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实最开始,我并没打算以格蕾修为主题做一期节目——原因也很简单,我对萝莉型角色实在没太大兴趣。但仔细看了格蕾修的“馈赠”和“追忆”文本之后,我惊讶的发现,她身上的隐喻不仅非常巧妙,而且非常底层。
所以,在我们更深入的讨论“崩坏”这一概念之前,不妨先聊聊格蕾修这个角色。

格蕾修身上,最突出的特质是什么?
——“萝莉”。
好吧...我知道你们会想到这个。
这种特质确实算是不可或缺的一环,不过我们还是稍后再说。
换个问法,格蕾修“作为英杰”,最突出的特质是什么?
显然,第一点,在于她“容易沾染”其他人的“颜色”。就连必杀语音——“画笔,臣服于我”、“这些颜色,要心怀感激的收下哦”——都在体现这种特质。
这并不仅仅是为了生草或者玩梗,实际上,“容易染上周围和他人的颜色”、就像一块“白板”,是她的各种特质和隐喻中相当核心的一个。

第二点,就是她作为融合战士的所谓“超能力”了:她能够借“作画”的方式,将自己认知中、想象中的事物具现化。这种神笔马良一样的能力,则把格蕾修身上的隐喻推进一步。
那么,说了半天,这个所谓的“隐喻”,究竟是什么呢?
答案正是人类的“知性”,或者简单点说,“人对世界的认知能力”。
为什么这么说呢?听起来,这似乎是和“画家”完全没关系的词。
另外,格蕾修的专属刻印“繁星”到底是什么意思?
“绘世者”又代表了什么,仅仅是neta《黑暗之魂》的大小姐吗?
在后面循着线索的分析中,我们会自然的得到解释,并把它们串联起来。
那么,按照顺序,我们就从她的第一点特质开始——她是一张“白纸”、一块“白板”。

“白纸”、“白板”,这是第一个引起我注意的关键词。
或许对哲学史稍有了解的人,也和我一样,能第一时间联想到英国哲学家约翰·洛克的“白板论”。作为一个经验**哲学家,他认为“人的心灵在最初就像一块白板,没有任何观念。人的知识完全是经由后天的经验材料而获得的。”
我们很容易感受到,这和我之前闲聊节目里提到的,柏拉图的“理型论”以及“学习的过程就是回忆起人本就有的知识”这样的看法和传统,是针锋相对的。

不管是格蕾修的角色预告中,还是帕朵的台词,都多次强调格蕾修的这一特征——她就像一张白纸、一块白板。而所谓的“沾染颜色”的过程,正是她从周遭世界、周围的人身上获取“经验材料”的过程。
这种获取,当然会在人的心灵中形成观念——也就体现为格蕾修的那种近似于“模仿”的变化,这是对于“经验影响、塑造一个人”更加夸张化、直接化的体现。



我们开头提到了“萝莉”,这也确实是重要的契合点之一。
倒不用严谨的思考二次元文化中对这个词做出的精准区分,也不必追溯到作为词源的、纳博科夫的小说《洛丽塔》,仅看其字面含义即可——即,“性别为女的儿童”。
而在这种含义中,最重要的不是“女性”,而是“儿童”。
或者说,“孩子”——也就是,一种“人之初”状态的代表。
在《人类理解论》中,洛克对于“知识来自于经验”的证明,就源自对“孩子”的观察。书中他说,“这些命题不是自然的印在人心上的,因为儿童、白痴等等对他们一无所知”。
让我们假定心灵如我们所说的那样,是一张白纸似的白板(Tabula Rasa),上面没有任何记号,也没有任何观念,那它又是如何得到这些观念的呢?人的忙碌且不受束缚的幻想,以几近无限多样的方式在心灵上描绘的那许多东西,究竟是从哪来的呢?它从哪里得到理性和知识的材料呢?我对此可以一句话作答,“从经验中得来”:我们的全部知识都是建立在经验之上,知识本身归根结底源于经验。
在这段话当中,所谓的“经验”,其实就跟格蕾修的“颜色”相对应。
而所谓“不受束缚的幻想”,“以几近无限多样的方式在心灵上描绘出的东西”,就近似于格蕾修作画的过程。
同时,值得注意的是格蕾修的名字“Griseo”。
在拉丁语中,这个词的意思是“灰色的”。
而在美术理论当中,黑白灰都被称为“无彩色"(区别于红黄蓝为基础的“有彩色”)。灰色没有色相和纯度,只有明度。也就是说,灰色在(和格蕾修画家设定高度相关的)美术理论中,恰恰也代表了某种“无颜色内涵”的意味。

