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院里的光线暗下来之后,你才意识到这是你第一次和左然并排坐在一个不属于法庭、不属于咖啡店、不属于任何工作场合的空间里。
他坐在你左边,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垂在膝盖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腿上。
屏幕上的龙标还没出现,广告的声音在四周环绕着,但你总觉得能听到他的呼吸,很轻,很稳,但和你之间只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
你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被屏幕的蓝光照着,下颌线比平时柔和了一点。你不敢多看,把目光收回到屏幕上。
电影开始了。是一部很老的片子,重映的版本画面修复得很好,不过偶像在你身边,你当然不可能全身心投入电影。
你没忍住侧过头看他,他正好也偏过头来看你,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
你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热,把视线转回屏幕,但余光还留在他的方向。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
电影散场的时候你们并肩往外走,你低头看路,他走在你左边,帮你挡着从侧门涌进来的人流。
最后,他送你回家,你们谁也没说什么。
后面他约你的次数多了起来,逛书市、看电影节等等等等。
因为是你喜欢的一些活动,所以你并没有拒绝,再加上蔡律师说私交可以。
你们聊的东西很多,从电影聊到看书,从大学聊到小时候。
他听你讲这些的时候很认真,眼睛一直看着你,偶尔问一句“然后呢”。你也发现自己在讲的时候会比平时放松,不像在律所那样端着。
你们在慢慢接触的过程中互生好感,你能感觉到,他也能感觉到。
但你依旧是巴德尔的律师,他依旧是忒弥斯的高伙,你们很难正式在一起。巴德尔和忒弥斯在业务上有竞争关系,蔡律师和左然之间更是一段从大学延续到现在的“恩怨”。你不想让自己和左然的关系变成律所之间的话题,也不想让蔡律师觉得你在“站队”。
左然也没有催你。
他只是每次约你的时候都会问:“方便吗”
你总是回复说:“最近案子多。”
他就说:“好,等你忙完。”
然后你接了一个大案子,蔡律师交给你的时候说得很直接:“这个案子案情很复杂,被告人不占优,你只能退而求其次做减刑辩护。”
你翻了卷宗,确实复杂,证据链对被告人不利,证人证词有矛盾,检方掌握了一份你还没找到突破口的材料。
那段时间你快忙疯了,每天都在想着如何为委托人辩护,你早上到律所第一件事是翻卷宗,中午边吃饭边看笔录,晚上回家还在查判例。
左然给你发过几次消息,你都是隔了很久才回,回复也越来越短。
他约你吃饭,你说“今晚要加班”,次数多了,他察觉到不对但没有再追问。
某一天你加班到很晚,走出巴德尔大门的时候发现左然靠在门口的柱子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你还没开口,身后传来蔡昊雨的声音。
“左然,你怎么在这儿?”
左然直起身来,看了蔡昊雨一眼:“等人。”
“等谁?”蔡昊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你,眉头皱了起来:“等我们巴德尔的人?”
