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眼镜的男人看见薇薇安瞪得比铜铃还大的双眼望着自己，他关闭了手里的投影窗口。他双眼的光芒让薇薇安的双眼渐渐聚焦起来，那不是雷德双眼中特有的神采，那是一副半框眼镜的反光而已。
“哈尔特中士醒了，多诺菲医生！”
随着眼中的景象越来越清晰，薇薇安刚要坐起的上半身再次倒了下去。她大失所望，那袭洁白的制服上没有军衔，没有犀利的线条，也没有穗花挂饰。那只是一套战斗护士的作战制服。
薇薇安再次抬起右胳膊，看着那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断面，再次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多诺菲走进监护室中，她招呼上监护设备的控制页面，说：“比预期晚了两天，哈尔特中士，你的身体恢复能力正在下降，我们可能需要做一些更加细致的检查。”
克莱尔·多诺菲是阿茹拉号上的外科医生，她年过半百，但手艺了得，在薇薇安大规模的粉碎性骨折中，她尽力保住了薇薇安的右侧大腿和半节右侧大臂。
但显然的，薇薇安并不满意这两支残破的肢体。没人希望自己醒来时身体变成这副模样。
而为了能让薇薇安进入正常生活中，多诺菲似乎不会去关心她是否满意长达四天之后的苏醒。多诺菲问：“你对这些异常有什么头绪吗？比如在轰炸中接触过什么剧毒物品之类的。”
薇薇安低着头，抓紧了空荡荡的病服衣袖，轻轻摇了摇头。
“按照最后一次女武神例行体检的结果来看，你的圣痕应该还没到能够影响细胞分裂的地步才对。”多诺菲一边看着薇薇安的数据，一边疑惑着问：“你最后一次进行体检时什么时候？”
薇薇安像是被冻住了似的，僵在病床上，咬着下唇，默不作声。
良久，薇薇安的沉默让多诺菲打消了继续盘问的念头。多年的执医经验告诉她，这或许正是薇薇安身体状况异常的关键，而现在或许不是该继续咄咄逼人的时候。
“刚醒来可能还有点混乱，我们明天再做其他的检查吧。”多诺菲收起投影窗口，转身离开病房。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薇薇安。
也许这名少女也和她的女儿一样，有着些不得不置身崩坏这潭泥沼之中的理由。
不知过了多久，薇薇安翘首以盼的那袭舰长制服终于是走进了门来，来者拿着军帽，对薇薇安打了招呼：“早上好，薇薇安·哈尔特小姐。”
又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又是一副陌生的衔章。
薇薇安抬头望着亚当高大的身影突兀地矮了下来——他坐在病床边上的椅子，但他块头之大，坐在椅子上依旧和薇薇安一样高。
“我刚好在隔壁看望我的大副，刚才听到这边动静不小，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眼看薇薇安又一次低下头来，亚当有些语塞。他努力造句，但却发现他要吐露的每一个词似乎都能在这名少女身上再扎几个窟窿。
“我听说你和贾斯敏是同学，是真的吗？”
薇薇安点了点头。
“你们没一块争取上同一艘船吗？”
薇薇安默不作声。
“这样啊...”
冗长的沉默开始了，亚当知道自己不能再绕弯子，因为万一继续沉默下去，自己很可能就开不了口了。他说：“你可能还不知道...贾斯敏，她MIA了。”
MIA，行动中失踪。这意味着所属部队无法确认该单位的存亡，而亲朋好友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那就是贾斯敏已经牺牲的心理准备。
“阿茹拉号着水后，白鹦鹉小队就失去联系了，随舰AI最后给出的作战记录中，她们是在八千米左右的高空进行过高速近身格斗，然后陆续失去的信号，前来救援的银枪号也没找到她们的尸体。”
听到最后一句时，薇薇安微微一怔。
“...守护神救援队已经返航。贾斯敏的事我很遗憾，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哈尔特小姐。”
亚当说的话越来越遥远，因为这时出现在薇薇安脑海中的，是贾斯敏进入野渡人一号之前的自信微笑。
“...阿茹拉号被击沉，我们在等支部新的编制令，在这期间你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子了。”说完，亚当推开座椅，他拿过军帽，站起身来。
薇薇安憔悴着脸，抬头问：“银枪号，他们还好吗？”
亚当这才记起来，薇薇安曾经服役于这艘空基驱逐舰，他笑了笑，说：“比起我们，银枪号的状态可以说是十分完美。我也有幸见识了克拉米亚短吻鳄的獠牙，不得不说他们配得上这个称号。”
“银枪号的舰长还好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没在船上。挺有意思的，随舰AI说他下船干活去了。”亚当摊了摊手。
突然，亚当身边亮起一只实时通信窗口，爱丽莎出现在其中，她说：[奥尔莱克舰长，伊巴尔博士希望跟你沟通关于白鹦鹉小队的战斗数据的事。]
薇薇安也望了过去，因为爱丽莎的声音她很耳熟。
“知道了，我们在哪儿见？”
[你现在在哪？]
“我在1004看护室。”
[那你别动，我们现在过去。]
“好。”
通讯结束，亚当又滑稽地坐了回去，再次拿下了帽子，对薇薇安说：“抱歉，可能要打扰你一会了。”
薇薇安摇了摇头，她一手撑着病床，忍着还未散尽的眩晕感缓缓躺了在亚当不知何时为她摇起的靠板，他还贴心地给薇薇安捏上了被子，说：“那位是有机联合科技的...”
“爱丽莎·本杰米斯总监事。”
“你认识？”
薇薇安看着天花板出神，仿佛那场宴会就在昨天，她说：“我们见过。”
“有机联合科技的神经脑机技术很成熟，说不定她能给你提供些帮助。”亚当安慰道。
薇薇安只是感到疲惫，虽然她听说过有机联合科技和逆熵所研究的主动义肢在医疗上的运用，自己缺胳膊少腿的事或许有着落了，但现在让她憔悴的不止有这具残破的躯体，还有下落不明的挚友，以及自己所敬仰的那位驱逐舰舰长。
他是否有看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呢？
舱门打开，爱丽莎一走进门，毫不客气地埋怨起来：“支援舰的结构也太迷宫了，为了找到伊巴尔博士，我可要把脚踝给换了。现在又得从舰桥下到监护区来，你们可真能跑...”
直到她瞥见薇薇安愣怔望着天花板发呆，这才住口。薇薇安听到房间里动静起伏，她微微偏过头来，打了招呼：“好久不见，本杰米斯总监事。”
“你是...薇薇安·哈尔特中士。”
跟着爱丽莎进门的，还有高了她一个头的阿列克谢·伊巴尔，他也顺着爱丽莎的目光看向薇薇安，薇薇安残缺的胳膊和小腿让他冷峻的脸上掠过一抹诧异。
爱丽莎又转眼看了看亚当，后者这才站起身来，说：“我们还是别打搅病号休息了吧，换个地方。”
亚当拍了拍薇薇安的肩膀，对她说：“好好休息吧。”
爱丽莎轻抚着薇薇安的手，看了她许久，直到阿列克谢拍了拍爱丽莎的肩膀，她才有些手无足措地抿了抿红唇告别：“等会见，薇薇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