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遥远的春天午后。
一架小飞机,一堵墙,还有那个从墙头冒出来的活泼身影。
平日里觉得刺眼的阳光此刻照在她的身上是那么耀眼夺目,就像照进潮湿阴暗角落里的一束光。
此生最美好的风景,不过是此刻,女孩坐在墙头笑意盈盈地喊他“大发明家”,邀请着男孩做朋友。
她跃下墙头向他走来。
一步。
两步。
“大发明家,我有一个请求……”
“来和我一起拯救世界吧。”
女孩握住男孩的手,许下与他拯救世界的承诺。
男孩的眼中五彩斑斓,那束光幸运地降临到他身边。
两个孩子此刻所隔也不过一步之遥。
☆
一步有多近呢?
近到一个成年男子可以展开自己的手臂,能够护住身后倾慕的女子,让面前的仙人不再伤害她。
这或许是当时他能唯一想到的事了。
奥托·阿波卡利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视的东西,是那束照亮生命的光。
为了那束光,他愿意付出一切,甚至生命。
说起来可能会让人发笑,他这个以后为了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苟活了五百年的人,却不是个过分惜命的家伙。
弱小的他会做过于庞大的梦,无数次他曾在梦境中像现在这样挡住危险,只为了保护她。
说面对战无不胜的神州仙人时不害怕是假的。
但是他依旧用坚定的眼神看着仙人,怕仙人会再次发起攻击伤害受伤摔倒在地的卡莲。
落日的余光打在三人的身上,拖出了好长好长的影子。
“‘钥匙’的使用者啊,好好想想应该怎样利用它吧。”
仙人终究还是没有为难他们,只是抛下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奥托回头看向卡莲,卡莲已经因为伤势太重而昏倒。
就在刚才他们与死神擦肩而过。
☆
奥托·阿波卡利斯触手可及之处,是触不到的卡莲·卡斯兰娜。
他们曾如此亲密无间,可如今一步的距离就足以是万丈深渊。
她说出的字句,一下又一下,就像冰锥刺进他的心里。
那样的坚决倔强,就像永不回头的战士,甚至没有回寰的余地。
“我无法苟同天命的所作所为,我唾弃天命披在光辉外衣之下的漆黑心肠,决不为了保全性命而屈膝。卡莲·卡斯兰娜宁愿一死,这是我的抗争。”
“就只是……抗争。”
她说的每句话,每个字,他都一清二楚。
因为她是卡斯兰娜。
可是他不想让她死。
当父亲和他提出那样符合他心意的条件时,他却一点都不能高兴起来。
那曾是他最想得到的美好梦境,但不能是此时,不会是此刻。
【这不是卡莲·卡斯兰娜想要的。】
只是他还抱着一点希望,希望卡莲能答应。
活着,只要能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可惜,世上并没有如果。
“……我,明白。卡莲……我真的,明白。”
他僵硬地回应着。
他还想说更多,可是却说不出口。
他应该说什么呢?
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想祈求奇迹,他想让她重拾意志。
可是这都是奥托·阿波卡利斯做不到的事。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
“但我不让你死。不管要用什么手段,不管你答不答应——我绝不让你死。”
良久无声。
最后,他只等来那令人心碎的回复。
“谢谢你——我的大发明家。”
那束光决意要变成流星划破夜空闪耀而后义无反顾地坠向地面,他却无法阻拦。
☆
崩坏兽的尖刺,穿透了卡莲·卡斯兰娜的腹部。
那是唯一的致命伤。
而刺伤卡莲的崩坏兽,正是奥托·阿波卡利斯自己亲手放出的。
那个倔强的战士,为了拯救无辜的愚昧百姓,甚至甘愿献上自己的性命。
而自己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刺眼的鲜血,染红了圣洁的修女服。
黑白的世界,只有这一抹鲜红。
倘若时间可以倒流。
可惜时间无法倒流。
遥遥几步,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倾尽全力奔向她,可还是太迟了。
她的蓝眼睛再也没有光亮。
他抱着她越发冰冷的身躯,却无能为力。
他恨透了自己的自以为是,恨透了自己的愚蠢。
他怎么会没想到,如此深爱人民的她又怎么会放任崩坏兽肆虐?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他人受苦?
