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游社 · 崩坏3

【YYGQ动物园】面具之下,阴影之上—天才维尔薇的分裂与整合

来自版块: 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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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表:2022-08-10 最后编辑:2022-08-10





就像芽衣提到的,崩3里同一个身体内却有“多个人格”的情况实在不少。就连说出这话的芽衣自己,在彻底成为雷律之前,体内也是有个律者人格的。

可以说是,人均可以拜托另一个我。

 

但维尔薇作为其中最典型的多重人格角色,又有什么特殊之处呢,仅仅是人格的数量更多而已吗?

 

其实,就像一贯的做法一样,崩3在维尔薇这个角色上,依然采用了“把现实的人身上的一些抽象概念和解释方式,用具体实现的方式,变为角色的异能”。

比如我们上期聊到的格蕾修,正是用颜色代表“特定形式的经验”,再用“绘世”代表“知性为自然立法”。



而维尔薇所代表的,或许恰恰并不是现实中“具有多重人格”的特殊人群,而恰恰是“每一个看起来并无异常的单人格选手”。

 

在她的八个人格中,某些具有鲜明的“人格面具”特征;另一些特殊的,则显然是“阴影”的象征。

而“八个人格”(蜘蛛的八条腿)在数量上,也刚好与“八维心理类型”的数字相吻合。就像蜘蛛的比喻一样,这八只脚“都是我”,却又“都不是我”。

 

说到这里其实已经很清楚了,今天我们聊到的主题,正是关于“卡尔·荣格”。

 



首先需要重点强调的是,其实我并不觉得自己真的确实理解了荣格的理论,对其中相当大的部分也并不认同。(当然,后者说不定恰恰是前者导致的)

 

荣格的写作风格,可以用旁征博引来形容,但是以我比较窄的知识背景和自己惯常的推理方式来说,在他的思路中感到迷茫的频率是相当高的。

都不说理论性很强的作品,用他带有自我剖析性质的自传来说,如果你问我印象最深刻的桥段是什么。那我想到的大概是:

小时候有一次他不小心在路边跌倒,头撞到了沿路的石头,在眼前一黑失去意识之前,他的最后一个想法是——“我今天不用上学了”。

这也太真实了。

 


另一个角度上说,荣格记述过许多“神秘的体验”,不管是来自他自己,还是接受他心理治疗的人。而我可以说,是一个从小就没有过什么神秘体验的人。

这包括他自己的“第二人格”,以及他记录的梦中出现过“神明”,以及“莎乐美”“以利亚”等圣经中记述的人物,一些更加脱离日常的形象。

我当然会做梦,但梦到的普遍来说,就仅仅只有日常形象和意象而已——家人、朋友、前女友、另外几个前女友,想成为男女朋友但未遂的对象等等。

如果我切割自己的意识,是肯定切不出一个神秘学者的。

所以,当我面临这样的差异的时候,虽然不至于怀疑这种记录的真实性,但至少我会怀疑相关理论的普遍性。

 

当然,荣格理论为基础的自我分析,不说在我的生活中具备什么指导性的意义,但至少起到了一些治疗性、工具性的作用。从这个实践意义的角度上说,我觉得借着这个机会把它分享出来,也算具备一些价值。

好,那我们就从荣格最基础的理论开始。

 


 

提到荣格,我们最容易联想到的,当然是他最著名的理论——“集体潜意识”理论。

(当然,也会翻译作“集体无意识”。这里不用太过纠结,语义的理解方向没错就可以)

而基于这一理论的“原型”等概念,更是和集体潜意识一起,成为了《女神异闻录》系列的理论基石之一。

 


现在提到“无意识”这个词,我们第一时间想到的,当然是和荣格高度相关的弗洛伊德。当然,也包括与之相关的理解,比如,它是因为“被压抑”、“被遗忘”而脱离了意识领域的意识。

 

但根据自传的描述,荣格对无意识的兴趣以及概念形成的最初来源有三个:

他对自己人格的觉察(也就是刚刚提到的第二人格)、对降神现象的兴趣,以及尼采的作品。

 

或许现在我们提及尼采,很难想到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反而更容易联想到叔本华——毕竟他明确提到,人是受盲目的、自己几乎察觉不到的内在力量驱使的,这些内在力量包括自我保存或繁殖的本能,或者性本能。

但没关系,总之我们可以理解,在“无意识”作为一个正式的概念被提出之前,它的雏形就已经在哲学领域多次出现过了,其中就包括谢林、叔本华、尼采等等。

 


