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听见身后的动静,从极致的震惊中抽回思绪,迅速转身望向来人。
阮·梅怀里抱着一枚软乎乎的猫猫糕,柔美的脸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没有半点波澜,就那样静静看着身前的刃。
刃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手指向方才巨大躯体消散的半空,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刚刚那道躯体是什么?「繁育」……”
“只是一个失败的造物。”阮·梅淡淡回了一句,侧身从刃的身侧走过,径直走到操作台旁,随手拿起一份悬浮的数据文档翻看,“倒是星核猎手,向黑塔获得访问我的权限,欲意何为?”
刃收敛杂念,语气诚恳,“冒昧打扰,我此次前来,是想与你达成一次合作。”
阮·梅闻言,指尖微顿,放下手中的数据资料,“我无心参与你们的争斗,请回吧。”
“我带着诚意而来,并且有着令您无法拒绝的报酬。”
刃正准备取出虫卵,阮·梅清冷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响起,直接打断了他的动作。
“如果你所说是潜藏在你身上的「倏忽」血肉,那么这并不足以让我与星际罪犯合作。”阮·梅语气平静无波。
刃听到此话时,瞳孔瞬间放大。对于这件事,除了星核猎手的其他成员,他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在外人眼中,他只是一个被「丰饶」污染,随时可能妖变的潜在个体。仅仅是因为在卡芙卡言灵的暗示下,暂时保持着自我的意识。
“并不是。”刃对阮·梅的警惕加重了些,不过还是拿出虫卵。
此时,本就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虫卵,短短片刻的耽搁,竟已经浮现出了清晰的孵化痕迹,微微搏动跳动,如同一颗蛰伏的恶魔心脏,透着刺骨的诡异。
一直面无表情的阮·梅,在看清虫卵的瞬间,清冷的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异彩。
“「繁育」的虫卵。”
“没错。”刃点头,“没错,我的伙伴在匹诺康尼时,遇到了一个被「繁育」侵染的格拉默铁骑。将其击败之后,这颗虫卵寄生在他的身体中,不断吞噬着他。”
哪怕是早已遍历生死的刃,回想起当初亲手剥离虫卵的画面,依旧觉得生理性的不适难以压制。
阮·梅很快敛去眼中的异色,恢复了平淡的神色,“所以你所说的合作是什么?是剥离你体内的倏忽血肉,还是治疗你那位同伴的失熵症?”
“你可以解决这两件事!”刃一直都明白,天才俱乐部中的天才们,他们的能力与成就是多么的可怕,但真正见识到在自己与伙伴眼中倾尽一生想要根治的事,在他们看来却是如此轻描淡写,这无不令人震惊与佩服。
“可以。”阮·梅淡淡颔首,语气依旧平静,“但相比这颗虫卵,并不对等。”
刃陷入短暂的沉默,思索良久,“倘若生命融入一个命途中,你有把握将这个生命复活吗?”
阮·梅没有立刻作答。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面前的操作台轻轻轻点两下。瞬间,实验室场景尽数褪去,整个基地瞬间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两人凌空立于寂静的虚空之中。
刃诧异地环顾四周,还未回过神,便见阮·梅抬手一挥,一条璀璨浩荡的光河骤然铺开在二人眼前。光河尽头,一株莹白剔透的巨树静静悬浮。
“这是什么?”刃面露疑惑。
“存在之树。”
阮·梅抬手轻轻拂过树干,光河之中立刻延伸出六条纤细的金色光丝,悬浮在半空,泾渭分明。
刃盯着飘动的光丝,“这些,就是宇宙的命途?”
“没错。”阮·梅逐一示意,“「存护」、「秩序」、「均衡」、「贪饕」、「不朽」、「虚无」。”
话音落下,原本互不干涉的六条光丝,开始缓缓缠绕交织。一条缠着一条,紧接着第三条、第四条相继并入,命途之力相互交融、碰撞、演变。良久后,其中一条光丝主动脱离缠绕的队列,碎裂成无数细碎的光点,环绕着存在之树缓缓浮动,最终散落整片虚空,点亮了漆黑的虚无。
刃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颗漂浮的光点。霎时间,漫天光点尽数异动,有的随机变换位置,有的则直接消散在虚无之中。
“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不朽,就连星神都有可能陨落。就像是你刚刚触碰了一个光点,其他的也会因此而改变。所以,宇宙中亘古不变的真理就是——永远存在的变化。”阮·梅的声音在虚空缓缓响起,清晰而笃定。
“龙祖认为真正的不朽在于永恒的变化,所以祂选择了以身合道,催动世界的变化。一龙落,万龙生,寰宇各处都有祂的痕迹,包括新生的命途。”
刃立刻抓住了关键,追问,“也就是说,「不朽」的力量存在于新生的命途中?”
