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辰时，码头
“看一眼”的结果是香菱手里多了一篓子活蹦乱跳的银鲈，怀里还揣着老赵硬塞的一包干虾。老赵的原话是：“你爹挑鱼？你爹上次挑鱼还是上次。拿回去，别让你爹糟蹋好东西。”
香菱拎着鱼篓往万民堂走，路过吃虎岩的时候被一个常客拦住了。那人一脸慌张地问她今天万民堂还开不开门，说听说卯师傅要亲自下厨，整个吃虎岩的老饕圈子已经传遍了，有人专门从玉京台跑下来看热闹。
“开。”香菱说，“我爹掌勺。”
“那你呢？”
“我歇着。”
“你歇着？”常客的表情和香菱刚才听见父亲说“我掌勺”时一模一样。他压低声音，“香菱啊，跟你交个底，你爹的菜……不是不好。就是吧，你知道，他那个‘传统’——”
“我知道。”香菱打断他，把鱼篓换了只手拎，“但你今天最好别当他面说‘传统’这两个字。”
她推开万民堂的后门，鱼篓往水缸边一搁，顺手就从架子上抽了刀。卯师傅正在案板前切豆腐，头都没抬：“说好的看一眼。”
“我没杀鱼。我就磨磨刀。”
“刀昨天刚磨过。”
“再磨一遍不碍事。”
卯师傅放下菜刀，转过身来看着她。香菱握着磨刀棒，眼神无辜得像一锅还没下料的白水。父女俩对视了大概五息。
“你在这儿磨刀，磨着磨着就会去碰鱼。”卯师傅说，“碰了鱼就会想腌，腌上了就会想调汁，汁调好了你就会说‘爹你歇着我来吧’。”
“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
香菱放下磨刀棒，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她没离开后厨。她拖了张凳子坐到角落里，开始剥蒜。卯师傅看她一眼，没再赶。剥蒜不算做菜。剥蒜是“帮忙”。在万民堂的语义体系里，“帮忙”和“掌勺”之间隔着一条香菱随时可以跨过去的线，但至少现在她坐在线的这一边。
锅巴从灶台后面的柴堆里拱出来，鼻尖上沾着灰，颠颠地跑到香菱脚边坐下，仰头看着她手里那颗蒜。香菱掰了一小块蒜皮给它，它认真地嚼了嚼，露出一种“虽然没什么味道但既然是香菱给的那就吃吧”的表情。
“锅巴，”香菱小声说，“你觉得我爹今天会不会把椒油熬糊？”
锅巴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
“我也觉得。”香菱叹气，“所以我在这儿剥蒜。完全是因为我想剥蒜。跟盯着他做饭没有任何关系。”
锅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香菱低头看了它一眼，把蒜瓣丢进碗里，声音更小了：“……他昨天肯定没睡好。我听见他后半夜还在厨房里翻东西。”
锅巴抬了抬耳朵。
“翻的是我的菜谱本。”香菱说，“第三本。记史莱姆凝胶用法的那本。”
她没有再说下去。卯师傅在灶台那边喊了一声“蒜好了没有”，她把碗端过去，放在案板边上，然后迅速、几乎难以察觉地扫了一眼他正在调的那碗汁。卯师傅假装没注意到她扫那一眼，她也假装没注意到自己扫了那一眼。
这是万民堂父女之间一种古老而默契的仪式。它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你可以看，但不能说；你可以着急，但不能伸手；你可以比掌勺的人更清楚灶上发生了什么，但你必须站在“帮忙”的位置上，直到对方开口。
香菱站回了剥蒜的角落。锅巴跟过去，在她脚边团成一个暖和的小球。后厨里只有刀碰案板的声音、油在锅里轻轻炸开的声音，和一只熊形生物均匀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