另外,灰色在画作当中,相对于黑白,往往更不容易被注意到,也对其他部分影响更小。是颜色中非常“中性”、非常“疏离”的一种。
可以说,美术理论中的“灰”和经验**比喻中的“白”,虽然所指不同,但内涵是高度相似的,都接近于“内容、内涵的空无、缺乏”。所对应的也都是“人之初”的孩童状态下,经验和知识的空无。

在初次给予刻印时,格蕾修提到“自己和芽衣身上的‘灰’",这或许是在说,格蕾修认为自己和芽衣身上具备某种相似性。另外,灰作为介于黑白之间的颜色,当然也天然具备了某种可分的两面性。
关于这一点我的理解可能比较牵强,就留到最后再说明吧。

总之,至少“表面上看”,格蕾修作为孩子的“白纸一样”的特质,和洛克的比喻无比契合。
但,人类的知识,真的全都来源于经验吗?我相信很多人都并不认同这一点。
同时,格蕾修的内涵,仅仅是“一张白纸”这么简单吗?当然也不仅如此。
毕竟,格蕾修“用颜色具象化事物”的能力,我们还完全没有谈到。
而且,就像我们开头提到的,她身上还有“繁星”、“绘世者”等等这些其他关键词。
乍听起来,似乎“白纸”和“繁星”、“绘世者”,都是完全无关的意象。
但其实,这些特质都相当好的融贯在一起。我们只要从洛克的经验**观点出发,沿着哲学发展的脉络再前进几步,就会神奇但自然而然的,从“白纸”抵达这两者了。

今天看来,洛克的这种通过观察“儿童”的论证方式,其实是相当不严谨的——“具备某种观念”和“具备某种观念并显现出来”还是有所区别。有可能,人在最初也有一些天赋的东西,而它们仅仅是“隐藏着没有显露出来”。
关于这一点,我们后面会有所解答。
另外,洛克也没意识到,通过经验做出推论,本身就可能需要并非出自经验的“原则”。
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是从经验**的视角出发。
如果说“知识”确实都来自“经验”,那我们首先要解决两个问题。通俗点说:
1. “经验本身是否可靠、能否正确的与自然对应”的问题;
2. “如何从经验中获得规律和理论”的问题。
而这两个问题,前者对应着“两种性质”,后者对应着“两种命题”。

在中学的物理和化学课程中,我们曾经学过许多“性质”,例如颜色、气味、体积、密度、比热容、电阻等等的。但是,这些性质并不都属于同一类型。
我们可以设想一粒大米,分成两半,每一部分仍然有“广延性”(占据空间)、可动性这样的性质。再继续分下去,每一部分仍然保持着这些性质。洛克把这种不依赖我们感官的、物体自身具有的特性称为“第一性的质”。
其中,最典型、最核心的就是广延性。在汉语词典中,“物体”的解释就是“由物质构成,占据一定空间的东西”。
相对的,那些脱离物体对感觉器官的作用就不会存在的,被归为“第二性的质”。典型的有,颜色、声音、味道等等。

就拿和格蕾修高度相关的“颜色”来举例吧。
我小时候就有过这样的想法:
当幼儿园老师指着一朵蓝色的花说,“这个颜色叫蓝色。”
我和同学都获得了一种广泛同意——看起来像这个样子的颜色,叫做“蓝”。
但是,实际上我们看到的是完全相同的视觉感受吗?会不会,我看到的“蓝”在他看来,“和我认为是绿色的东西”其实是同一种感受。
会不会,只是语言在当中构建了一种“虚假的共同理解”?
当然,当时作为小朋友,我肯定没法像现在这样做出完整的表达,只是模模糊糊有个怀疑,“我看到的蓝,和他看到的蓝,是同一个蓝么?”
后来进入中学学了物理,我当然就能理解到,虽然说每个人看到的可能确实不一样(毕竟相同波长和频率的光,作用于不同视细胞、传递给不同的脑,还是可能会有不同结果。比如,色盲的人),但至少在物体那边,存在着某个很确定的性质。它可以被可以描述成“被一束白光照射后,反射光线的波长和频率”。
在这个例子中,我们就可以感受到,颜色是非常依赖“人的感官”的,而某种特定的对光的反射性则不是。

