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博士的办公室总是冰冷,房间内也少见暖色系的陈设,华环顾四周,视线最终落到伏在桌前奋笔疾书的梅博士身上。
梅博士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她于是用余光打量起这个屋子。
工作台的灯光很明亮,但对房间来说太微弱,周围尽是黑暗,华只能偶尔看到梅博士眼镜反射出的冷光。
那眼镜,没记错的话是凯文送给梅博士的最后一件礼物,华不知怎么想起来。
他们之后还见过面吗?华不知道。长年接触崩坏能样品,梅的身体已经相当虚弱,为了安置那颗有价值的大脑,她甚至不能再靠近凯文。
也许没有,华想,即使是在开会的时候,梅博士也已经很少露面,全息投影仪取代了她的座位。她常常望着那有些失真的影像,想像梅博士已经被装进了制造全息投影的小盒子里。
“你来了,华。”梅博士推推眼镜,那反光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快过来,靠近些。”
华快步走到近前,梅拉过另一张椅子让她坐下。华沉默地坐下去,梅博士也什么都没有说。
“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华?”过了一会,梅博士才开口,“带你来的士兵给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华简短地说,“他们让我服从你的安排。”
梅抿嘴笑了笑,纤薄的唇上几乎没有血色,“我可没说有什么安排。”
华没有读懂那一声笑。但她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梅博士,不用担心,我一定服从安排。是新的实验,特殊任务还是......”
梅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摘下眼镜,那一瞬间她看起来那么脆弱,让人担心生命下一秒就会从她身上逸散出去。华的心里莫名一动,梅博士并不住在盒子里,她大概也需要进食和休息。
梅博士看着华,沉默了很久。华看着那双眼,吃了一惊,却不敢让梅博士看出来,只好板起脸做出严肃的样子。
她没有想到,那双眼睛,时常从微微反光的镜片后面射出凌厉的,摄人目光的眼神的眼睛,竟如此混浊,甚至布满血丝。
“......我不打算安排你。这只是我的一个......个人请求。”梅博士慢慢地说,她斟酌着措辞,没有注意到华的心不在焉。
那双眼镜......是凯文送的。看见那副眼镜,华不知怎的走了神。
只有戴上那副眼镜,梅博士才能成为那个永远坚定,永远机警,永远带领大家走向胜利的人;摘掉那副眼镜,她便变成一个眼神混浊,毫无生气的人。
她有些羡慕凯文,至少,至少有一个人是完全依靠着他而走下去的。
“这个请求和任务没有关系。如果你不同意......可以立刻离开这里,我给你批好了十二个小时的假期,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话语逐渐流利,梅没有意识到这已经完全是发布命令的口吻,也没有意识到华没在听,“如果你最终选择离开,请不要把我的请求告诉其他人,尤其是凯文。”
凯文......现在应该在哪里宰杀崩坏兽吧?华隐隐约约听到这个名字,如此猜测,陡然又觉得悲哀。
永恒的战斗最终会逼疯一个人,这点对谁都一样。现在的凯文已经成为了冷酷的代名词,他的终点又在哪里呢?到了那时候,梅博士又该怎么办?他已经成为梅博士的眼,她不能失去这双眼。
华回过神来,发现梅博士在望着她。
“你说完了吗,博士?”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梅博士点点头,又摇摇头,“你真的......在有些地方真的很像他。”
“凯文......吗?”华喃喃道,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也许吧......好了,华,我等着你的回答。”梅博士说。
“我服从博士的一切安排。”华毫不犹豫地说。
梅博士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去。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华静静地看着她,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最后,梅博士抬头笑笑,在华愣神的时候,她伸手捧住华的脸颊,侧着脸吻了上去。
梅博士的手很凉,可是她的唇很烫。她将身体凑了过来,另一只手环抱住华的腰肢,干枯的发梢轻轻地挠着华的脖颈。此时,即使是最细微的触碰也足矣让她浑身颤抖,可是华就像一尊石像,冰凉且被动地接受着。
直到梅博士喘息着松开,开始整理有些散掉的头发,华才终于眨了眨眼。她慢慢伸手,触碰自己的嘴唇,有点怀疑这是否是一场梦。
与爱莉希雅说的不同,亲吻并不甜蜜,它僵硬,麻木,充满了索取与占有,她的唇齿间只留下了苦涩的味道。
