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院子回到客厅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七点一刻。
慵懒的倦意拥抱着叶小林,上班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索性请个假好了。
马上,工作群里就传来接二连三的消息提示音和七嘴八舌的议论:
“震惊!那个高烧到39度都会在共享编辑器里盯着工作进度的组长,居然请假了!这背后究竟有怎样的阴谋?”
“不至于吧,组长也不是铁打的,会请假也很正常啊。”
“你再好好想想。”
“你再好好想想。”
“你再好好想想。”
“新来的,这就是你不懂了!我来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组长因为生病以外的原因请假。”
“这......”
“天要变了。”
“天要变了。”
“天要变了。”
“好好工作。”
群消息已禁言。
在动用群主的权限后,群里立马“从善如流”地安静了下来。叶小林倚着沙发的靠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有整整一天的时间可以支配,先从和爱莉约好的布偶开始吧。
帕朵的房间位于二楼尽头左手边的位置,别无二致的房门,上面挂着房间主人的名字。叶小林敲了敲门。
“帕朵,你醒了吗?”
“嗯......啊,是你啊。等等!先不要进来!”
如此宣告过之后,随即房间内传出了慌慌张张的脚步声,以及预料之中摔倒的声响。
“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你先别进来啊!”
“呃......抱歉。”
出于对对方的担心,叶小林下意识地转动把手,刚好和跌倒在地的帕朵撞上视线。一同映入眼睛的还有散落在她四周的衣服。
一言以蔽之就是尚未打扫的房间,虽然不到令人膛目结舌的程度,但也绝不想被人看到。
帕朵捂着脸,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完了,全完了......”
“其实还好,也没有那么乱啦。”
“哈哈,和爱莉姐的房间比起来我的房间还真是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啊。”帕朵自嘲地笑了。
“说什么呢,房间怎么样自己喜欢就好啊。”
叶小林蹲下身,一件一件拾起、叠好,将堆成小山高的衣服交给帕朵。
“总之,我们先从整理房间开始吧。”
从床上,再到椅子的靠背。粗略数数大概也只有二三十件的样子,以叶小林对女生的了解来说,这些衣服应该算不上多。整个过程十分顺利,原因应该要归结于,帕朵的衣服里完全没有像连衣裙,或是其他叶小林束手无策的裙子。
女生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两句裙子吧,叶小林这样问了出来。
“唔...裙子穿起来活动不方便嘛。”得到的是帕朵暧昧的答复。
视野的一隅,床垫和被褥的夹缝之间,一抹粉色闯入了叶小林的眼睛。
从形制来看,那或许也能归类为衣服的一种范畴。
是一块轻飘飘的布,上面还印着卡通的猫猫图案和好看的花纹。
拿到手里的一瞬间,叶小林顿时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自己这样没头没脑的人呢。
后悔也无济于事,叶小林闭上眼睛开始逃避现实......开始深思。
说到底那就是一块布而已,和其他布有什么区别呢?
——有,当然有。而且是根本上的不同。这些叶小林都明白,只是现在的他刻意对这些视而不见。
叶小林睁开眼,这一刻他仿佛老僧入定,眼观鼻,鼻观心。在他眼前的好像真的就是一块在普通不过的布。
他平静地将这块布和其他衣服一起交给帕朵。
只不过和已经超凡脱俗的叶小林比起来,尚且身为凡人的帕朵,她脸上的表情先是由平静变成了错愕,最后变成了害羞。
“这、这不是我的内......”
“只是一块布。”叶小林的内心仿佛平静的湖面,没有一丝邪念。
——啪。
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招呼在叶小林的脸上,将他从逃避拉回了现实。
脸边残留着红肿和阵阵疼意,帕朵来回看着自己的手掌和叶小林的脸,一副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的样子。
这种时候除了道歉,难道还有别的话可说吗。不过反过来说,如果只用道歉就能解决就好了,但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对不起......”
“对不起。”
“欸,不不不,你为什么要道歉啊,怎么想都是我不好吧!?”
“但仔细一想,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吧。如果我稍微整理一下房间,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帕朵十指交握,害羞地低下头,不时又抬起眼从刘海的缝隙间看向叶小林。“话说,除了道歉,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吗?”
“......我会努力忘记刚才看到的一切的。”
“不用忘记也可以!”
帕朵用力迈前一步,她的脸红扑扑的。
“昨晚我想了很久,我果然喜欢你。想要在你身边,想要和你经历更多的事。所以.....所以.....”