而荣格通过对一些灵媒的研究(其中主要是他的表妹),以及对梦中意象的审视,开始构想某种“文化中蕴含的集体无意识”。也就是说,脱离了纯粹“个人”的层次。

他认为其中的某些内容,不能被看作是通过经验获得的——他假设这可能来自一个集体的、一般的和普遍的集体心理部分,通过无数次重复的人类文化意象而产生。尽管这些内容在细节上存在差异,但仍然有可识别的共同特征和意义。

 

用最粗暴和过度简化的方式表达就是:一个人怎么能梦到、或者在神秘体验中知道,自己其实完全未经验过的东西?——显然,存在一种解释是,人类具备某个共同的底层。

每个人就像小岛,有显露在海面上的意识,和隐藏在海面下的个人无意识,但更下面的那片深海,是所有小岛共有的。

 


其实维尔薇的多重人格设定,明显带有这样的特征:其他人格的维尔薇,能发挥出她自己并不具有的能力,具备她并不具备的知识——在她主人格“沉睡”的时候。

 

当然,我们惯常的理解是,维尔薇是“人智的顶点”,所以即便把自己分割成几部分,也都能够快速习得某种专业才能。(当然,后来的这些人格更多是“先习得再做出切割”,在人格面具的部分会有相应的解释)

可以试着想象,当我们遇到自己“不太能做到的事情”,能够轻松的把自己变成“别人”吗?而这个“别人”,恰恰是最善于做到这件事的人。

 


今天,我们试着采用一种更底层的内涵性理解(并非设定,而是设定的内涵):

为什么维尔薇可以轻松“变成另一个人”,或者分割出一个“完美适配某方面职责的人格”,恰恰是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在那”——不是在维尔薇的意识中或者个人无意识中,而是在那个所有人共同的“深海”之中。

 

维尔薇的特殊之处,不在于习得某种能力,而在于让“集体无意识”这种本来“绝对不会进入意识层面”的内容,进入意识层面并成为自身的一部分。

所谓集体无意识,是过去人类这个族群的“集体传承”。

而这就是“人智顶点”的真正含义:整个人类文明本身。

 


为什么称维尔薇是“人智的顶点”?尤其是,前文明同时有MEI、梅比乌斯、苏这样杰出的智者存在。

但这样的称呼当之无愧,这恰恰是因为,维尔薇调用的,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底层传承。这是完全象征意义上的,和MEI或者梅比乌斯这样的个体的人,其实并不在可以比较的同一维度。她是对于前文明更加普遍情况的集中展现。

 

那些普通人,或者说,上世代的“文明”,在文本中是缺席的吗?

在这个意义上,就不是了。

因为维尔薇代表他们出席。在“人的群集”这个意义上,以及在“文明”的意义上代表他们出席。为什么有这么出色的“专家”?是因为在前文明的历程中,理论上可以出现这种水平的“专家”。

甚至,维尔薇其实在更深层次上,凸显了前文明作为整体的“特质”。关于这一点,在后续“阴影”的部分,我们会做出更详细的解释。

 

当然,我这么说,其实很容易让大家把集体无意识理解成一个“文明整体的知识库”,其实完全不是这样。刚才所说的,仅仅是基于“传承”和“全体”这样的关键词,在象征意义上的提出的吻合,并不是实质意义上的。

后面我们会说到,集体无意识是更晦暗不清的,组成它的“原型”更接近一种纯粹的形式,而非内容。

 


荣格在自传中记录过一个长梦,在梦中,他在一座建筑中逐层向下走,进入的每个房间在建筑风格上,越来越古老——中世纪的、罗马时期的,甚至原始文化的遗迹。

荣格认为,“它指向的是文化历史的基础,即意识的历史连续层。它假定,人类的心灵深处同时存在某些‘非个人的’本质。”

 

集体无意识是心灵的一部分,但不是个人通过经验获得的,它的内容从来不会进入意识(也就是说,它们不是被压抑的,也不是被遗忘的),并且不能后天获得,而从来只是以“传承”的形式存在:

 

我们当下的意识是完全个人特质的,而且我们相信它是唯一的经验性心灵。


除此之外,还存在着另外一个心灵系统,它带有集体、普遍和非个人的特质,在所有个体上都是一样的。集体无意识不会**发展,只能传承。它由预先存在的形式构成,也就是“原型”,但它不能直接变得有意识,而是为某些心灵内容赋予形式。