类似的,我们在初次学到“温度”这个物理量时,老师都会说,人的冷热感受是不可靠的,所以需要一个更“客观”的衡量标准,来体现物体的冷热程度。或者更进一步说,体现物体分子热运动的剧烈程度。
不过,当我们谈及这些“物的性质”,其实都已经预设“有一个具有各种性质的物”存在着。但是,人在认知的过程中,也是这样吗?
稍微回想就会发现,我们在认知过程中,其实只能通过感官获取经验,而这些经验是由物质的性质引起的——不论是每个人感受都相同的第一性质,还是不同人感受可能不同的第二性质。
我们关于一切其他事物存在的知识,只能通过感觉。
任何东西只有现实的作用于具体的人,使它自身被他所知觉,他才能认识到其他事物的存在。....
我们设想,这些性质若“没有支撑它的某物”便无法存在,我们称那个支撑物为“实体”。
洛克认为,我们关于个体事物的概念,是我们将经验中的一个个性质相结合的结果。我们把组合起来的性质所依附的“东西”当做是“实体”。
也就是说,实体是我们设想这些性质所依附的基质。
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印度人,你问他,“世界是怎么存在的?”
印度人说,“世界被几只大象驮着。”
你继续问,“那大象又是站在哪的?”
他说,“大象站在一只大乌龟上。”
“那大乌龟又是站在哪的?”
这个时候,印度人只能给出优质回答:《我不知道》。
但是...反正...肯定有个什么东西,某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那。

在嘲笑这个印度人之前,我们也来尝试一下这样的问答:
“那个我看起来是‘红色’的性质,是依附于什么的?”
“某个具有体积的广延部分。”
“那体积和广延性,又是依附于什么的?”
——优质回答:《我不知道》。
但是...反正...肯定有个什么东西,某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那。
这就稍微有点尴尬了。
当然,就像上面说的,洛克并不想放弃“实体”这个“我们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曾写过,“这种存在着某物的确认性,不仅是我们的身体能达到的最大确定性,也是我们的境况需要的确定性。”
可以说,在“实体”这一问题上,洛克是比较乐观、比较大方的。
但之后的贝克莱和休谟恐怕不这么想。
贝克莱秉持一种“主观观念论”:没有物质实体、没有物理对象,只有心灵和心灵中的观念,“存在即是被感知”。
我们确实以某种方式受到了影响,但是不能因为这就说“必定存在着物质对象”。
我看到这个樱桃,摸到、尝到它,而且我确定虚无是不可能被摸到或尝到的,因此它是真实的。将软、湿、红、酸这些感受去掉,你就去除掉了樱桃。因为樱桃只不过是一个感受印象的聚集体,或者通过不同感受感知到的一组观念——这些观念被心灵结合为一个东西,因为它们被观察到,总是同时出现的。

那么,为什么这种感受模式不断出现?为什么你踢一块时候的石头,就会觉得疼?贝克莱认为,是上帝创造了这些感受,上帝将感受直接灌注进心灵。
当我这么说的时候,已经能够听到在你心里产生的嘘声了,“就这?”
就像行为**总是试图把讨论精神状态还原为讨论物质状态,贝克莱就是试图把所有关于物质状态的讨论,变成关于精神状态的讨论。
但显然,贝克莱的理论在“预测力”上的缺乏,使这种解释在“知识论”上是非常贫乏的。可以说,这种理论不仅缺乏保守性和简单性,也缺乏成果性。
而大卫·休谟,不仅拒绝像洛克那么大方乐观,也拒绝像贝克莱那样形成一种形而上学,为上帝存在辩护。他选择一种完全的怀疑论,也就是说:
我们关于任何事物的存在信念,就都只是“我们设想他们存在的观念”。
既然说到休谟,我们就转而看看“两种命题”的分类以及它们延伸出的问题。

需要说明的是,普遍来说,经验**者并不认为“一切判断”都必须依赖经验。
例如这样一个命题:“现在要么正在下雨,要么没在下雨”。
我们知道这是个“必定为真”的命题,其中并不涉及任何经验。
可能你会说,至少人要有经验,才能知道什么叫“下雨”。
的确如此,但即使我们完全不知道“下雨”描述的是怎样一种状态,也完全可以做出其必定为真的判断——因为这已经蕴含在“逻辑真理”当中了。
比如说,我对一个没玩过崩3的人说,“这期深渊要么还能打,要么已经不能打了。”他根本不知道“深渊”是个什么玩意,但是他依然可以知道,我说的对。

类似这样的命题,可以以“先验的”方式被知道。也就是说,它们可以**于感觉经验或者先于感觉经验而被知道。像这种逻辑真理,或者那些可以通过同义词替换而被转化为逻辑真理的命题,被称作“分析命题”。
或者再举个例子比如,“独身男性都是男的”,同样也是分析命题。
而另一种命题,比如说,“标准状况下,水的沸点是100℃”,就必须基于感觉经验才能判断正确与否。这种“非分析”的命题被称作“综合命题”。
从刚刚的例子就能感受到,大多数科学所发现的“事实”都属于这类命题。
理性**者和经验**者,都同意分析命题是可以“先验地”被知道的。不同点在于,经验**者相信,没有任何综合命题可以被“先验地”知道。

