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沉重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点点挤压着肺里的最后一丝氧气。五脏六腑传来的剧痛在神经末梢上疯狂跳动,又在意识的深渊里逐渐变得麻木。
在彻底昏迷的深渊中,时间仿佛都失去了刻度。零的意识开始下沉,穿过了一层层破碎的虚幻,跌入了一段久远到几乎要被时光掩埋的走马灯里。
他看到了一开始的自己。
那时的他,还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终焉律者,也不是那个总是挂着懒洋洋笑容、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星穹列车无名客。那时的他,只是前文明里一个自闭、腼腆、甚至有些怯懦的孩子。他总是躲在角落里,用厚厚的刘海遮住眼睛,比科斯魔的话还要少。偶尔需要和人交流时,他甚至不敢开口,只能把想说的话写在一个破旧的本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递过去,生怕惹来别人的厌烦。
那是一个灰暗、压抑、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的世界。直到那一束光照了进来。
粉色的长发,如飞花般绚烂的笑容,还有那双总是充满着无尽好奇与善意的眼眸——爱莉希雅。
老实说,一开始的零其实对爱莉希雅是有些戒备的,毕竟无缘无故的好总是让他怀疑对方是不是别有所图。
可她就像是一阵不讲理的春风,强行吹散了他心头的阴霾。她不会因为他的沉默而感到不耐烦,也不会因为他的怯懦而投以异样的眼光。她会耐心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在本子上写下那些笨拙的字句,然后用最温柔、最明媚的声音回应他。她会拉着他的手,带他去看那些被战火摧残后依然顽强绽放的花朵,告诉他,这个世界依然有很多值得去爱的事物。
在她的引导下,那个自闭的孩子一点点打开了心扉。他开始学会微笑,学会开口说话,学会用自己的眼睛去注视别人。他以为,只要跟在她的身后,只要有她在,那个灰暗的世界就永远会有春天。
直到那一天到来。
走马灯的画面骤然变得惨烈而凄美。那是前文明最后的挽歌。为了后世的文明能够挣脱终焉对命运的绝对束缚,为了给人类留下一线生机,爱莉希雅使用了人之律者的权柄。她将自己的生命、灵魂、乃至存在的痕迹,化作了漫天的飞花,消散在那个绝望的时代里。
代价,仅仅是她自己的消散。
那是零心底最深、最痛的一道伤疤。当时,所有的同伴,逐火十三英桀的幸存者们,都以为他会因此彻底崩溃,以为那个刚刚学会微笑的孩子会重新跌回比以前更深的深渊里,一蹶不振。
但他们都猜错了。
当零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没有哭泣,没有崩溃。他把所有的悲痛、所有的绝望,都深深地埋进了骨血里,用一层名为“开朗乐观”的面具,将它们死死地封印了起来。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古灵精怪,懒洋洋,总是带着让人安心的笑容。他就像是一个男生版的爱莉希雅,用他的方式,去向往美好的感情和事物,去照顾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继承了她的意志,最终在现文明和琪亚娜等人建立了深厚的羁绊,成为了她们无比信任的舰长。他带领着她们跨越了终焉的试炼,甚至和琪亚娜一同成为了共生终焉律者。
正是因为经历过那种眼睁睁看着珍视之人为了大义而牺牲的痛楚,零比任何人都更加在意“本心”。他尊重每一个同伴做出的选择,不论是星在面对星核时的决断,丹恒面对前世饮月君业障时的挣扎,还是三月七(亦或是长夜月)在面对记忆与遗忘时的迷茫。他从不强迫他们,只是默默地站在他们身后,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提供最坚实的依靠。
而现在,昔涟也做出了她的选择。
为了拯救翁法罗斯,她选择了牺牲自己,去填补因果的漏洞。这和当年的爱莉希雅何其相似?