 

如果大家还记得格蕾修节目中我提到的,康德所说的“先天认知形式”,那么对荣格这段话可以有更准确的理解。

 




原型并不直接进入意识,只是提供“形式”。这是一个“先验”的一般基础,这些本能都是先天的、普遍的、非个人的。

其实,和我们常说的“本能”,确实非常相似。

不过这么说来,似乎我们又很难理解“原型”和“本能”之间到底有什么差异。荣格曾解释:

 

“本能”是典型的行动方式,无论我们在哪里遇到全统一的、定期重复出现的行为和反应方式,我们正在处理本能,无论它是否与有意识的动机有关。

 

“原型”是典型的理解模式,无论我们在何处遇到统一的、定期重复出现的理解模式,我们都在处理一个原型,无论其神话特征是否得到认可。

 

如果还是难以理解也没关系,一会在关于“原型”的段落,我会做出更加具体的解释。毕竟,要理解“集体无意识”,理解构成它的基本单元“原型”,是更好的路径。

 


在具体展开“原型”这一概念之前,还是先聊点我对“集体无意识”的个人理解。

毫无疑问,“集体无意识”的构想,涉及了一种人的“普遍性”——于是,自然而然的,就会牵扯进“普遍性”和“个殊性”的争辩之中。

 

显而易见的是,人类的“文明”和“族群”,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是具备高度多样性的。

那么,一个“普遍”又“相同”的集体无意识是设定在何种层面上的呢?

比如,中华文明和希腊文明中,当然会存在相当多类似的原始意象,荣格认为全世界的神话、**、童话都存在类似的母题和意象。

但同时,基于地域和祖先经验的差异,这种传承是不是必然存在差异,或者甚至相同的意象会代表截然不同的涵义?

 

举例来说,“蛇”这种意象。

人怕蛇似乎可以看作一种本能,在相当多神话传说中,蛇也确实经常扮演倾向于邪恶、负面的形象。但我们的神话中,“女娲”等代表了“创造”、“繁衍”的神明,却又和蛇高度相关。

 


或者类似的,古代后妃居住的建筑,常被叫做“椒房”。从隐含义来说,应该是跟石榴类似的,都蕴含了某种“子孙繁盛”的期望。毕竟诗经中就有“椒聊之实,蕃衍盈升”这样的句子。

但同时,我很怀疑其他文明是否会赋予花椒、石榴类似的象征义。在这个意义上说,似乎其普遍性仅仅存在于“期待族群后代繁盛”这样的概念上,而不依赖于某个具体的原始意象。

 

当然,这都是我个人的疑惑。我们姑且继续,聊聊和刚才的话题联系颇深的“原型”。或许这样的疑惑也可以部分得到解答。

 

 



荣格曾经写道:

 

认为新生儿的心灵是一块白板的观点是错误的,因为新生儿出生时就有一个分化的大脑,这个大脑由遗传决定,因此是个体化的。它使用特定的能力而不是任意的能力,对外界的刺激进行反应。

 

显然,这依然非常接近于格蕾修和康德的节目中,我们提到的康德的观点。

而荣格认为,这些特定倾向的基底,就是由原型构成的。

 

我们必须将原型视为缺少实际内容的意象,就像无意识一样。它们只有遇到经验事实时才获得稳固性、影响力和最终的意识。某种意义上,它们是我们祖先经验的沉淀,但又不是经验本身。

 

类似康德的说法,荣格认为存在一个深层无意识和未知的部分,以及不可呈现的“原型自体”。这并不是一个传承性的“概念”,而是一个传承性的“心灵功能模式”。

类似儿童天生有获得语言或者直立行走的倾向,这是原型纯粹生物性的一面。

 

当然,这还是有点难以理解。

在更具体的层面,实际上,荣格在著作中对“原型”和“原始意象”的使用是有些混乱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翻译导致了这一点)。

 


简单来说,他描绘过“原型事件”(生、死、与父母分离等)、“原型形象”(母亲、孩子、父亲、英雄、小丑、智慧老人等)、“原型象征”(太阳、月亮、水、鱼、蛇等)以及“原型母题”(天启、大洪水、创世等)。

荣格认为,“原型自体”同时是一种“形成这样一个意象的先天倾向”,和一种“在环境中遇到并对生物本身做出适当反应的准备”。这一点就类似我们刚才说的,即便是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也会表现出对蛇和蜘蛛的恐惧,即使它们并不真的造成威胁。