但这两种命题,各自有各自的问题,也在休谟的怀疑中被逐一论证。
首先,分析命题听起来似乎像某种“搁这搁这”的废话文学,但是,绝不能说分析命题和思考分析命题的能力不重要。
举个简单的例子,我们在中学学习的欧氏几何时,大多数题干和所要证明的结论之间构成的,都是“逻辑真理”。也就是说,和“男人都是男的”并无本质区别。
但是在这里,我们能很好的体会到分析命题的作用——让一些本来隐没的、不显见、不容易被知道的东西凸显出来。

虽然理论上,我们知道前提就等同于已经知道了结论,但这种“凸显作用”依然不可或缺。不论哲学中,还是数学等学科中,这都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对分析命题来说,我们虽然可以做出判断,而且在人类的逻辑中非常可靠,但实际上分析命题确实并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关于世界的新信息——也就无法通达任何关于世界的“知识”。

而综合命题,以我们熟悉的很多经验学科的结论为例,是高度依赖“归纳推理”的(当然,后面我指的都是不能逐一考察所有元素的“不完全归纳”)。
在中学物理中,我们往往认为,至少三次具备多样性的实验都指向了同一结论,我们就得出了一个相对可靠的结论。但显然,我们都知道这样的结论并不是“必然正确”,仅仅是“或然正确”。或者说简单点——有概率是正确的。而随着考察的对象越多,这种概率就越高。
这种“无法保证必然性”,就是很大的问题了。
格蕾修和芽衣在交谈中曾经提到过,“螃蟹是没有心的”。而芽衣追问之后就发现,其实格蕾修是基于“小动物有心,能听到心跳”,于是认为螃蟹“听不到心跳,所以没有心”。


显然,这个基于经验的“归纳推理”,得出了错误的结论。
这里展示的,就正是不完全归纳推理的局限性。当然,同时我们也可以认为,螃蟹和灰鸽子一样,也是格蕾修对自己的隐喻。“没有心”正代表了“人类知性”的那种中立性(是一种未经信念加工的、更直接的东西),类似“童言无忌”或者“天地不仁”。
或者,关于这种归纳的不可靠性,还有一个更经典的例子:
曾经,在一户农家,有一只鸡。这只鸡非常聪明而且善于观察,它想知道,人类这个物种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一天早晨,人类来给它提供了食物;
第二天早晨,人类来给它提供了食物,但时间上稍微晚了一点;
...
第100天早晨,人类来给它提供了食物。
于是,这只聪明的鸡通过100天实验,得出了非常自信的结论——“虽然时间偶尔有所变化,但人类这个物种,就是负责给鸡提供食物的”。
....
直到,第152天 ... ... 过年了。

这就是“或然性”的问题,我们似乎无法保证,人类的感官、视角或者生存时间和历史的短促性,导致了我们跟这只鸡一样,只是有某种“自信满满”的短视。
在更理论、更逻辑的角度上说,我们在对综合命题做出判断时,往往离不开“普遍因果性原理”和“归纳原理”。前者我在之前自由意志的节目中有所介绍,大概就是说“认为一切事件都有原因”,今天就不再多说了。
而“归纳原理”则是一个最基本的预设——“过去有效的自然规律,未来还会继续起作用。”简单点说,“未来会和过去相似”。苏的“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就是种集合了普遍因果原理和归纳原理的说法。
那么...要如何证明“归纳原理”确实有效呢?
或许你会觉得,这有什么好证明的,过去人类那么多科学成就,很多科学规律不仅能解释过去,而且能做出预测啊,我们在历史中已经无数次证明这一点了。
请注意,其实这个说法的意思就是,“过去,归纳原理一直是有效的;所以,你认为未来归纳原理也是有效的。”
但问题本身就是,“怎么保证过去是这样,未来就也是这样?”
在这样一个追问下,任何基于过去的解释,对于归纳原理来说都是循环论证,也就是无效的。而同时,能被考察的经验,仅存于“过去”当中。