可是太迟了。
自以为是的自己,因为走投无路听信了姐姐的谗言,成了那个杀害英雄的刽子手,成了他人愚弄的棋子,成了罪无可赦的恶人。
倘若死者可以复生。
可悲死者不能复生。
那样鲜活,那样可爱的她,再也无法苏醒过来了。
她就静静地躺在铺满鲜花的棺木里,洁白的长裙不染半点污垢。
她那些豪言壮语,那些宏大的梦想都还未一一实现,就倒在了黑夜里。
只是徒留做错事的愚者,苟活在黑夜里,企图用苦行弥补大错。
☆
在熟悉的教堂外,他带领着人们推翻了黑夜,光明终于到来。
此刻的他,不是只会呆在屋子里体弱多病的书呆子。
不是教导孩子的教父。
不是现在进行加冕典礼的主教。
他只希望是她的大发明家。
可是,她死了,他也死了。
世上再无卡莲·卡斯兰娜,亦再无大发明家。
他数着,一遍又一遍地数着。
十四年,她离这黎明只差了短短十四年。
她若还在,应当还是那美好的模样,可能眼角有了细细皱纹,但仍能举着半人高的犹大的誓约打得崩坏兽落花流水。
还有着如花般的笑颜,随风飘动泛着光的银色长发。
可冰冷的权柄,民众聚焦在身上的目光都在清楚地告诉他,这里才是现实。
他抬头向太阳望去,阳光一如往日般刺眼。
他避开刺眼的阳光,看向底下的人群,他们眼中都是胜利的欣喜,对未来的期待。
他知道,薇拉和修道院的孩子们会继承她的意志,为人民而战,为未来而战。
他也知道,民众会有安稳的生活,不再被他人剥削,不再为苛税发愁。
他们都将向着未来大步前进,不再停留。
他站在圣女像旁,那样的格格不入。
只有他早已死在了过去。
只有他早就没有了未来。
其实他知道,昨日与明日只差了一个今日。
可他固执地活在昨日,抱着那些往日碎片不肯放手,不肯迈开脚步踏上去往明日的道路。
时光扯着傀儡般的自己前进,心却停在了那个昏暗的早晨。
☆
是某个不知名的沙滩,阳光海浪沙滩上却有着格格不入的树丛。
奥托伫立在树丛旁,遥遥看到远处正有一个人向他走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就躲进了树丛中。
他从树丛的枝桠缝隙处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身影。
一声无奈的轻笑被海浪声掩盖。
那一瞬间他必须承认自己并非什么正人君子,脑子中闪过无数的画面,是冲出去抱住那个人毫无仪态地诉说自己的思念,还是假装镇定地走出去挥手,说一句好久未见。
他分不清那是一种怎样复杂的情绪,是失而复得还是必然的得而复失。
一个孩子总会把属于自己的玩具抓得牢牢的不肯放开,生怕一眨眼它就不见了。
可是他的双脚就像长出了根,深深地抓紧了地面,没有移动过。
他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人的身影,直到那双清澈蓝眼睛的目光与他痴缠的眼神交错而过。
应该庆幸,海浪声、鸟叫声掩盖了砰砰直响的心跳声。
应该庆幸,这个树丛足够高大可以掩盖他黑暗的身影。
她终究没有发现躲在树丛后丑陋的自己,只是带着疑惑的眼神环顾四周后无奈摇了摇头,又走远了。
脚步声已经远离,身影也已消失不见。奥托·阿波卡利斯才敢从树丛后走出来。
明明已经没有踪影了,他还是呆望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
最后只有几步距离,他还是没有勇气出来与她相认。
奥托·阿波卡利斯,这样苟活了五百年,手上沾满鲜血的恶人,不应该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即使这只是一个梦境。
他抬手将脸上的小丑面具摘下,这场所谓重逢的虚假梦境也消散殆尽了。
做一场清醒的梦甚至比跑一次马拉松还要累人,他的额头上还有密密的汗珠。
而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从某个秘密计划启动开始,他就没有时间沉浸在虚妄的梦里了。
阳光早已占据办公桌的大半,正好照在他设计的游戏装甲设计图上。
如他所想,梦里的她穿着正合适。
琥珀报告过,现实的装甲制作也在顺利推进中。
长吁一口气,他好像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培养了一个超级战士,在她复生后保护世界。
设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和装甲,让她不再身陷险境。
改造了天命,让新天命更符合她曾经所望。
