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道。
作为旧天命的摧毁者,奥托向来摒弃经院哲学。
自然的,他对于所谓上帝一类人类之上的存在者亦是嗤之以鼻,
但面对薇拉的墓碑,他张张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正因那铭刻于意识深处的清醒,他拒斥了尘世之于死亡的粉饰,也正是如此,那钻心剜骨的痛楚才毫无掩映的楔入他的心口,堵死了一切出路。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是啊,倘若真有一个神祇,一个上帝注视着人世间,那视线也一定是贬损的,批判的,眄然不屑的,
大道无情,它不理会岁月的浮尘,人世的兴衰,它只是蓦然矗立,便已道尽一切。
奥托敛眸,他将自己带来的白玫瑰放在了那空落的坟茔之上。仿佛昔日荒原上那阵悠远的风吹来,为他最后一缕残存的人性同薇拉的生命一同盖棺定论:
“奥托.薇拉,我把你最喜欢的名字送给你了。”
没有泪水滑下,天空呜咽着,大雨倾盆,雷霆轰鸣。
而就在这万簌俱寂之中,男人转身,仿佛带上了一张严肃的面具,裹紧大衣,向着雨中走去。
大漠。
尘烟裹挟起热浪,拍打在颠簸的马车上,沙沙作响。
金发的罗刹人缄口不言,他蓦然抚摸着身侧的棺椁,感受着其上金属冰冷的纹理,任由心生的痛楚刺激业已麻木的神经。
叹了口气,他抬头,并未疑惑车队的停驻,
虽然路途遥远,但毕竟大漠中路况复杂,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他颔首,摩挲着白棺的盖板,单膝下跪,轻声叮嘱着,
下个瞬间,车厢的门帘被粗暴的拉开了。
“出来。”
出声的男人不似商队中的同路人,自他手中那柄紧持的弯刀中更是可见一斑。
奥托叹了口气,并不意外遭遇匪帮,只是感慨时机的不赶巧。他瞥了一眼煞风景的男人,低下头,又对着棺椁叮嘱几句,方才悠然开口,
“到了?”
男人点点头,奥托面无表情的以手指地,
“这里,你的?”
他的神州话说的尚且蹩脚,毕竟是出发前刚学的。
男人怔了一会儿,方才凶神恶煞的作答,
“这里是我的,你也是我的,出来。”
“唔……”
奥托吃力的撑起因久坐而隐隐作痛的膝盖,慢慢伸了个懒腰,
用虚空万藏倒也能处理掉这帮家伙,但是大漠之中人烟寥落,他倒不如搭个便车,等到了匪帮的营地再做打算。
而就在他转过身,打算扛起棺椁下车的时候……
寒光一闪,那柄男人手中的弯刀毫无征兆的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打开。”
男人哼笑着,似乎等待着揭晓一个萦绕心头的疑问。
这个被他想作罗刹鬼的男人回过眸子,在那双精致到可怖的祖母玉石的映衬之下,他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不。”
毫无疑问,他自然是所谓神祇面前的蟪蛄蝼蚁,
但在其下,剩余的万众生灵之于他,也不过是草芥刍狗罢了。
他就这样眄视着这个不自量力的男人,直到他脱力般垂落手,撂下一句“跟我们走,别耍花样”的狠话之后,方才收回目光。
没人有资格僭越他的月光,任何人——
——不,神也不行。
黑暗。
金发男人蓦然抿了口盏中的葡萄残酒,黑暗吞没了他的形体,却照亮了他那本就杂乱的思绪。
酒液划过他的咽喉,灼痛着他的肺腑,麻痹着他的神经。
多么戏谑啊,旧天命所谓彼岸极乐的预设价值被他一手粉碎,而他的圣女,他的月光,他人世之中唯一的预设价值,却在他的怀抱之中被战火吞噬,化作了身下的点点齑粉。
他忘不了那一天,忘不了那为她准备的绞架,忘不了那些冷漠的目光,忘不了那贯穿她身躯的尖刺,忘不了……
那双剪水的眸子,坠入无光的深渊。
“啪。”
思绪一停,男人侧目,似是有人同他一样被关进了这黑牢之中。
“呜……”
铁门上锁,一声少女的呜咽传入他的耳畔,在黑暗之中,他只觉有什么不老实的东西在踹他不久前方才置办的行头。
奥托叹了口气,一道拟似而出的火燧幽然腾起,须臾间照亮了这本不宽敞的牢房。
看着这个被布条塞住嘴,却依旧瞪着眼上下打量着自己的黄衣少女,奥托并不想加以理会,只是又抿了口葡萄酒,静静端详着身前的白色棺椁。
他要挑个启程的好时机……
“呜呜呜唔?”
少女向男人使了个眼色,似乎是示意她把嘴里的破布拿出去。
奥托收回视线,实在是疲于多管闲事。
却不料这黄发少女眼珠一转,竟然提起被锁住的双腿,作势要踢他那视若至宝的棺材,
火熄一瞬,男人不耐的侧过眸子,
“你想怎样?”