当然,对于这种说法,很多人还是会不以为然。毕竟,人类以科学为基础做出的成就,是显而易见的,哪怕仅从功效上说,似乎人类信任归纳原理也没什么不好。
但这里需要注意一个逻辑的陷阱。
基于归纳原理,我们得到的不是“必然的”而是“或然的”结论,而很多科学理论(至少在今天看来)恰恰是其中正确概率最高的一类。
然而,我们不能只考察“正确概率很高”的情况,来试图说明“这种方式”以及“基于这种方式所得结论”的可靠性——既然是有概率正确,那么有高概率,自然也有低概率。而最大的问题恰恰是,由于某些科学理论的相对可靠性,人的这种信任辐射到了基于归纳原理得到的更多结论,而且很多时候是对正确概率不经考察的。
可能说的有点复杂,其实这种例子在我们身边比比皆是——“地图炮”、“地域黑”、“给某个游戏的玩家群体轻率的做出画像”以及很多“刻板印象”的形成,等等。
每个人当然都有感受的能力,也都有自己的好恶,或者说,喜欢和讨厌的权能——但可惜,并不是人人都有提出某种命题式结论的说理能力,在很多“学科”中,这种轻率泛化都相当明显,更何况能力不一的个体呢。
说到这我想到一个关于“大数据”的段子,是我从一个做电影行业的朋友那听说的。
她说,当时有人看到统计数据,发现《战狼2》的院线观众普遍偏爱冷饮,而《芳华》的观众会更偏好热饮。
你觉得是电影的什么特征造成了这种统计数据的显著差异呢?

答案是——《战狼2》是夏天上映的,《芳华》在秋天。
当然这可能就是讲笑话了。但不难看出,从经验到结论的过程中,归纳的方向和方式也同样需要人的参与,而人是时刻需要小心、也很容易出现这种误读的。
总结来说,从经验**出发,我们似乎很难避免掉入对“实体”的怀疑(或者说,对“确实存在一个外部世界”的怀疑),也很难避免对经验中因果性、归纳原理可靠性的怀疑。经验**会导致一种,对任何不能被感觉到的存在的怀疑论。
但幸运的是,一个人看到了休谟的怀疑。
休谟的理论把这个人从“独断论的迷梦中唤醒”。
此人正是康德。

在《未来形而上学导论》和《纯粹理性批判》等书中,康德延续了这种讨论。
首先,关于“实体”的问题。
康德承认,我们只能看到世界对我们的显像(比如“颜色”),并不能看到物本身。
而“物本身”的那个东西,被他称为“物自体”。而物自体是不可知的。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想到虚数小怪的名字“物自指”,应该就是从“物自体”和“自指”两个词捏合而来的。而另一个小怪也恰好就叫“无可知”。这些我们下次聊“崩坏”主题的时候再说。)

用游戏比喻的话,我们看到的“游戏世界”是图标、可以交互的按钮、角色、NPC等等,这就是我们获取经验的“显像世界”,而其背后是有代码和语句构成的各种“物自体”。我们通过这个游戏的表面经验,的确没法直接看到背后的代码(毕竟我们不是《黑客帝国》里的尼奥)。

当然,如果仅此而已,似乎这仅仅是给洛克的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但反正在那的东西”取了个名字。但实际上,康德完全颠覆了理解的方向。
我们并不是很容易落入贝克莱那种“根本没有实体”的想象中,但是即便如此,“我们可知的经验是否符合不可知的实体”会让人永远难以摆脱怀疑。
但康德认为,这并不是一个“主体认识是否符合客体”的问题。
恰恰相反,是“客体按照‘主体的认识方式’被认识”——这就是康德的“哥白尼式**”。
也就是说,一开始那张“白纸”或许不具备经验,但已经首先具备了“构成经验必备的形式和规则”。就连“能够沾染颜色的白板”这个比喻本身,不也已经预设了一块形如“板子”的固有结构么。
从这个说法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游戏里说格蕾修又“不仅仅是一张白纸”。

感官所展现给心灵的各种信息是“闪耀、喧闹、混沌的”。
而人的“先天认识形式”就像一种滤镜,或者一块模具,把直观获取的东西,在我们不知不觉间进行了加工。
为了让这些经验材料变得可理解,心灵通过某种结构,让这些材料列于特定的概念下,放置在特定的“范畴”里。
如果没有这些概念,就不可能存在一个可理解的经验世界。
简单来说,经验**者将心灵设想为一个消极的信息接收者;而康德将心灵设想为一个积极的信息处理者。
举个最直观的例子,请问你在下图中看到了什么?

第一种答案:“一些白色、黑色、灰色、褐色、墨绿、粉色等等杂乱的色块,**是大块的黑色。”
第二种答案:“三张猫的照片,而且似乎像是拍摄了同一只猫。”
如果经验是未经处理的,那么你的答案应该是第一种。当我们辨认出“物体”的时候,意味着我们已经用先天形式处理过它了。
(借用编程领域的说法,我们的这种先天处理形式是“面向对象”的。)
甚至,我们能认识到,猫的动作有所变化(这意味着,同一物处于不同状态),所以应该是拍摄于不同“时间”。
而且也能认识到,猫似乎是在床、被子之类物体所处位置的更上方“空间”。
这样的关键词我们稍后还会再提到。
当格蕾修问芽衣如何画出一只“螃蟹”时,芽衣说,“会先画钳子”——大人们已经自然而然的跃过了那种直观,直接运用想象力再生、呈现了“概念中的突出特征”。

