊。”
她来得够快,手里提了个略显沉重的保温桶,“咚”的一声,她居然给他打包了整整一桶海盐柚子冰淇淋。
陆景和打开盖子大快朵颐,感觉自己的舌头被柚子的香气淹没了,出现麻痹的感觉。垃圾桶里堆着他擦汗用的纸巾,他看着它们,然后把擦嘴用的纸巾丢在了更上面。
“这么买了这么多?”他嘴上这么说,挖冰淇淋的勺子却没有停过。
“偶尔也当一次霸道总裁。”她毫不客气地坐下,从他面前飞快抢走一口挖好的冰淇淋,“体验了一下在店里拿出手机,然后说‘打包,这个口味我都要了’的感觉,真的很酷。”
“那还得看是谁的言传身教。”陆景和仰起头,发出得意的“哼哼”声。
他能从和她相处的每个空隙中汲取让自己快乐的养分,她像是替他向地脉深处延伸的根茎,为他带来面对生活的勇气。
陆景和往她身上靠过去,以牙还牙,偷吃了她刚挖出来的冰淇淋。
“啊,那勺里有柚子夹心果肉的!还给我!”
杂志被风吹动,全彩印的纸张克数很重,所以会发出沉闷的声音——笨重、疲惫,像走入会议室前的脚步。
“哎?”她的注意力被身后的杂志吸引,“这是哪里的海?”
“西西里岛的,更准确来说,取景地在巴勒莫。”
“画得很漂亮……”她的目光从海洋封面回到他脸上,眼中仿佛还残存了海的波光,闪亮而美丽,让他溺于其中。
“你也打算画吗?大海。”
“嗯……我也想画。”说出这句话时,他始终望着她的眼睛。
*
我们挨在一块儿睡着了。
陆景和先醒,拿起手机通报时间,早上六点半。
大概是生物钟作祟,磨磨唧唧地又黏糊了几分钟,我们才打算起床。
“下午就要回未名市了……”陆景和刷牙的时候含混地说着,显得不情不愿。
我打湿了洗脸巾,递到他手上:“再待两天也行啊,我还有年假,实在不行可以调休。”
“姐姐,冒险可没有逾期,勇者的凯旋一定会准时。”他眨眨眼,擦掉嘴角的泡沫,给我一个薄荷味的吻。
退房前我们在海边享用了最后一顿午餐,由于拿不准主意吃什么,只能依靠陆景和手指的随机指引。
我们成功点出一份泰式和法式菜系的混合品,味道搭配不论,新颖是真的,这也是种冒险。
前菜刚结束,陆景和就去外头接了个电话。能突破“假期禁止打扰”指令而接通的电话,大概是十万火急的事情。陆景和还是一贯的笑,离开座位时叫我别担心,不会影响我的行程——虽然行程的余额有点捉襟见肘。他总是把一切负面情绪藏进肚子里,然后在角落里依靠自己慢慢消化掉,像一只努力自愈的猫。
所以这场一周都不到的冒险假期,也许真的已经是我们能出逃的极限了。
他怎么会不累呢?
“姐姐,在想什么?”
他笑得还是灿烂,仿佛无事发生一样回到我面前。
我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措辞,于是坦白:“在想你。”
“好啊,我才走开五分钟你就想我了,你现在是真的离不开我了。”他一手抵在桌上,撑着头,然后迎上我的目光,“别担心,一切都没事。”
我知道他是认真的,眼睛亮晶晶的,和酒神的宝石一样。他每次用这种眼神说话时都是认真的。
餐厅只有我们两个人,服务生远在另一扇门后。冷气往下流,海浪和海风的声音若影若现,所以心跳的声音好大。
为什么相处这么久之后还会心动。
我哪里知道答案,于是仍旧把话说得直白:
“是是是,我现在是真的离不开你——”
“等一下,你小子别在这个时候偷喝我的鸡尾酒!”
*
回到未名市以后生活仍旧要继续,工作,工作,压力,压力,疲惫,疲惫,错开的行程,简短的见面,在夹缝中求生的爱好和梦想,偶尔的任性和自由,还要随时准备好下一场探险——也许还有下一百场、一千场探险。
牵在一起的手,幼稚的恶作剧,安静的依偎拥抱,接着向前大步奔跑。
有陆景和在身边,好像对一切都会充满想象力。
他也是如此吗?
新年的时候收到了陆景和新完成的油画,颜料还没干,所以没法搬回家,欣赏要移步去画室。
是一片大海,拥有和地中海截然不同的光景——是我们冒险的旅途。
“完全晾干大概要等到春天。”陆景和说道。
“不是很好吗?因为是春天,所以会有一种焕然新生的感觉。”我笑着靠近那些颜料,好像流动着超出我视觉范畴的色彩,湿润又梦幻,“晾干以后拿回家,挂在我律所的办公室怎么样?”
我用手大概比划了一下尺寸:“应该放得下。”
“看来我要认真投身于艺术创作的事业了,我们要不停去冒险,然后我得不停地画。”陆景和捏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模样反而可爱,“争取早日把你的办公室空白墙面都装满。”
“那忒弥斯办公室就要变成Z的个人画展了,我替瞿星姐谢谢你。”
他想起什么,笑了出声:“我的画展不是要到八十岁才办吗?”
陆景和提起这样一嘴,我反而认真地计算了——如果我们活到八十岁,那人生里大概包含了两万九千两百天,这里有四分之一的时间是春天 ,也就是……七千三百天。
“要给八十岁那年的画展起个名字吗?”他问我。
画展上有Z的作品,也有陆景和的作品,有油画、水彩、素描、速写,有很多风景、动物,有陆景和自己,同时还有更多的我。大大小小,层层叠叠,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里来回穿梭,是一场盛大的走马灯灯会。起点是我们在街角相撞,或者更之前——在从母腹中诞生的时候,至于终点,则是未知的某个方向。两点之间最短的是直线,最远的是无限,好多好多场冒险,于是它就拥有无数种连接轨迹,所有线条交织到一起,占满横无际涯的画面,最后它会变成——
“七千三百次的春和景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