 

在更具体的心理层面,这些原型会在人的生命进程中要求满足(比如成为父母、在群体中发挥作用等),从而起到协调生命进程的作用。

 

原型的现实化过程,是一种基于“相似律”和“接近律”的“联想”。

比如说,“母亲”原型在儿童心灵中,往往是通过一个与“女性照料者”接近的形象实现的,她的特点和母亲原型的固有期望足够相似,以便孩子感知她并将其体验为“母亲”。我们俗话中的“亲生不如亲养”,某种意义上是对这种理论的一种体现。

 

如此一来,母亲原型在集体无意识中被激活,随着依恋关系的发展,逐渐被建构成“母亲情结”。

(“情结”是构成个人无意识的功能单元,类似于集体无意识是原型构成的。实际上,我们常说的“XX控”,就来自情结的英文“Complex”。这部分今天就不再展开了。)

 

对于这种基于“相似”的“联想”,荣格曾写道:

 

当一个情境的发生符合一种既定的原型时,那么原型会被激活,同时强迫性出现。它就像本能驱力一样,战胜一切理性和意志,还会产生病理维度的冲突,也就是说神经症。

 

姑且抛开荣格作为精神医生的关注重点,我们需要理解到,原型的激活,依赖于某种情景的相似性。

 


再次回到维尔薇。

就像我们刚才说的,维尔薇是一种“能让原型进入意识并成为自身一部分”的能力。

(当然,需要再次强调的是,这所指的并非“设定”,而是“设定的引申义”。)

而开头我们提到,其中某些人格具备鲜明的“人格面具”特征,有些则是“阴影”,也就都来自于“原型”。我们这部分就以“人格面具”为典型。

当然,这其实让“原型”的概念有点泛化,只是作为一种帮助理解的比喻。

 

我们可以从类似这样的简单问题开始:

 

为什么专家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专家?

为什么神秘学者是现在这个样子的神秘学者?

 

一个“专家”,当然是不苟言笑的、干练简洁的、没有太大感情起伏的。

一个“神秘学者”,当然说话语调要像阿波尼亚那样,措辞也要谜语一点。

 

这可以说接近于一种“刻板印象”,当我们提到某种职业特质的时候,似乎会有某种典型的性格特征随之而来。

而这正是原型基于“相似律”和“接近律”被激活的过程——区别只在于,维尔薇能把更多内容一并带入自己的意识层面,并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她带入意识的,不止是一种“理解方式”,也同时包含了其“依照此理解应该具备的能力”。

说的再直白一点,例如,当我们在戏剧中扮演一个类似“专家”的角色,我们会试图想象,这个“专家”应该具备哪些最典型的特质,但一个能演好科学家的好演员并不真的掌握对应的科研能力。而维尔薇在实现这种特质的同时,也能同时实现其背后相应的“实实在在的专业水平”。

 

在这个意义上说,维尔薇一开始骗芽衣的“能吸收其他人”,也并不完全是笑谈,只不过,她吸收进来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整个文明传承中形成的“原型”。最高级的骗术,就是讲述另一个意义上的事实。

 



 

当然,这时你或许会想,这是不是解释的太复杂了?

实际上,大概不是维尔薇的人格“被设定为”与前文明集体无意识的“原型”相似。实际的原因应该是非常单纯的:编剧在塑造这一角色的时候,会思考“专家应该具备什么样的特质?”以及“如何让玩家迅速理解到角色的特质?”

于是,维尔薇的专家人格,才会具备如此鲜明的特征——基于剧作需要和向玩家传达信息简洁性的需要。

在这种需要达成“共同理解”的情景中,如何最精准、迅速、不造成异样感的塑造出一个专家形象,是编剧会考虑的,其结果也就正是我们在游戏中感受到的。结果上看,这种塑造非常成功,我们都能第一时间理解到,“哦,这肯定是个专业水平特别高,不苟言笑但是绝对可靠的那种人。”

 

而这恰恰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在第二种可能性中,这正是编剧在“理解现实问题时”调用和激发原型的过程。在各种电影里,如果台词里说某个角色很“professional”,不管是杀手还是什么职业,总之出现的大概率是个人狠话不多的人。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神秘学者和阿波尼亚多少会有些相似性,因为原型框定了一部分特质,不管是第一直觉还是创作需要,那个作为锚点的原型是相同的。

 