“你是男的?”
两人同时答话,又是同时一愣。
黄衣少女倒是打开了话匣子:
“我?我没想怎样呀,就是叫你帮忙把布摘下来。谢啦,你是个好人,就是有点……女里女气。”
“本姑娘承你的恩情,将来必作报答。待我运功把镣子挣开,就来帮你……你镣子呢?!”
奥托并不作答,只在心中暗道这少女的天真单纯,区区铁镣,哪能缚得住他?
“你……你不是囚犯吗?”
男人一言不发,他站起身,身下的椅子和手中的杯盏就像雪水化雾般消融在火光之中。
“咦咦咦咦咦……妖、妖术,妖怪啊!”
看着身下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少女,奥托的心头莫名升起几分意趣。反正他也不急,无妨听听这小家伙什么来头,
待尖叫过去,男人看着她身下的阴翳,才道:
“不是。”
少女思衬片刻,
“不是什么?不是妖怪?喔,你说自己不是囚犯。嗯?那你怎么关在这儿?不对,你骗我——”
奥托不置可否,他眼前的丫头古灵精怪的眨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也是被金沙帮抓来的吗?不对,这帮人坏透了,怎么会不给囚犯上镣子呢?”
“要么,你是‘老鹰’的客人 ,所以他们对你这么客气……也不对啊,那更没理由把我丢到你这了。”
男人一时语塞,这么话痨的家伙在他将近半百的人生之中也算是寥寥无几。
“难不成……你跟我想的一样?”
“对吧?我猜对了,是也不是?”
奥托耸耸肩,仿佛忆起了一则南华故事,嘴角浮现笑意:
“我不是你,怎知你想什么。”
“唔……那我告诉你。”
少女自顾自的说起来,
“你知道上面的那伙人叫金沙帮吧。他们是大坏蛋,为非作歹,无恶不作。”
“本姑娘奉师命来铲除这群祸害。所谓豪侠,正该惩奸除恶,伸张正义,还世人以公道,还天下以太平……呃,说书的都这么讲。”
她清清嗓子,羞涩的偷望罗刹人一眼,只见后者饶有兴趣盯着她,顿时有点小开心,不自觉挺直腰杆,语气也严肃多了。
“金沙帮本只是个小匪帮,不足为惧。但一个叫‘老鹰’的家伙当了他们的头目。”
“这人不简单,师父说他是练家子,功夫不俗。若非如此,师父也不会派我来走这一趟。”
“此行一来是替漠北的百姓们除一害;二来呢,也是试试我的身手。”
看着眼中意气风发却又带着几分稚子情怯的少女,男人只是沉声聆听,并无异议,
可少女接下来的话却听的他一时心惊:
“我们自在门的武功叫「太虚剑气」,是武林传奇赤鸢仙人的独门绝学,放眼整个江湖也是最最高深的功夫。”
“太虚剑气有五蕴:心、形、意、魂、神。”
“不瞒你说,本姑娘的剑心、剑形与剑魂已小有所成~……但却阻在轩辕剑意这一关,怎么也过不去。”
“剑意的练法连师父也不知道,我娘却是会的;她说‘但与轩辕心意相通,剑意自成’。可它只是一把剑,何来心意?我对它说了十几年话,它从没理过我,哪怕回个嗯也行呀。唉,我真想问个明白,可我好久没回过家了….…”
少女的一大段话,奥托只听了个头便再充耳不闻,脑中只剩下振聋发聩的“赤鸢仙人”四字。
这片神经元构筑的集群间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兴奋,每一道电信号都竭力压制着面部表情做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可三十年前钦察草原上的那道身影已而跃然眼前。
“钥匙的持有者啊,好好想想,你要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他早已知晓,那番话所指的并非是手执犹大的的卡莲,而是她身前的自己。
我要守护的是什么……呵。
对奥托而言,这从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他要守护的,有且只有那一个人罢了。
拽回早已出神的意识,奥托敛眸,继续倾听着少女滔滔不绝的连珠炮:
“啊,我还没跟你说过,轩辕剑是……呃,算了,不好解释.……我的剑被匪帮抢去了,但你不必担心,我很快就取回来,至于怎么取 ——”
“本姑娘自有妙计!”
女孩说得兴起,双眼闪闪发光。
尽管她的话跳跃极快,逻辑异常混乱,男人却听得津津有味。
“我呀,跟着师父学了十年剑了。
说来惭愧,除了师父以外,我还没和高手比试过。娘常说练剑与用剑是两回事,我却觉得没那么玄乎。”
“别看我年纪小,其实我很厉害的。告诉你,刚刚我打败了四个男人,而且一个也没杀。这可不简单,得很小心很小心地把握力道才成呢~”
“你不杀人,怎末打败金煞帮呢?”