但格蕾修会先画海浪、沙滩、贝壳,等等。这是更加初始、原本的状态——从混乱直观的杂多表象中,首先辨认出“同一性”,这些经验材料交杂在一起,一起被我们用先天形式处理,而被辨识为各种“物”。

而在这种同一性辨认中,最高的就是“自我意识”的同一性:
我辨认出的每一个物体的“同一性”,都同时伴随着对“自我”同一性的觉知,也就是“我辨认...”作为语句的默认成分永远会出现。
而所谓的“自我”,就是我们有对自己是个“统一体”的觉察能力,这被称为“先验统觉”。
而这个“自我”,伴随着我的“一切表象”。
就像刚才看猫的例子中,你每次接收到经验材料并统一在“一只猫”上时,都是在说,“我看到”了一只猫。

而“时间”、“空间”,它们并不必定是物自体的存在形式,却必定是我们感性的先天直观形式。(不是说物自体一定不具备这样的形式,而是我们不能知道它是否具备)
我们对外部事物的感觉,排除一切经验的“内容”后,剩余的就是“空间”。
我们对自身内部状态的感觉,排除一切经验的“内容”后,剩余的就是“时间”。
算术真理和几何真理的必然性,可以提供一些佐证。
以空间为例,我们在做欧氏几何数学题的时候,其实思考的并不是某个实体的“圆”。根本没有任何实体的“圆”在平面上的每一点,到固定点的距离都相等。因为这意味着,描绘该圆的线是没有粗细的,或者说是细到只包含“一个点”。
我们在纸上看到的“圆”、脑里想象到的,其实大多都只是“环”而已。

那么,为什么我们可以思考几何?因为“空间”是我们先天的直观形式。
或者,有的人可能会更喜欢这种证明:我们可以想象一个没有任何物体的空间,但我们无法想象一个物体不放置在任何空间之内。
这说明,空间先于在空间中被认识的物体。

再回到刚才对于“因果”和“归纳”的讨论。
回顾刚才的分析,不难看出“同样的原因会产生同样的后果”这个命题是的确是“综合的”。康德也完全同意。
但康德认为,综合命题并不是只能被“后验地”知道。这意味着,他继承了一部分“怀疑论”,同时也继承了一部分“唯理论”。
以“同样的原因会产生同样的后果”为例:
“原因”这个概念本身显然已经包含了“与一个结果的必然联系”与“规则的严格普遍性”。如果我们试图像休谟那样,从一种“正在发生的事件与之前发生的事件之间的一再联系”中,或者从一种“将表象联系在一起的习惯”、一种“源自于这种一再联系的习惯”中去寻找“原因”这个概念,那么这个概念就完全被丧失了,并因此,我们只能构建出一种主观的必然性。
或者说的再直白一点,“因果”这种东西并不是人从后天的、看到的各种事件中总结出来的。
这种东西不是从事件中被“理解出来”,而是“被我们理解到”事件当中去。
总结起来,我们可以说,这不是“我们的观念是否符合世界”的问题,而是我们“把自己的经验结构强加于世界”。
我们提供了我们借以经验对象的法则和结构,比如空间、时间、因果关系。
在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构成了自己的经验,为它提供法则和结构。
或者,就像康德那句著名的话:
“知性不是从自然中获得它的法则,知性为自然立法。”
知性只在经验范围内有效,而一切可能经验的总和就是“自然”。
我们可以尝试用更浪漫的说法——通过知性,我们主动描绘出自然。
通过知性,其实我们人人都是“绘世者”。
说到这里,我们终于能明白为什么格蕾修被称为“绘世者”。
“绘世者”的内涵,其实就是“知性为自然立法”,这就是到底“怎么绘世呢”。

让我们稍作总结,再次明确康德的这种理论特殊在哪里。
在过去,我们不得不怀疑的是,“经验能否和客观相符”?
但康德清晰的划清了界限,在物自体的层面,它确实是不可知的。
而在经验世界层面,所谓的“客观”,其实应该解释为“对经验具有普遍必然的有效性”。
从这个层次来说,人的先天认识形式参与了这种“普遍必然性”的塑造,所以才说“知性为自然立法”。
可以用一个比喻来帮助理解。
在康德的理解中,人的时间、空间、因果等先天认识形式,就像是一个铸造硬币用的模具,人感官接受到的各种杂多表象就像液态金属,它们被灌注到这个模具中,然后形成了人经验到的“物”以及其中蕴含的一些普遍必然性,也就是铸造成的那枚硬币。