在这一点上,维尔薇切割并“创造出某个人格的过程”和编剧思考其特质并“创造出某个维尔薇人格的过程”恰恰是完全同构的。它们都来自这同一个过程——原型的激发与现实化。

 

当然,在更深的层面上,可以认为游戏中的“律者”,就是集体无意识中的代表某些问题的原型,直接投射于世界本身而形成的实体。不过这就涉及到另一个层面的内容了,对它我也并不想从荣格的角度来表达,就等到下期那个我预告了很久的重要部分吧。

 

刚刚以“专家”为例,实际上我们已经聊了很多“人格面具”的内容。

接下来,我们还是具体展开这一话题。

 


在维尔薇的人格中,“指挥家”、“魔术师”、“专家”都有鲜明的人格面具特征,甚至“百味”和“神秘学者”也是。

 

人格面具作为“原型”的一种,应该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最具有体验感的一类了。

我们常听到一种说法,“人们戴着面具生活,扮演自己的角色”。

“人格面具”这个词确实最早是从戏剧表演中得来。简单来说,人格面具是人“向外”面向世界时,让自己呈现出的一种性格和状态。

通常来说,这样的状态比较符合社会的预期,由此就更容易在人际关系中保持和谐,容易被社会承认,或者说“得到好处”。

 


人格面具的形成是由内而外的,并且,人在不同的环境下当然会戴上特征不同的面具。

一个父亲,有时会做出某些行动来“扮演父亲的角色”。但在工作中,他也可以扮演一个“上司”。这当然不是在指出人的“虚伪”,而是一种中性的表达,一种一般状态。

 

例如,当我们提到一个“医生”的时候,显然直觉上,我们就认为同情心是一种一定存在的特质。虽然现在的影视作品中经常描绘一些非典型的医生,但也往往只是表面上脱离了“妙手仁心”——展现出来的,大多是“辣手傲娇心”这种状态。

 

某种最底层的特质被固定在某种面具中,具备一定的公共性,这样人格面具才具备了它应有的“功效”。当然,正因为这一点,当人剥离自己的所有面具直视剩下的部分,结果往往是导致极度的惶恐无措。

 


说回维尔薇的“人格面具”形成,它正是基于这样一种情景。

在“向外”面临外部世界的问题时,她需要自己“成为另一个人”。或者我们可以换个词,“成为另一幅面孔”。这是在人格分割之前她就能够把握的能力。

而后的人格分割也是类似的:“专家”当然能让一些工作以最高效率被完成;“指挥家”能让她在人际交往中保持最和谐的状态。

 

而“百味”的出现更加典型:最初学者的一些奇怪药剂会散发出香味,导致帕朵偷吃进了医院。这指的当然就是,当下表现出的人格,和外部世界的期待和要求产生了矛盾——于是,一个更加符合这种期待和要求的人格面具就出现了。

 

这非常集中的体现了人格面具“面向世界”、“基于情景”和“提升适应性”的特征。

 


当然,我这么说,可能让人觉得我不太尊重这些“人格”,似乎把她们说的都非常工具人。但在一个统一的心灵下,人格面具的工具性的确是存在的。

 

我们始终不要忽略,她们实际上都是维尔薇。

实际上,有时候我们会说,“人格就是所有面具的总和”。

并没有哪个人格可以单独被称为维尔薇,但也没有任何一个面具不是维尔薇。

 

那么顺理成章的,是否像一些人说的,我们要摘下面具做最真实的自己?

其实,人格面具显然是很有积极意义的。它保证我们和他人能友好相处,保证人的“社会性”,可以说是一种公共生活的基础。

不过,反过来说,这里当然也存在着被自己的面具所支配的风险。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活的不像自己”、“每天都像在表演”——“即便是假装享受,他也要享受他所得到的一切”。

 


 

就拿我自己来举例吧。

我在工作时当然需要扮演一个“老师”的角色。但我也同时能清楚的认识到,这是仅存在于某个特定场景的,我的“某一面”。它不是虚假的、虚伪的,但一定是片面的。

但如果我过于热衷和沉迷于扮演这个角色——比如说,面对任何其他人的时候,也都保持一个老师的姿态,就有很大的问题了。

虽然攻略组的伙伴和nga、B站的大伙也会管我叫“老师”,但我完全可以分辨出,这仅仅是一种“称谓”,和学生叫出的实指意义上的称呼是完全不同的。

用简单的话来说,别人可以管我叫老师,但我必然不能把他们都当做学生。

 