“你们选择了拯救世界……那就让我来选择拯救你们吧。”
在意识的深渊中,零的灵魂发出了无声的咆哮。终焉的权柄在他的潜意识中疯狂运转,那些因为强行对抗铁幕而破碎的内脏、断裂的骨骼,在银紫色的能量冲刷下,开始了缓慢而艰难的自我修复。
他听到了外界的声音。
那是一个带着浓重哭腔的、撕心裂肺的呼唤声。是大昔涟。
「零……不要睡……求求你,醒过来呀……」
零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脸颊上,那是少女的眼泪。
他将涣散的意识强行聚拢,尝试命令那些如同灌了铅一样的肌肉重新恢复控制,剧痛依然如影随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的暗伤,但他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他看到了金色的麦浪,看到了湛蓝的天空,还有那张近在咫尺、哭得梨花带雨的清丽脸庞,昔涟正跪坐在他的身边,双手紧紧地按在他的胸口,粉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恐惧与绝望。
看到零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昔涟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双重新恢复了焦距的黑色眼眸,仿佛生怕这只是一个易碎的幻觉。
零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想要露出一个习惯性的灿烂笑容,但牵扯到伤口,只能变成一个有些虚弱的弧度。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用指腹一点点擦掉了少女眼角的泪珠。
“别哭了,迷迷……”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语气却依旧温柔,“哭花了脸,可就不像那个能在麦田里跳舞的妖精了。”
昔涟的眼泪瞬间决堤了。她猛地扑进零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放声大哭起来。她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他,只能用颤抖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着他的名字。
“零……零……太好了……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零没有推开她,只是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他感受着少女温热的体温,感受着她因为哭泣而起伏的肩膀,心底那处因为回忆而隐隐作痛的角落,终于得到了一丝慰藉。
等昔涟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他时,零才深吸了一口气,借着她的搀扶,艰难地坐了起来。
他看着四周宁静的哀丽秘榭,看着那些在微风中摇曳的麦穗,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深邃。
“我们成功了,对吧?”大昔涟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这里是记忆的源头……接下来,只要我从这里开始,一步步走回去,用我的命途能量去填补那些断裂的因果……翁法罗斯就能得救了。”
“不,现在只能说刚刚开始。”零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
昔涟愣住了,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原本的方案,是因为你需要靠自己的力量去逆流因果,每走一步,都需要消耗大量的记忆与存在本身,直到你被世界彻底同化,到时候你就是浮黎,是独属于翁法罗斯的记忆星神。”零指了指脚下的麦田,又指了指远方的虚空,“但现在,情况变了。”
“我来当这个‘领航员。”
昔涟微微睁大了眼睛:“领航员?”
“没错。”零点了点头,嘴角再次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就像星穹列车在星海中航行一样。由我带着你,直接跳跃到每一个因果的关键‘站点’。你只需要在到达那个站点时,再动用你的力量,把那个特定的缺口补上就行了。”
他看着昔涟,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样一来,你消耗的记忆将大幅度减少。你不用成为贯穿整个翁法罗斯的底层代码,你只需要成为那些关键节点的‘补丁’。当所有的站点修复完毕,因果闭环重新建立……你,依然会是昔涟,你不会失去你的未来,你还有机会和阿星一起踏上旅程,还有机会再见到白厄他们。”
昔涟彻底呆住了。她从未想过,竟然还能有这样的转机。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个方案背后的代价。
“可是……”她紧张地抓住了零的手臂,“如果你来当领航员,你要承受整个世界因果逆流的压力!你的身体……你刚才都已经……”
“我说了,我可是无所不能的终焉律者。“”零拍了拍她的手,银紫色的流光在他的眼底一闪而逝,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强大,“这点压力,还压不垮我。再说了……”
他冲她眨了眨眼,恢复了那种古灵精怪的语气:“你不会真以为光靠我一个人就能承担吧,翁法罗斯毕竟不是我的的原生世界,我强行干预的话或许第一时间我就会被反噬淹没,所以在这个过程中你得用你的力量来保护我。”
“用最简单的例子来说,我是列车的领航员和发动机,而你则是列车的车厢,是我们这次翁法罗斯的绿卡,缺一不可。”
零冲着昔涟嘿嘿一笑,“更何况,我都已经夸下海口,要向黑塔女士展示‘神迹’了。要是不把你完完整整地带回去,我以后还怎么在空间站混?她得笑话我一辈子”
“所以,昔涟…”零站起身来,虽然身体还有些摇晃,但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他向着远方那片未知的虚空伸出手,”准备好和我一起,踏上这趟特殊的‘列车’了吗?这只是一个开始,后续,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