“依据模拟宇宙的数据分析,确实如此。”阮·梅轻轻点头。
刃再度陷入沉默,心底的思绪纷乱翻涌。
“但「不朽」并不纯粹。”阮·梅继续解释,“「繁育」和「丰饶」剥离了寰宇中「不朽」的部分能力,分化出两个不同命途。”
刃的神色骤然凝重,带着一丝担忧,“新生与愈合被剥离,那是不是意味着,融入命途的生命,再也没有复活的可能?”
“不一定。”阮·梅微微摇头,娓娓道来,“根据「古兽孕育说」,宇宙中的所有有机物都是由初生之皿中的细胞孕育而来的。如果这个假说成立,那么你和我,甚至是宇宙中的所有生灵都是有着古兽基因,凭借着古兽吞噬的本能,汲取命途中的事物,理论上是可以长久存在的。”
刃眸光沉沉,低声道出其中的弊端,“依靠本能存活,到头来,不过是一具保留了躯壳的野兽,早就没了原本的自我。”
阮·梅淡淡应声,“这也正是为什么原始博士要进行返祖实验,没有意识的野兽更容易操控。”
“不在此命途的行者会被持续磨损理性,久而久之,所有执念与情感都会消散,最终沦为只懂进食的野兽。所以,我们需要记忆……”
阮·梅抬手一挥,周遭虚空的温度骤然降低,氛围变得凛冽冰冷。半空之中,一道冰晶铸就的帝皇。
“「浮离」。”刃看着冰晶虚影,脱口而出。
阮·梅目光也落在冰晶虚影上,“依靠古兽吞噬的本能和掺杂的「不朽」保持躯体的存在,然后植入记忆,即可做到自我的复活。”
话音落尽,她双掌轻合。转瞬之间,无边虚无褪去,熟悉的研究基地场景尽数复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刃消化完所有的信息,抬眼追问,“如果「古兽孕育说」无法成立,你还能做到复活吗?”
“可以。”阮·梅语气轻描淡写,“只要你不介意,对方会是以别的躯体存在。”
“多谢你的解惑。”刃郑重道谢,沉默片刻后,认真开口,“阮·梅小姐,在未来的某一时刻,如果发生了这件事,我希望您能出手帮忙,我会为您持续提供实验材料的。”
阮·梅静静注视了他数秒,微微颔首,“可以。”
“万分感谢。”
刃的语气满是真诚,即便面容依旧清冷肃穆,眼底却清晰流露着真切的感激。
“那真正的合作,是什么?”阮·梅直入正题。
刃抬眸,“你知道翁法罗斯吗?”
……
片刻后,刃离开了阮·梅的研究基地,独自坐在星核猎手的飞船座舱内。
他拿起通讯终端,拨通了银狼的电话,说明了事情的结果。
“辛苦你啦,阿刃。等我打完这局游戏,就把翁法罗斯的坐标同步发给阮·梅。”手机里立刻传来她的电子音效,夹杂着清脆的游戏按键声。
“嗯。”
刃淡淡应了一声,挂断通讯,抬眼望向舷窗外浩瀚深邃的宇宙星海,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卡芙卡啊,但愿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翁法罗斯,创世涡心。
来古士目光沉沉地看着身前的大黑塔,“所以,就此驻足吧,女士。”
大黑塔抱着双臂,脸上满是好奇,轻笑一声,“你越是说得这么危言耸听,我就越好奇,这里到底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来古士正准备再度出言劝退,感知忽然一动,目光骤然扫向侧方虚空。
下一瞬,一道数据体悄然穿透空间壁垒,稳稳降临在创世涡心。
来古士双手环抱,“又一位不请自来的女士。”
大黑塔转头望去,看清来人身影后微微一愣,“阮·梅?你怎么会来翁法罗斯?”
阮·梅看着眼前的大黑塔,也有些意外,随即摇头,“受人所托,过来一趟。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当即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完全将一旁的来古士彻底无视。
来古士:……
来古士站在原地,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满脸无奈,忍不住开口打断,“两位女士,请容许我打断你们的对话。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在场的人?我还站在这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