而“面具之下的意识”和“面具本身”,当然也是会相互渗透的。

我也偶尔就会不自主的蹦出一些“职业病时刻”,以及在确实佩戴这个面具的时候,我个性化的渗透,也会使这个面具并不百分百贴合原型中的那些典型特征。

另外,“教师”当然也只是面具当中的一个。比如,在我父亲面前,可能我佩戴的就不是一个那么典型的儿子面具了。

 

总的来说,这种关于“人格面具”的心理分析和做出的相应调整,似乎并没有那么困难。

但始终有一种原型,不是那么容易处理。或者说,不那么容易以一种不留伤口的方式处理——那就是“阴影”,就是“极恶维尔薇”。

 

 


一个核心的问题是,这个“极恶”维尔薇的人格,真的全然是“恶念的集合体”吗?

答案有点复杂:可以说,是,但也不是。

 

从剧情表现来看,极恶确实起到的主要是负面作用(毕竟她期待的,是种“独胜”结局),透过极恶的种种作为,我们不难看出,其“恶”的面向,确实是相当明显的。

 

荣格把阴影分为三类:“个人阴影”、“集体阴影”和“原型阴影”。

其中的“原型阴影”,荣格确实将其等同为“恶”,甚至在后期,荣格常把它置于神性的一体两面之中。(例如某个神明告知人智慧果实的存在,却又不让人类食用,荣格认为这是其阴影导致的虚伪性)

在之前所说的理解背景下,极恶维尔薇同样来自于原型,那么这个“阴影”中“原型阴影”的成分,也即“恶”的成分,自然是必定存在的。

 

但同时,“本我”曾经说,其实她并不是纯粹的恶念,而只是维尔薇的“自信”和“自傲”,以及“我能够改变一切”的信心。

 


这其实就回到了“个人阴影”的层次,而在这个层次上,阴影不总是仅带来消极的影响,是有可能产生一些积极投射的。当一个积极的阴影投射,被一个欣赏或喜欢它的外在客体激活时,自我本质上反而在起消极作用。这一点大家可以参考爱莉对维尔薇的鼓励和肯定。

 

不过一般来说,阴影确实包含了一个人难以接受的、感到厌恶的内容,包括嫉妒、攻击、贪婪等等。更准确的来说,阴影包含的是“不符合意识要求的内容”。

相信大家也能在剧情中体会到,极恶维尔薇在很大程度上,是和本我最截然相反的一个,不论是“外倾”与“内倾”,还是“自信”与“自卑”。

 

阴影一旦被激活,就通常以投射的形式出现,它将充满情感,并具有自己自主的生命,超越自我的控制。

 

这一表达的后半部分,剧情里已经非常清晰的展现了。

而所谓的“投射”,比较明显的指向了“极恶维尔薇”和“侵蚀律者”之间的关系。这种合作并不是极恶屈从于侵蚀的力量。

实际上,作为维尔薇自信的集合,在极恶的意识中,自己始终在比侵蚀更高等的地位上——可以说,很大程度上,极恶对侵蚀律者抱有“同情”,这是一种基于相似情景的移情。

 


 同样的不被接受、同样的被束缚于某种空间之内、同样的强烈生存本能。

在剧情还未揭晓时,很多人觉得聊天室中对话的,是维尔薇的各种人格。我们知道那其实是侵蚀律者发展过程中的自我对话——从这一点上,也不难看出二者境况的相似性。

所以,至少,在极恶看来,侵蚀可以留到最后再解决。

 

回到个人的层面上,“阴影”其实就是不被意识所接受,而被压抑的部分——对维尔薇来说,这部分恰恰就是“认为自己能够做到一切”的那个“只相信自己的我”。

而要理解这一点,我们要更加深入到最开始的说法,也就是深入到“前文明总体”这个层次。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插入一段我自身的关于“阴影”的分析。

这样,大家就不仅仅只是停留在一个故事上,会更增加一些现实意义上的感受。而且,正因为和维尔薇的“天才”全然不同,这种分析放在这里也是种非常好的补充。

 

和维尔薇截然不同的是,我只是个庸才。

有一点才干和小聪明,但其实并不是真的聪明人。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被定义为那种“聪明但不努力”的孩子,并且自己也因为这样的评价,内心是有些窃喜的。毕竟,聪明是切实的赞美,而“不努力”很容易被自己语义转化为“不守规矩”、“桀骜不驯”、“看不上世俗的追求”。