“她方便的话。”
“不方便。”蔡昊雨走到你前面,像一堵不高的墙,“左然,你不要欺负小孩子,尤其是巴德尔的人。”
“我没有欺负她。”
左然看了你一眼,把纸袋递过来:“给你带的。趁热吃。”
然后他转身朝街对面走,你站在原地,看了看蔡昊雨,又看了看左然的背影。蔡昊雨叹了口气:“去吧,注意安全。”
你追上左然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街角。
枫叶散落满地,被路灯照得一片一片地亮着,你叫他,他停下来,转过身看你。
你们沿着那条街慢慢走,谁都没有先开口。你低头看着脚下的叶子,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响声。他走在你左边,步子放得很慢,和你同步。
“左然。”你先开了口。
“嗯。”
“我对你有好感。”你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转头,但你能感觉到他的步子顿了一下。
“但我不想失去自己的工作和价值。我不想跳槽到忒弥斯。”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街角吹过来,把几片叶子卷到你们脚边。
“我没有想让你跳槽。”他说。
“我知道你没想,但如果我们在一起,早晚会有人问。你是忒弥斯的高伙,我是巴德尔的新人,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才拿到好的案子,也不想让蔡律师觉得我是在站队。”
“蔡浩宇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他不是。但我不想让他为难。他对我很好,帮了我很多。”
左然点了点头,他把纸袋又往你这边推了推。
“先吃饭。”他说:“案子的事,你按你自己的节奏来,咱们的事我不会催你,你不想愿意,就不谈;你不想换律所,就不换;你不想说的,我也不会问。”他顿了一下,“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剩下的,我来配合。”
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里面是他买的粥和两个小菜。你们两个人就这样走完了那条街,走到你家楼下。
他站定,看着你:“上去吧。”
“嗯。”你走了两步,又回头:“左然。”
“嗯。”
“谢谢你今天来。”
后来,你的案子输了,没有给被告争取到最优的减刑。
你从法院出来的时候,蔡律师走在你旁边,没有立刻说话,上了车他才开口:“你已经做到极限了。检方那份材料我们拿不到,庭上也没办法。这不是你的问题。”
你说:“我知道。”
罗律师晚上给你打了电话,说:“这个案子换谁来做结果都一样,你不要往心里去。”
就连刘炜律师都在茶水间碰到你的时候难得地多说了两句:“那个案子我看过。你辩护词写得不错,输了不是你的错。”
你点了点头,说谢谢刘律。刘炜愣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你这么正式地道谢,摆了摆手走了。
你坐在工位上,看着桌面上的卷宗,觉得心里堵得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左然的消息:“我在楼下。”
熟悉的咖啡厅,熟悉的红豆拿铁和小蛋糕,熟悉的人。
左然没有说什么安慰你的话。你反倒见到他就开始吐苦水,说这个案子你翻来覆去地看,证据链的缺口补不上,证人的证词前后矛盾,检方那份材料你到现在都没拿到,你说你尽力了,但为什么就是做不到。
他没有打断你,只是安静地听着,等你说完了,他把面前的拿铁推到你手边,问了一句:“你做律师的目标是什么?”
你愣了一下,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想在法庭上和公诉人或者律师争辩,维护法律的公正性。”
“那你觉得,这个案子你维护了吗?”
你想了想:“我尽力维护了。但结果不好。”
“结果不好,和你有没有维护,是两件事。”他说:“你输的是结果,不是你当初选这条路的原因。”
你低下头,用叉子戳了戳蛋糕的边缘:“可是输了就是输了。”
“是。”他没有否认:“蔡浩宇输过、罗羽好输过、刘炜输过,我也输过。输和赢不决定一位律师的能力和前途,决定这件事的是,输了之后你还想不想继续站在法庭上。”
你把叉子放下,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红豆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和咖啡的苦混在一起:“左然。”
“嗯。”
“你也输过吗?”
他看了你一会儿:“输过,而且不止一次。”
“那你怎么过来的?”
“继续做下一个。”他说,“整理复盘,然后带着自己的错误继续。不要因为一次错误就全盘否定自己,人生的容错很高,未来也很长,可能等到几年后,你也会是巴德尔的优秀律师,是委托人争抢的代理律师,所以,对自己‘宽容’一些,记住经验和教训,不要记住失败。”
你放下杯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左然。”
“嗯。”
“你刚才为什么没建议我走个人律师这条路?”
他顿了一下:“我觉得你能做高伙。”
“为什么?”
“因为你输了之后还会坐在这里问自己为什么做不到。”他说,“很多人输了之后只会问别人为什么没帮到他们。”
你被他这句话堵住了,你想说点什么谦虚的话,但看着他那种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一样的目光,你觉得说什么都像是在反驳一个你其实不想反驳的结论。
“你就这么相信我?”你问。
“嗯。”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和碟子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很脆:“我不觉得你会辞职去做个人律师,毕竟你很喜欢巴德尔。”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咖啡店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你看着玻璃上模糊的自己和他,忽然觉得那个案子输了之后堵在胸口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些。
“左然。”
“嗯。”
“下一个案子,如果我准备好了,我请你喝咖啡。”
他看了你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