过去我们总是在问,“认识能否和客观相符?”
(这里的客观指的是“经验中的普遍必然性”)
这就仿佛是在对着这个情景苦思冥想,到底为什么,模具的形状会恰好符合这枚硬币的样子呢?
你铸的币你问我?
当然,这个说**有点奇怪。听起来好像是过去常批判的那种“人的主观决定了客观”,仿佛人具备有什么“心想事成”、“言出法随”的超能力一样。
但同样通过这个比喻,我们也能理解到,先天认识形式只是“参与”到了这个过程中,而并不是真的具备那种超能力。
如果只有杂多表象没有认知形式,那就只是盲目混乱的;如果只有认知形式而没有那些杂多表象,那也仅仅是空虚的。没有模具,就只能保持不成型的液态金属;只有模具没有灌注进来的东西,也不会产生任何东西。
恰恰相反,我认为康德通过这种“认知形式塑造客观”的表达,想强调的其实正是人的一种“局限性”。液体灌注进去后,人只能认识到“硬币”这种形式的东西,没法是别的——就像我们,完全无法设想一个物体,不在任何时间和空间之中。
但如果是一个虚数之树上的怪物,他说不定是可以做到的,比如说,从游戏中的表现来看,虚树神骸的时间性就和以主角团为代表的人类完全不同。
(当然,再反转一次,这种局限性又恰恰为人类的实践和自由提供了存在空间。这一点我在关于自由意志的那期节目提到过)

也就是说,康德恰恰是在给人的经验和知识画界。
知识是可能的吗?答案是肯定的。虽然我们无法认知物自体,但既然普遍必然性存在,那么“人的知识”在“人的经验世界”中当然是可能的。
用格蕾修来说明的话,“颜色”和“绘画”就是她的先天认识形式,她能感知到人心里的各种“颜色”,是她的先天形式把对周边感受的复杂表象加工成了“颜色”。
这其实就很类似我刚才讲到的铸币比喻。
但同样,这种形式也同时构成了她的局限性。如果你让她“弃笔从音”,突然改用爱莉小喇叭,听别人内心的声音,然后“广播出”那些实体朋友来,她是完全做不到的。

说到这,我们刚好继续聊下格蕾修那种“画出朋友”的超能力。
其实这种能力的隐喻,很接近康德所说的,人“在想象力中再生的综合”以及“在概念中总括的综合”。
还是借用我家的猫来说明。
当我早晨醒来,睁开眼就能辨认出,躺在我边上的就是我熟悉的那只猫。这看起来像是一个“A是A”的判断,但其实是个“A是A’,A'是A,所以A确实是A”的判断。
说的太绕了点,借用类似平面镜成像的说法:在我脑子里有一个经由我对翁斯坦(猫的名字)的经验综合出的一个猫的“像”(也就是那个A’),而我每次再看到这只猫的时候,都是和这个“像”进行比对,从而认出这是“同一只猫”。

也就是说,每一次这种辨认,我都需要让我所认识的猫“在想象力中再生”,于是才能进行这种比对,而且,这种比对也远比平面镜成像那种“完全相同”要模糊又复杂得多。
格蕾修所沾染的颜色,被她统合成某个概念(当然,通过“朋友”的形态我们也知道,那肯定是完全经过了格蕾修的先天形式处理才能形成的),然后再通过画笔,借由“想象力”再生。
也就是说,格蕾修超能力的本质部分,并不是通过颜色形成观念,而是能把概念化的内容,反过来实现为实实在在的物。
不过,这当然是对“人形成物的概念”这一过程的夸张化表达——毕竟她的画作,不仅仅是跃然纸上,已经完全跃然芽衣脸上了。
当然,康德的理论远比这复杂得多,而在他之后,展开的是更加深邃而广博的哲学讨论。限于篇幅和格蕾修所隐喻内容的限制,关于康德本身我们姑且先说这么多吧。
接下来,让我们再次回看格蕾修身上还未说明的几个问题。

通过刚才稍显曲折的过程,我们能够明白,虽然格蕾修作为“孩子”、“人之初”表面上看完全契合白纸的隐喻,但其他关键词说明,她绝不是仅仅如此。
直到抵达康德,我们才明白“绘世者”到底代表了什么。
但是,还有一些问题依然没有解决。我们来逐个分析一下。
首先就是,其刻印为什么是“繁星”?