 

但在这种意识状态中,一种阴影逐渐滋生——“我其实并不聪明,而且还懒惰”。

就像定义中描述的那样,这是意识无法接受的、必然受到压抑的。虽然随着高中、大学到来,学习的内容变得越来越复杂,这种想**越来越频繁的渗透到意识中,但它们毕竟只会零星的持续一个瞬间,然后被压抑下去。

 

而随着这种阴影不断渗透出来,我反而更加不会努力了。

这其中的心理机制也非常简单,如果我努力了但发现成果有限,那么这种意识无法接受的结论就会被彻底落实——我的确是个才能不高的人。但只要我保持“尚未努力”的状态,那么我“其实很聪明,只是不努力”就会由于其结果的未知性,而能继续持存下去。这可以简化为一种“畏惧心”。

人的这种状态,其实自古就屡见不鲜,甚至被写入了一些文学作品。这也就是为什么中岛敦的《山月记》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品之一。这也是很短的作品,大家可以去读一读,就更加能文学性的体会到我刚才描述的那种心理状态。

 


意识到自己的阴影当然是痛苦的。但这是一个进步,因为人要变得完整,就会遇到黑暗的一面。如果没有拥抱自己的阴影,那么人就不能获得对自己的领悟或者自我认知。

而这一过程,是荣格非常强调的“个体化”过程。这一概念我们过后还会放在维尔薇身上做出解释。

 

就我个人来说,这种阴影自然是可以得到内化和解决的。

我所说的“聪明”,更多指的是“理解和处理抽象、复杂问题的能力”。而承认自己在这方面能力平庸,并不意味着通常意义上的“自卑”。毕竟,能力是多种多样的,人擅长的东西也多种多样。

 

虽然我没有文学创作的才能,但也有些文学批评和说理的能力;

虽然我很不擅于理解抽象的概念和理论体系,但这就让我更容易把握“入门时”如何才能用类比、举例等更加实在的方式,让其难度稍微降低;

虽然我到不了太高的地方,但我可以把自己所在的位置咀嚼的再细一些,帮助更有才能的人更轻松的渡过中间状态,抵达我无法企及的位置。

 

于是,可以认为这项工作完全适合在人类智性之路上“又菜又爱玩”的我——教师的职责,恰恰就是不断让人超越自己。

 

当然,这只是一种回头去看的解释,可以说是一种自我合理化和自我满足。

在工作的选择上,其实我当初采用了更加直觉性的路径和一个更严苛的原则,不过这和今天的主题无关,我们就以后有机会再聊吧。

 


 我们再次回到维尔薇。

那么,维尔薇作为一个“天才”,她的阴影到底是什么呢?

这里我们需要提出理解这一问题的双重结构。

 

首先,基于前面提出的维尔薇能力的引申含义——她的阴影,实际上就是整个前文明的整体心理底色的阴影。

而它可以这样描述:虽然这个文明高度发达、科技水平极高(体现为维尔薇的天才),但这个文明却因为种种残酷的、不容辩驳的现实,对“最终战胜崩坏”深感无力,并不抱有希望(体现为维尔薇被压抑的“自信”)。

 



“对凯文的不断挑战”,正是这种底色产生的症状,一个不断回荡的问题:“救世”主真的存在吗?真的能救人类吗?这种不断保持的“尽全力之后的失败”,恰恰成为了一种慰藉——一个“超越人类想象”的力量依然在,希望依然在。

 


而其中最重要的在于,维尔薇不相信“我能够改变一切”。通过最近的剧情,我们也能意识到,在当时的状况下,维尔薇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在那种背景下,人类并不能改变什么。

 

但这里有一个需要注意的问题,也就是我所说的第二层结构。

虽然通过维尔薇的本我之口,我们知道阴影的含义,但她的反面,被维尔薇真正接纳的意识却是很容易被误读的——“极恶”认为它是“绝不相信自己的你”,而本我否定了这一点。

 



在我的理解中,这个阴影的反面是“相信自己,但也相信他人的维尔薇”。

 

“相信自己”并不是指相信本我自己,而同时也包含了所有其他人格。

从表层的角度上说,这接近“人格面具的总和就是人格”。而在更引申的含义上说,维尔薇相信人类的群集。但又不仅仅如此,她并不认为“自己可以独自改变一切”。

 