还有藏了五百年的零花钱,足以衣食无忧。
还有,拥有难得可贵的自由。
她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爱任何想爱的人。
她能够成为她想成为的任何人,只要她想。
只是她的身边不会再有奥托·阿波卡利斯,就如梦境里那样,他只是遥遥望着,只敢遥遥望着。
☆
【智者不入爱河。】
所以他常常是那个在作独角戏的愚者,台下没有观众为他喝彩鼓掌,只有自己与影子在翩翩起舞。一次次重复着拙劣的舞步,即使心中所想的那位观众从未驻足观看。
纵使他拥有世界上最聪慧的脑袋,纵使他阅过无尽书海,他也未能从中得到解脱。
他看见西西弗斯无穷无尽地受难,日复一日把石头推到悬崖又眼睁睁看它滚落。
他看见“忒修斯之船”一次又一次在自己身上重演,魂钢身体替代了虚弱的肉体,恶魔终于杀死了曾经好心的自己。
他看见美狄亚公主自愿服下名为“爱情”的毒药,一步步踏上歧路,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相信世上的好人终究是比恶人多一些,他也曾如此艳羡那些站在光明处的人们。
他是那么幸运,能遇到这世上最美好的人照亮原本荒凉的人生。
可终究是造化弄人,命运的价格早就在暗中标好,他与她并肩而行的时光只有屈指可数的十余年,他漫长的人生尽头可以回首的也只有匆匆十余年。
他可以是教导众人的教父,可以是宠溺孙女的爷爷,可以是沉迷游戏的宅男,也可以是高高在上的主教,可以是随意操纵他人人生毫无悔意的变态,可以是自说自话的疯子,可以是冷血无情的刽子手,可以是毁灭世界的究极大反派。
这些都是他,这些也都不是他。
他明知道德而不守道德,明知**而践踏**。(参考28章文本)
他害死了爱人。
他杀死了自我。
他怀着最自私的愿望,怀着无法实现的执念来到了最后。
他活得清醒,清醒到一次次接受失败然后继续义无反顾地走下去,没有任何停留。
他想探寻她的灵魂,可是却无法欺骗自己德丽莎是她的转世。
他想寻找她活下来的未来,却也无法否认万千枝条上没有她活下来的世界。
他羡慕相爱的人们,却无法欺骗自己只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变态。
他能够接受所有残酷的现实,却唯独无法接受没有她的世界。
浮夸的戏剧终于要落下帷幕,演员终于要退场。
他终于踏上了命运的终途,用自己换回了她存在的世界。
坦诚面对所做的恶,坦诚诉说所眷恋的善,人生命途的最后他终于除下了带在脸上虚假的面具。
他曾是想成为英雄的孩子,他也是注定无法成为英雄的人。
五百年的夙愿,终于在此刻到达了终点。
☆
“你难道就没有期望过更多吗?”
“为什么不呢,如果只是期望的话。”
新世界的风在他身边穿行而过,柔软厚重的云层接不住他在坠落的身躯。
他的手快要抓不住那把拟态的天火大剑了。
身体正在支离破碎。
他还想努力一下,就像小时候见过的那位英雄一样,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大剑举过头顶。
近了,近了。
渐渐地他能看见那个熟悉的教堂屋顶。
在这漫长却又短暂的坠落中,他看见了许多。有弗朗西斯的背影,有父亲千万年不改的冷酷面孔,有薇拉的坟墓,有素裳的倔强身影,有瓦尔特擦肩而过,还有德丽莎在可爱地叫爷爷。
还有她,握着他的手,她说,大发明家。
终于可以如释重负地轻笑,计划一切顺利。
他闭上眼睛,从容走向终途。
他愿意成为满天的流星划破天际。
他愿意成为滋养生命的土壤。
即使此生不复相见。
人活得越是长久,所求便越是稀少。
五百年前的他想要与她旅行,看万千世界。
三百年前的他想要与她拥抱。
五十年前的他想要远远望着她。
而现在的他,想要卡莲·卡斯兰娜活着,只要她活着,一切都好。
「活下去,卡莲。」
---_(偶像姬-大声bb)这是分割线 ---
首先感谢你看到这里。
本篇文章灵感来自于奥莲巨刀同框,永远背对背的cg。
沙滩那段的灵感来自于远古网页活动天火圣裁赌马剧情。
挺高兴铁道有奥托的,就是…卡莲…有没有可能…
他们属于花叶永远不可能相见的类型吗,每次我想搞点甜就觉得哪里不对劲,然后又是刀子。
本文排比句非常多,可以看出本人贫瘠的写作能力。我一直觉得奥托虽然有500年的执念但是并不是说五百年他没有妥协过,从折剑录那段时间到主线这段期间,复活的愿望肯定发生过变化,本文主要写这种心境变化。_(伊甸-举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