帕朵握紧的手忽然松了下来,声音也越来越弱。仔细一看,她的肩膀正微微颤抖。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所以即使对不起爱莉姐,即使会被说自私......我...我喜欢你啊!”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叶小林,像是试探,像害怕受伤,想就这样顺理成章地依偎在他的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享受一时片刻的幸福。
必须要好好拒绝才行,不那样的话只会让她徒劳地承受更多疼苦而已。
“抱歉。”
叶小林轻轻推开帕朵的手,像是对待一碰即碎的易碎品。
“为什么......”
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可哽咽却违背本人的意愿从喉间逸散而出。一行清泪划过她的脸颊,滴落在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近乎悲鸣地反复喃喃着同一句话。
“为什么......为什么......”
也许她并不期待回答,但叶小林必须要狠下心告诉她。
“因为......我不喜欢你.......”
一瞬间,时间仿佛悄然静止。
忘记了悲伤,忘记了疼苦,忘记了一切。
帕朵木讷地看着叶小林,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睛里流出,好像永远也不会停下来。
他不忍心看到女孩难受的样子,却连一句安慰的都说不出口,连为她拭去眼泪也不能做。
最终,叶小林没出息地别开头。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道陌生的女声。
“帕朵,你是不是又偷拿我的实验材料了。”
随后,出现在门口的是有着一头剔透绿发,穿着白大褂的高挑女性。
她扫了一眼屋内,视线中出现的便是沉默不语的两人。
“蛇姐。”帕朵的声音还带着抽噎,她赶忙擦擦眼泪,努力摆出笑脸。“材料就在那,我还有事,就不帮你找了。”
帕朵随手一指,低下头,尽量不想让梅比乌斯看见自己哭过的脸,匆匆离开了房间。
经过门口的时候,梅比乌斯没有拦她,只是抱起双手,闭上眼,叹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看向房间里仅剩的一人。
“你,跟我来。”
* * *
黑暗笼罩的通道,四处不时掠过可怖的黑影,让人不由得联想到疯狂科学家的地下实验室。
跟在被帕朵称为“蛇姐”的身后,叶小林小心摸索着前行。
从后面看去,她那头如瀑般流泻的绿色长发,让叶小林觉得莫名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啊。”叶小林忽然想起挂在客厅的那副照片,“是那个蛇形怪兽。”
“啧。”
走在前面的梅比乌斯突然回过头,烦躁地咂了下嘴。
她抬起头不悦地审视着叶小林,黑暗中,她的眼睛仿若蛇瞳一般竖起,叶小林不禁打了个寒颤。
“听好了。”她的声音散发出某种秘而不宣的危险,“我的名字叫梅比乌斯。不是蛇形怪兽。”
“喔......喔。”叶小林悻悻地点点头。
“你倒是个有趣的人,短短几天就能让别人喜欢上你。行走的魅魔么?如果有机会正想在实验台上好好研究研究你。呵呵。”
“......”
“算了,接着走吧。”梅比乌斯扫兴地摆摆手。
“呃,我能问一下,我们这是要去哪吗?”
“我的实验室。”
走过一段向下延伸的阶梯,渐渐有白色的人造光源照亮了四周。
在灯光聚焦的地方,摆着一张实验台,上面放满了五花八门的玻璃器皿——不过,叶小林只能认出试管、烧杯、蒸馏瓶而已——有色、无色、透明、浑浊的溶液安静地盛放在里面,像是等待着它们的主人。
无视在原地发愣的叶小林,梅比乌斯径直走到了实验台前,开始摆弄上面的仪器。她动作娴熟,整个过程没有弄出一点杂音,只有玻璃清脆的碰撞声不时划过无声的地下。
叶小林咽了口唾沫,终于忍不住发问。
“你找我来,是要做什么。”
“这个嘛......给你一个选择。”
她将完成的试剂举过头顶,仰起头,如痴如醉地注视着手中无色的试剂。嘴边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然后,侧目将视线移向叶小林。
“这是我新研究的试剂,简单来说能让人忘记最近发生的事。我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勿忘我。”
“所以你是打算让我......”
“没错,能忘掉的话,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
叶小林没有回话,兀自冷笑了两声。
“明明是让人忘记的药,却要叫勿忘我。真是恶趣味的取名。”
梅比乌斯微微哼声,似乎是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哼。正是因为刻骨铭心不想忘记,所以才想摆脱那段记忆。呵呵,人类还真是有趣,不是么?”
试剂被塞到自己的手中,是冷的,就像她的话一样冰冷。
“让她忘了你吧。”
在耳边响起的声音,仿佛恶魔的低语,充满危险、诱惑,却也无法让人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