除此之外,维尔薇也相信一个“他者”,对于能触及人类底层传承、能触及集体无意识的维尔薇来说,这个他者正是人类之外的存在——她相信爱莉希雅,而爱莉如我们所知,也相信维尔薇(当然,其实也包括同为律者的芽衣)。

这和“一个他者通过交往融入了文明,文明也因这个他者产生最根本的变化”这种整体架构依然是相似的。

 


而这朵黑色的水晶花,正代表了“爱莉和整个前文明集体无意识中最底层、最晦暗不清的部分,建立起一种沟通和共识”。

美术角度上说,黑色是多种颜色混合、叠加而成的,这似乎意指“多人格的叠加”。但同时,水晶花是和“极恶”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似乎又是单纯意指一种“恶”的气息。不过从我们今天的视角去看,这种叠加是整个文明心理底色的叠加,这种黑色与其说是单纯的“恶”,不如说恰好是代表了“阴影”的颜色。

 

人的“杰出和力量”、人的“审美和艺术”、人“在束缚中垂死的最后看护”,和人“最底层最晦暗的原型之海”——爱莉和人的一切,都建立起这种沟通和共识。

 


当然,对于“黑色水晶花”,这只是在本次隐喻结构的大前提下做出的。

其实另一种解释也挺有意思,爱莉作为隐喻“那个男人”的角色(毕竟出现过“荆棘王冠”、“背负十字”“死后复生的奇迹”等等意象),而十二英杰在数字上也刚好对应他的十二门徒。而在其中,最接近门徒“犹大”的,也就是维尔薇了(以“恶人维尔薇”来作为剧情表现)。

而且,在崩3的框架下,维尔薇身上齿轮要素的设计,跟“犹大”的第零额定功率也确实是高度一致的。

不过,就像我直播中提到的一样,对于爱莉和“那个男人”之间的隐喻关系,建议大家仅作为一种结构和调性上的相似来看待——就像崩3和EVA的关系一样。毕竟其内在精神和崩3的整体表达,是方向完全不同,甚至是有些抵触的。

 

说回本次的主题。

而支配剧场中(怎么老是你)最后的战斗,就代表了维尔薇将阴影内化的过程。

完全认同阴影和完全认同人格面具都是陷阱,而真正的“个体化”,是把他们都整合起来。可以说,个体化的过程必然是从阴影的意识化开始的。

不是放弃那一侧,而是“与之斗争”,从而摆脱那种“神经症式解离”的状态。

 


这意味着

 

阴影被吸收,本能中动物性的部分进入意识之中,使个体朝完满又迈进了一步。

 

一个人不是通过想象光的形象,而是通过使黑暗变得有意识而得到启示的。

 

这一过程,正是通往“个体化”的必经之路。

 

 


一开始,其实我们还提到了“蜘蛛的8条腿”和“八维心理类型”的对应。

的确,从这个角度分析,似乎其中某些人格的类型特征也确实非常清晰:外倾直觉的魔术师、外倾思维的专家、外倾感受的百味、内倾直觉的神秘学者,等等。

(甚至后面的文本还提到了,其实维尔薇伪造了“16个”身份,和MBTI的16个维度有所对应)

 

但对于这种“心理类型”维度的划分,以及以荣格理论为基础的MBTI测试,我实在并没有太大兴趣。或者说,并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结构在现实实践中产生的作用。

——不如说恰恰相反,当我们面对一个测试结果的时候,究竟是看清了真实的自己,还是在面对一个等着自己戴上的另一个面具呢?

 

所以,虽然荣格还有很多重要的理论,包括心理类型,也包括阿尼玛、阿尼姆斯、原我等等,但今天限于篇幅,我们就不再展开聊更多了。

 


不过,今天以维尔薇(以及一点点我自己)为例,做出心理分析的过程还是可以作为一种参考。不管怎么说,“认识你自己”对人类来说是永恒不变的格言。

就像维尔薇所说的,“拆解自己,正是为了成为自己。”

 


当然,更进一步说,我并不会把“个体化”放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

如果推进到“人的一生就是寻找真正的自己”,我是并不认同的。

 

我认为个体化是治疗性、阶段性、工具性的,避免一种长时间的浑噩状态或者更加病理性的状态——例如,被人格面具或阴影所支配。

但对于人的实践来说,个体化的完成,不是说不重要——不过,这仅仅意味着,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就像维尔薇一样,她拆解自己,最终才能成为自己。

而履行承诺,为爱莉书写一个对所有人都最好的结局——这样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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