奥托恰到好处的接过话头,尽管他的神州话还不太标准,少女也未在意。
“唔,这个,人嘛,该杀也是要杀的。
杀一人能救下百人,那也是好事..…吧。”
“可是,我没杀过人,总是有点……顾虑。那可是一条人命哎!若是可能,我希望少造些杀孽……”
“所以,我希望能直接打倒那个叫“老鹰”的家伙。除去此贼,匪帮自然风消云散,和喽啰多纠缠也没什么意思。”
“嗯。”
男人应了一声,素裳却以为他也起了谈兴,登时眉飞色舞。
“我跟你说——哎呦!”
她忘了腕上还有镣铐,双手一分,拉扯得手臂生痛。
少女柳眉一颦,不由得娇哼一声,
“哎呀,这样说话不方便,我先运功把镣铐除了——”
“容我代劳吧。”
话音刚落,少女只觉得手脚一轻,两副坚硬无比的铁镣已裂成碎片,散落在地。
她的双手双脚毫发无伤,连衣服都没划破半点。
“你……你……”
李素裳一时语塞,打从见到这罗刹美人起,让她惊异的事情已然太 多。
既然他能够用妖法把椅子和玻璃杯变没,那把铁镣子变成碎片也应该说得通……
……个头啊!!!!
她不禁用自己的所学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带着棺材的怪人。难道「他」竟是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素裳不信。
她心目中的武林高手是师父,母亲,或者未来的自己那个模样,眼前这罗刹人和她想象中的宗师形象差得太远。
她正想得出神时,罗刹人冷不丁开口了:
“你的妙计是?”
“嗯,嗯……啊?”
“你的计划。”
“噢,我…”
也不知怎的,罗刹人露了这一手后,她忽然对自己没那么自信了。
“我……我本想打算混进匪帮的营地,再择机向‘老鹰’发起挑战。”
“但……唉,我骗了你,其实事情没那么顺利。我本想着运功把镣子破开,出去找我的剑,然后……再走一步算一步。并没有什么妙计,我只是不想……我……我也说不出。”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轻。
“能赢?”
奥托泰然自若的发问道,
“啊?”
她一愣,
“你说挑战那头鹰?”
“嗯……我想可以。”
“好,我们走。”
男人喜欢这种工业化的直截了当,切中肯綮,
“现,现在?”
“这不是你的计划吗?”
“是倒是,但……”
少女垂下头,有些遗憾又有些局促地小声道:
“现在可是半夜耶……大侠哪有在夜里找人比武的?也太不光明正大了……”
“光明正大......”
奥托咀嚼着这个词,一时失语。
“是指白天?所有人都在的时候,你去挑战那头鹰?
“嗯!”
少女很用力地应了一声,男人默默举起左手,
“我有个疑惑。”
“请说。”
“白天,光明正大,那头鹰有一百手下在旁边护着,他会接下你的挑战吗?”
“他当然会接啊,这是江湖规矩!他…….”
她想了想,叹了口气。
“……你说得也有道理。”
奥托点点头,
“所以白天,不可能。你想赢,只有乘夜。”
“……嗯。”
顺着先前的意趣,男人索性就着南华的开篇讲了下去:
“我听闻神州有句古话:「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意思是两者相斥,难以抉择。”
“「光明正大」,是鱼。「惩恶锄奸」,是熊掌。”
“你想要光明正大,就没法惩恶锄奸。「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世事难两全,有得必有失,必须取舍。”
“…………”
只见罗刹人的手在空中轻舞,动作极是潇洒。
“那么,走吧,小姐?”
“哎……好。”
奥托微微一笑,空中的火倏然消失不见。
……不对,火焰仍在。
少女眼看着那团火就如瞬间移动一般,突兀地出现在罗刹人的手边,越烧越旺,越烧越旺。
火势就像……就像……一把剑?
她就这样呆呆地看着罗刹人的「妖法」。
待她回过神来,火焰已息,牢门已破,徒留焦炭的气味在鼻尖絮绕。
“请。”
男人躬身一礼,少女只得老老实实地向前,行不多远突然停步,扭头恨恨地说:
“你教我干坏事,你…….你是个坏罗刹人。”
“啊,”
罗刹人叹了一息,声音中毫无愧意。
“或许吧。”
黑暗之中,少女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语声戚戚,悲伤莫名。
恍惚间,奥托眼中那嗔怒的身形同十数年前的一道孤影重合,往昔如朝露,转瞬不见。
似是那双剪水的眸子在凝望着走上不归路的他,他回眸,向着来路作答,
“我要做的事,好与坏是没法定义的。”

庆幸的是有折剑录这个参考文献_(刃 来了)
不幸的是,折剑录断更之后的剧情就得自己琢磨了_(三月七 无语)
这一次把简介的小彩蛋放进去了_(希露瓦 放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