“结束了,华。”梅博士已经戴好眼镜站起身来,白大褂在凝结的空气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她用不那么凌厉的眼神盯着华,露出一个没什么感情的微笑,“谢谢你答应我的请求。你的十二小时假期从现在就开始了,今晚好好放松一下吧。”
华跟着她站起身来,看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工作台,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干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门,怎么走到食堂吃了饭,怎么回到房间。据丹朱和苍玄说,她们在梅博士的门前看到了她,那时她正一边摸着嘴唇,一边向外走。
华不想对她们多解释什么。她甚至想忘掉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又忍不住时常想起。这不正常,但战斗到现在,这里早就没了所谓正常与异常,只剩下胜利与失败。这件事无关胜败,也就无人问津。
梅断断续续又找过好几次华。华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她每次都会准时站在梅的办公室前。
梅仍旧抚上她的脸,将她拥在怀中。但每次双唇相触,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接吻,而是在给另一块冰以有限的慰藉。梅博士本不是一块冰,华常常这么告诉自己,就像凯文也本不是一块冰,没有人一开始就是一块冰。
每当梅博士捧起她的脸,她总是想到凯文,可每一次,那个身影都在在心中慢慢融化,只留下一副眼镜,孤独地漂浮。
华不知道梅博士怎么想到要找她,又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渐渐地,她也不再问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们都见过语言难以描述的惨状,也都有触之无语凝噎的悲伤,只有这样抹去距离的倾诉,才能让两颗心紧紧贴在一起。
凯文并没有对此说什么。华猜测,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关心梅除了安全以外的问题。生死存亡是个过于庞大的命题,他的心已经再装不下别的事情,而只剩下“拯救”与“胜利”。
只有一次,在梅中断与凯文的通讯后,她对华提起了凯文。
“凯文说你救下了五支小队,干的不错。”梅说,眼镜稳稳地架在鼻梁上,“他让你好好休息,十八个小时后四十二号基地北方的任务由他前往。”
凯文只说了这些,华也只说:“是,服从命令。”
然后仍旧是程序化的浅吻。结束后华平静地看着努力喘息的梅,梅也抬起头看着她。
梅也许是想笑,可她的脸上突然写满了痛苦。冷汗从苍白的皮肤上滚落,她摇摇晃晃快要倒下去,华伸手扶住了她,发现她瘦的就像一具骷髅。
梅渐渐恢复正常。她抬起头对华笑了笑,手轻轻搭在华的胳膊上,示意自己已经基本无碍,然后没头没尾地说:“你是华......也好。”
华没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也没有思考这种事情的余裕。战斗警报下一秒响彻基地,梅博士的办公桌上也弹出大量红色弹窗。不需要说什么,她对梅博士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战斗,战斗。在战斗中人能忘记一切,能忘记战斗的目的,甚至忘记自己。成为只知道杀戮的机器没什么不好,也许忘记一切是更舒适的选择,只需要去战斗,然后去死......
梅博士最后一次来找她是什么时候?华有些记不清了,剧烈的冲击波将所有人吹翻在地,她艰难地睁开眼,只在重影之中看到巨大的紫色身躯向天上升去。那是终焉律者,华听到幸存的战友的声音,凯文击退了她,为月光王座争取了机会。
华有些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一如正在消散的记忆。这是超负荷过载羽渡尘的代价,她会忘记很多很多,也许甚至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如果这个世界还有值得记忆的东西的话。
但当月壤被终焉律者扬起的粒子流风暴吹散,辽远的群星在冰冷的宇宙中闪烁,华看着从尘埃中隐约出现的地球——也许火焰的光芒正在那遥远的家园上闪烁,灰白的烟尘直上云霄——清晰地想起梅博士那个炽热又冰冷,让人难过的吻。
注:这一篇其实不是我自己的灵感,而是在和@不是汤圆的子元 交流的时候,看到了他以前写的冷门cp文,突然受到启发,然后写了这一篇东西。虽说是受到启发,但是其实基本上把人家的构架都拿过来用了;虽然说已经得到了子元的同意,但是就这么发出来是在心里过意不去,故在此贴上原文链接,应付一下我的良心(~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