或许当我提到康德的时候,有人已经能猛然间,能把它们联系上了。这几乎是康德最著名的一句话:
这世界上,有两样东西值得我们仰望终生:
一是头顶的星空,二是心中的道德律。
所谓“星空”,我把它理解为人类对未知的探索、对知识的渴望、永不停止的追问。实际上,康德自己也确实是个科学家。物理学中我们非常熟悉的“星云”这一猜想,就出自康德的《宇宙发展史概论》。
而格蕾修的CG,我最喜欢的两幅之一,就伴随着这一意象。


另一幅则更加有趣,是芽衣在乐土遇到格蕾修时所看到的画面:

如果仔细观察你就会发现,其实格蕾修是在“对着自己画出的景物作画”,是她的能力形成的一种嵌套结构。而我们人类不是恰恰如此么,认识并形成概念,又把从语言中认识到的概念组合、变化,甚至依据概念构造出新的物,而后再对新的物有所认识。
人类有一种概念化的倾向,一种在概念和概念之间争辩、嬉戏的执念,正是基于种种嵌套、组合、变化,人的认知永远不甘寂寞——就像格蕾修所说的,她能画出许多朋友,所以不会觉得寂寞。

另一方面,“繁星”当然也代表了剧情中方舟计划的含义。
一个以“画家”人设出现的角色,却反而最代表人类“认知”的特性、“求知”的渴求。人就带着那种局限性和有限性,却能执拗的向宇宙进发。
或许我们视野有限,但我们不是盲的。
不得不说,真是种别扭又浪漫的设计。

第二个问题,是我们在开篇提到的“格蕾修和芽衣身上的灰”。
除了美术理论之外,我们也可以把经过分析得到的特质——“认知”考虑进来,来解释为什么这是格蕾修和芽衣共同的颜色。毕竟,格蕾修和芽衣的共同点实在不多。
从乐土部分剧情来看,芽衣是个毫无疑问的“探求者”角色,是作为求知的主视角出现的。也就是说,芽衣也确实有着“求知与认知”这一层次的颜色。
但如果非要把这样的灰色和“知性”联系起来...我实在没什么太合适的联想。(除非说“空”本身就代表了渴求)
或许...脑灰质的“灰”?似乎还是太过牵强了。
另外,这种灰色当然一贯的,代表了黑白交融,也就天然具备一种两面性。
就像之前提到的,其实孩子和人的“认知”一样,很多时候都是不假思索的、先于理性的,也就往往具备一种所谓“孩子的残酷性”、一种“童言无忌”。
说的二次元一点就是粉切黑、天然黑这种词,如果说的更贴切点,更类似“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是一种价值上的中立、疏离、尚且匮乏的状态。
当然,目前剧情来看,格蕾修仅仅在给予刻印的动画中给了我这种感受。
后面真正交流的过程中,我更多只是感受到了一个乖乖的小姑娘而已。
不过终究,人类那不甘寂寞的求知欲,是否会反过来使人受害呢?描写这种题材最多的,当然就是克苏鲁神话了。而在崩3中,我很难不注意到——格蕾修画出来的“朋友”和后崩的“天上之人”,画风实在太过接近了。

这当然可能仅仅是节省成本的模型复用。或者说,因为芽衣在后崩里,没有因为这种相似性表现出惊讶,其实大概率就仅仅是用了类似的模型而已。
但如果,万一以后突然揭露说,天上之人其实和格蕾修有莫大的联系,那我也丝毫不会觉得意外——毕竟,人的认知嘛,总是好奇与危险并存的。

最后一个明显的问题是,剧情中格蕾修总是提到“寻找自己的颜色”,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颜色除了指代“经验材料”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内涵?
就像刚才康德名言的后半句所说,除了头顶的星空,还有个同样重要的东西——心中的“道德律”。
当然,由于我个人在实践中的感悟以及一直贯彻的哲学观点,这里我要对“道德律”进行一个曲解。也就是说,接下来的这种理解方式,并不完全是康德的本意。
在我看来,所谓心中的“道德律”,就是对“何为价值”、“何为善”的衡量。不是通过某种方式证成的,而是一种直观,一种真实的“愿意为之生为之死的信念”。这是在我的视角下,如何去理解康德的“理性为自身立法”。
我们可以用道德律、信仰、价值判断等等很多词来形容它,但总之,“自己的颜色”就是找到像那样的信念,并且以此全身心的投入实践之中。

康德也提到过,我们应该对知识有所限制,才能给“信念”留出余地。
赛博斗蛐蛐的活动里,大蛇的台词有一句,“星空之下不需要任何颜色”。其实这正是说,认知、求知,对科学和知识的探索,有可能会遮蔽信念的存在空间。
而大蛇是和身为“科学家”的梅比乌斯高度关联的,在意象上就更加凸显了“知识”和“信念”之间一种可能的遮蔽性。(当然,从乐土第一章,我们知道梅比乌斯也是有自己信念的。大蛇仅仅是一种意象的借用而已。)

但绘世者终究会打败大蛇,也会不断寻找“自己的颜色”。
而找到这样的东西,对于格蕾修这个“孩子”来说,就是真正的“长大”。
其实,对于我们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